治傷既畢,長孫衝倏至,以晚輩之禮,見過孫袁二道。趨近床旁,憐惜妹子面容:往昔姝豔妙相,佳姿堪絕;今時浮腫膨脹,滿目瘡痍。忍不住滴淚嗟悼,唏噓幾聲,轉身向孫思邈拜道:“幸蒙先生拔救,小子替舍妹致謝。”連磕叁個響頭。 孫思邈點點頭:“這女娃兒現已無礙,周天內自會轉醒,貧道另有要事,就此告辭罷!”長孫衝慌了,忙攔住道:“先生說的甚麼話,這才五更四點,卻要去哪裡?”孫思邈笑了笑:“貧道去意已決,駙馬無需挽留。”
長孫衝、袁天罡再叁苦留而不得,沒奈何,叫左右取過一隻紫檀錦紋盒,內有金箔無數,道:“些些薄禮,不成敬意,望先生笑納。”孫思邈搖頭道:“我蟄居深山僻處,要財物何用!駙馬厚愛,貧道心領了。”長孫衝道:“先生切莫客氣,權當是出診之資。”孫思邈無視酬金,舉手作別,道:“兩位止步,莫要遠送!”言訖,架土遁往峨眉山去了。
府官於馨風亭裡設饌,請袁天罡上座,席間,駙馬將刺史殉職、玉蘭宮挑釁之事,細細說了一便。袁天罡老成持重,思忖少頃,方道:“月玲瓏既已擒獲,那幾個同門投鼠忌器,莫敢胡來。這樣罷,我將她帶回皇宮,請聖上定奪。能留則用,可套出機密要聞,否則殺之。”薛仁貴道:“我將這女賊領出來,給道長瞧瞧。”
約莫一盞茶功夫,月玲瓏帶到,她昂頭挺胸,目空一切。袁天罡道:“你是漢人還是高麗人?”月玲瓏推聾作啞,全無正眼相覷,又詰問幾句,依舊不理不睬。薛仁貴笑道:“道長,你帶走慢慢修理罷。”袁天罡目光灼灼,上下打量月玲瓏,她有些害怕了,罵道:“老雜毛,待本小姐脫得拘束,剜了你那對兒狗眼。”
袁天罡哈哈大笑,見她左耳上戴有飾物,遂伸手去摘,月玲瓏羞怒:“咄!你這牛鼻子,幹嘛搶我東西,呀,別瞎弄......痛啊!”袁天罡有又扯又拽,道:“怪哉!這銀耳環怎麼取不下來?”月玲瓏噗嗤一笑,道:“蠢貨,這是‘夜光貝吊墜’,哪裡是甚麼‘銀耳環’。”
薛仁貴、長孫衝掩嘴偷笑,旁邊閃過個侍女,笑道:“小婢試試。”摸到穿耳細針,輕輕抽出,吊墜自然脫落,交付袁天罡。月玲瓏氣得咬牙切齒,連叫:“還我!還我!”袁天罡將吊墜給了薛仁貴,並附耳吩咐幾句,扛起月玲瓏,招呼也不打,即駕土遁,消逝於無形。長孫衝一驚,望空喊道:“袁道長,快快回來。”只聽半空中傳來聲音:“今日早朝,貧道若沒去,聖上會見怪......”
半空中,月玲瓏尖叫道:“狗雜毛,快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袁天罡道:“笑話,放你下去,好摔成一團肉餅?”月玲瓏泣道:“寧可......摔死,也絕不受你......淫辱。”袁天罡臉上一紅,道:“小丫頭,貧道乃出家人,你別杞人憂天。”月玲瓏暗喜,轉開話題道:“大唐早朝是甚麼時刻?”袁天罡道:“一般是卯時至辰時初刻。”
月玲瓏哈哈大笑:“袁老頭,現在剛過卯時,你是要去看百官散朝麼?”袁天罡長歎一聲,道:“唉......叁個月俸祿,就這麼沒了,可憐呐可憐!”月玲瓏道:“倘若你放我離去,玲瓏奉上黃金百兩,怎樣?”袁天罡道:“無上天尊,不義之財,貧道視之如糞土!罷了罷了,這次因救子嫣,才會克扣俸祿,這一大筆銀子,必須找她爹長孫無忌討回來,哈哈哈......”
話未了,二人已至長安皇宮安雀門,找個隱秘處撤去土遁,袁天罡急急巴巴買了根繩子,將月玲瓏五花大綁,牽著進宮。方至承天門,拐角處轉出兩個糾察之官,官拜監察禦史,見袁天罡道袍飄飛,遠遠道:“太史局火井令袁天罡未穿朝服進宮,按律該扣四個月俸祿。”
袁天罡氣得沒話說,罵自己糊塗,拂袖而去,見沿途都是禁衛巡邏,沒同僚進出,暗思:“朝會還未結束!”遠遠望見有人跑來,卻是李淳風,袁天罡快步迎上,道:“淳風,你不在太極殿上朝,亂跑甚麼?”李淳風道:“陛下叫你出班問事,哪知師父神龍見首不見尾,遂命我去你府上宣召。”袁天罡道:“嗯,把你朝服脫了給我,這就進殿面聖。”
李淳風目瞪口呆,道:“師父......那我......我穿甚麼?”袁天罡笑著說:“當然是為師的道袍!”李淳風悄聲道:“師父睿智,弟子不及,我奉陛下口諭出宮,就無須再到禦前繳旨,這朝服穿不穿也無所謂,嘿嘿......”當下兩人快手快腳的調換衣服,月玲瓏哭笑不得,趕忙閉上雙眼。
哪知又被禦史逮個正著,道:“袁天罡和太史丞李淳風不成體統,青天白日,敞衣露體,按律......按律,咦!這等荒唐事史無前例......唔,起碼也得扣五個月俸祿。”袁天罡大叫一聲,吼道:“天呐!貧道今年算是白幹了!”
