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氏兄妹命仆役拖椅拂桌,於武場整治筵席,設宴饗客,盛情留賓。群豪乘興飲醴、行酒令、猜拳,噪雜亂嚷,婢女增肴添酒,自此不提。撤席後,龍劍鋒引眾人至“劍閣”。只見此室高梁大柱,壁上窗欞頗多,光銳穿透,垂掛之劍晃動時銀輝熠熠,耀人眼眸。群雄在劍閣裡徘徊,細選好劍,按價購買。數百人事畢,向主家告辭。龍劍峰苦留不住,陪送出莊。後,又殷勤款待留客,引其遊覽各處名景,傍晚安排諸人就寢...... 房室內,龍氏兄妹用罷夜膳,秉燭對坐,未幾,劍峰扶額,意似不耐煩,道:“瀟兒,時值暮寢,你該回房歇息了!”雨瀟蹙眉撅嘴,不願離開,壓抑道:“往事閔,亂心腸,恁添憔悴,怎能安睡?”劍峰酌酒自飲,相對無言。
雨瀟支頤凝眸,瞧著哥哥喝酒,恂恂道:“哥,今晚我不想走啦,你陪瀟兒說說話,好麼?”劍峰斐然不悅,道:“雖是兄妹,卻也應當避嫌。”雨瀟眼圈一紅,泣淚道:“你也知道,仙幻學院每年只有一次例假,這是瀟兒第五次回家,不久之後,須得離開。可是哥哥,你為何許久不去傲來國探望我呢?”劍峰默然......
卻說十叁年前,雨瀟四歲,劍峰十歲,嫡系長輩死於江湖凶殺,仇家進駐靈劍山莊。兄妹雖避覆巢之禍,但無處容身,流浪江湖,受盡顛沛,處境十分淒慘。兄長護妹心切,縱無窮苦難,亦不委屈幼妹。逃難生涯中,劍峰多次為雨瀟擋搶挨劍,落得個遍體鱗傷。
叁年後,倆人逃出大唐國境,被某個高道帶往東勝神州,輾轉至傲來國。雨瀟幼而慧敏、資質超凡,劍峰大費周折,才將她送進仙幻學院修行。
龍劍峰則在鐵匠鋪充當雜役,賺些錢糧,維持生計,期間潛心練武。忽一日,早已逝世的傲天公(龍劍峰高祖)顯靈,賜給他一部修仙秘籍。劍峰宵夜攻讀,五年後大成,聲名鵲起。
後來,劍峰返回大唐,屠戮仇家,當時他還未及弱冠之年,方始奪回本家產業,苦心經營,短短五年內,龍氏靈劍山莊重振聲威,直至今時。但因諸多原因,兄妹倆聚少離多,以至雨瀟對哥哥的思念、依賴之情,愈加深重......
莊外,襲月峰頂,鳴脆錚錚,彈奏中,聲似澗泉潺流、輕搖環佩。琴音甚是優雅,可追珠落玉盤。曲子柔和清新,瀲灩般遠遠蕩去。
皎月澄淨,古曲悠揚,心曠神怡之際,舒緩如暖日覆身。遐思欲飛騰,載著心靈,駛到天籟深處,尋找精神寄托。
過得片刻,不再獨奏,琴韻引人入勝中,另有清幽洞簫之聲,悅耳動聽,婉轉連綿,更為誘人。七弦琴似乎擺脫寂寞,找到知音。兩音交纏,頗有幾分歡悅之感。
只聽琴音佔盡地主之利,越來越高昂繁冗,簫聲雖被壓下去,但不被琴音所蓋,襯托下反而更為清晰,無孔不入,又有幾分回腸蕩氣之意。琴如風,蕭若絮,柳絮隨風飄,風倘然不斷,柳絮怎會墜落?
琴簫之聲極盡繁複變幻,每個聲音卻又抑揚頓挫,音律絲毫不亂。忽地,琴音頗增幾分淒厲,像是在敘說心酸無奈。
簫聲沉浮有致,隨之轉調。像是癡情男子嚶嚶哭泣,似怨似愛,如泣如訴,更多則是傾慕。余音嫋嫋不絕,絲絲縷縷,繚繞纏綿。好似蛟龍能為之起舞,彩鳳為之蹁躚。
曲曲悲聲,月色灰暗,恁般戚戚蒼涼。是誰愁腸欲斷,情繞風月!性情之人,或許會觸動心境,落下兩行清淚。
琴簫音韻隨和,行雲流水,無使斷絕,不僅是曲調吻合,更是心聲相通,寄情於朦朧隱喻,勾勒出悲歡與共,靈犀默契。
月光籠罩,清音絕響,夏雪冰凝靜坐石台,一把瑤琴彈出人生,正如那繁華世界,儀態萬千。山潭邊,荷花莖葉亭亭如蓋,馥鬱沁心扉,流水蕩月波,將冰凝襯托得愈加秀美。她透過點點星光,遙望桂魄......
卻說子嫣躲在暗處,聞得二人琴簫合奏,轉承起合間,竟能通情順意、仿佛神韻天成,不由得讚歎。稍時,琴簫止息,子嫣忙側耳偷聽,先是風瀲說話。“冰凝小姐,惡盜影無蹤未曾被你殺死,蒙月老點化,遷徙九天......”