太極殿外,袁天罡謂黃門官道:“勞煩你通傳,就說袁天罡欲請見駕。”須臾,只聽殿內當駕官高叫道:“宣袁天罡覲見!”
“微臣袁天罡拜見萬歲!這番姍姍來遲,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望陛下秉公懲治。”他俯伏金階,如此奏請,眾文武強忍笑意,唯鄂國公尉遲敬德、吳國公程咬金兩個大老粗哈哈大笑。袁天罡心裡疑惑:“敬德不是回宮養老去了嘛,怎麼在此,莫非有大事發生?”
太宗謂袁天罡道:“愛卿何故遲來?”袁天罡遂將實情講述,當說道子嫣重傷這一節時,長孫無忌渾身戰栗,忍不住嚎啕大哭,向太宗泣道:“陛下,臣之女雖頑劣,卻也忠孝,懇求陛下寬假一月,讓臣出京探視女兒。”太宗亦傷感,道:“準卿所奏,凡大內高手,任君調用!”長孫無忌謝恩不提。太宗道:“宣月玲瓏。”
卻說月玲瓏也非等閑之輩,此刻被禁衛武官監視,前途生死難知,還悠哉遊哉觀景。皇室苑囿,果真規模奇大,金璧輝煌,壯闊宏偉:高聳之樓,被晨靄霧氣籠罩,仿佛靈韻天成,仙鄉佛地,也不過如此。檀香木、沉香木造就宮門,雕梁畫柱,龍鳳展姿,呈祥現瑞。一簇簇飛簷走壁,一處處欄檻窗牖,還有那:玉石金珠作卷簾,錦帳翠帷繡彩顏......
月玲瓏徑自丹墀,也不跪拜,仰望太宗皇帝,只見冕冠十二旒,赤黃袞龍袍,上有龍章佩綬,儼然端坐金台,天人之態,巍巍聖躬,德配堯舜。遂被李世民氣勢所懾,方才那傲慢心態,早就丟到爪哇國去了,緩緩跪下道:“小女子月玲瓏拜見天可汗陛下!”
太宗道:“替俘虜松綁!”有當駕官道:“遵旨!”即解了月玲瓏束縛,她道:“天可汗,我身上還有叁處大穴被封著。”太宗道:“哪叁處?”月玲瓏道:“‘神藏穴’、‘鳩尾穴’、還有......還有......‘膻中穴’。”說最後一穴位時,神色淒苦,原來此穴在雙乳之間,點穴時被薛仁貴襲胸。暗思:“我被抓到這裡,必死無疑,還管甚麼清白廉恥!自由之後,縱殺不了李世民,也要殺幾個文武大臣。”
李世民聞說,有意顯現身手,從冕旒上拔下叁顆玉珠,夾在四指裡,輕輕揚手,玉珠分上中下叁路,隔空射去,正好打在叁個穴位上,月玲瓏頓感胸間真氣流通,微微調息,兩臂和頸項便能動彈。她臉色慘白,心如死灰,心道:“就連當朝天子也精通武藝,更別說勇武悍將了,唉.......高麗怎能鬥得過大唐!”
太宗道:“你將姓名籍貫, 說個明白。”月玲瓏道:“我祖上世居蘇州華亭縣,至於姓名,就是月玲瓏嘍!”太宗道:“噢,真有月姓?令嚴令慈是誰?”月玲瓏倏忽大驚,暗道:“我真糊塗,怎能輕易吐露,沒的牽連父親!”她生性純真,不善說慌,這時嚇得汗流浹背。
尉遲敬德暴喝一聲:“咄!陛下問你話呢,別在這兒裝聾作啞!”月玲瓏罵道:“好個黑漢子,凶甚麼凶!不去煤窯撿碳,跑到金鑾殿上幹啥?”尉遲恭大怒,道:“階下之囚,安敢辱我?找打!”太宗道:“且慢動手!”敬德諾諾而退,臉上既紅且黑,煞是“好看”。
班部中閃出房玄齡,道:“啟奏陛下,周代有一鼎,名為‘月魯基’,故有月姓,此氏族在漢代時,為匈奴所敗,有一支系遷移至楚河,代代相傳,直至今日。據史而論,這俘虜乃是大月氏後裔。”
忽見散騎常侍張後胤越眾而出,奏道:“陛下,微臣乃蘇州昆山人氏也,昔年遊歷華亭縣,深知月姓只有一家,且名門望族。家主月璟,乃良善之輩,毋寧召其進宮,以便勘查俘虜之來歷。”
太宗道:“卿言極善,準奏!”又叫:“內侍監馮公公何在?”馮太監俯伏丹墀,道:“奴婢在。”太宗道:“你將俘虜帶往掖庭宮,教武才人好生照看。傳朕口諭:任何人不得損她一絲一毫,違令者,斬!”馮太監扯著公鴨嗓,拉長聲音,叫道:“遵旨......”月玲瓏首次遇上太監,聞得此聲,心裡難免發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