夏子嫣一怔,頓時咬牙切齒,暗付:“風瀲頗會變詐搗鬼,年前曾經設計,虛言已將影無蹤殺死,還傷及本身,落得個不死重傷,可惡!心存歹意,才使我對其抱有愧疚之心,藍田縣小村裡,細心服侍人家。”
晚風習習,又將冰凝之言送來。“......風瀲少君,我當時懵懂,用鋼刺戳穿你心臟,傷發期間,虧得子嫣照料......”
子嫣攥緊拳頭,關節啪啪直響,暗罵:“好哇!好哇!原來是這麼回事。複姓公冶的,坑得本小姐好苦,計日必報此仇,夏子嫣絕非是遭人蒙騙後、還無動於衷的懦弱女流。”......
翌日辰時末,忽有擂鼓聲傳來。不多時,莊內築劍師、冶劍師、桃劍師(築,製削刀;冶,製箭鏃、戈、戟;桃,鑄劍)等先後趕往會場,受少莊主吩咐,支起鑄劍爐,預備各項鐵質、原料。
龍劍峰謂諸派掌門道:“奇石堅硬無比,晚輩力有不逮,難以將之熔煉成汁,恕我大膽,屆時敢請各位前輩相助,不知尊意如何?。”羲轅等人自是答應。
事必躬親,劍峰亦動手,在眾目睽睽之下和稀泥,不解其意之人,啞然失笑。雨瀟翕忽而來,蹲在哥哥身畔協作,捋起袖子,“同流合汙”。
行家自然知道,龍氏兄妹所製之物完工後乃是劍模,即供澆鑄所用之型范,成體後置窯中經火烘乾,再加修整,類似製作陶器。
泥塊,初具成效,長四尺、寬六寸,劍峰在其六面用瓷板固定,妄稱“瓷塊”。然後搬出一塊大鐵板,上有凹槽,將瓷器摁下去,兩者鑲嵌,嚴密無縫,入窯以火煉之。
子嫣不懂鑄劍,頗具好奇之心,問道:“龍少,是否欲將瓷板與泥塊燒成一體?”劍峰笑道:“出爐後自會分離。”子嫣道:“兩者黏不住?”劍峰道:“嗯。”子嫣道:“泥漿脫水後,變形不?”
劍峰道:“不會。”子嫣道:“何也?”劍峰搖頭,道:“此中道理,我也不懂。”子嫣噗嗤一笑,道:“看來你的鑄劍術還沒到家。”劍峰拱手,道:“還望小姐賜教。”子嫣:“......”
叁個時辰後,取出鐵板,倒出瓷塊,攥一把牛耳尖刀,削落瓷板。雨瀟秀靈巧慧,毛遂自薦,負責雕刻泥塊內部,從申時至次日巳牌時分,方將劍模刻出。
劍模凹槽,以劍之形狀為依據,成品劍是否能夠達到設計要求,則決定於劍模之精細程度。因此,劍體上所鑄之花紋和名文,都必須預先在劍模內上刻鏤出陰陽相反之紋路。
諸多冶師生起爐火,銅、錫、鉛叁金屬,備用。雨瀟懷抱“雲母匣”,內盛玄晶石,紅橙黃綠藍靛紫,七色光芒四射,嫋嫋昇起,敢與烈日爭輝,恍亮旁人,目為之眩。
忽而晶石自行懸浮,但見:明幌幌,亮灼灼,祥瑞藹藹,耀耀浮映,焰焰彩毫,徹於太虛。氤氳氣象蹁躚,長虹開闔諸色。滾紅霓,現橙光,金芒射,幽綠泛,藍瑞噴,靛色湧,紫輝來。
七彩玄晶石,晶瑩剔透,透明可視,內有微末混沌元氣和先天本源精氣流轉,仿佛要衝石而出。此石大成時期,曾使諸神撕破臉皮也要搶到手,無愧仙珍奇寶。
看去似乎是個圓球狀,其實不然,因光芒太盛,諸人無法細看,實則有七個切面,大小不等,璀璨之光就是由此而發。鑒於此石之奇幻,來客大驚,呆立不語,心如巨浪翻騰。
有人想:“打敗妖魔,繳獲寶物,也不算違背禁仙規定。但以內力能將此石熔煉麼?真是費解。”有人想:“古盟主新逝,若有狂人濫用仙法,不知那個組織是否還會挾製?”
風瀲暗付:“傳聞,不受禁仙桎梏的真仙,曾到龍家購劍;而龍雨瀟濫用法力,肆無忌憚;莫非是古月天鑒於龍家的交際關系,對龍雨瀟徇私?”......
雨瀟將晶石放與“金剛石槽”中。和兄長、羲轅,叁幫四派掌門,全部出手,調動內息,導引涓涓真氣出體,磅礴浩瀚的內勁,壓力沉重,如雲似霧般濃鬱,盡皆湧向晶石。
但是,玄晶石精元充實,怎會輕易散盡?且,內有結界,抵禦外力入侵,頓生反噬,徑直將雨瀟等十人掀飛,再不願上前,生怕受到波及!
子嫣見狀,傳音入密,謂魚腸靈道:“怎生煉化晶石?”魚腸靈道:“精元加固晶石,如寒氣凍結玄冰,故不可摧毀!”子嫣道:“真沒辦法?”
魚腸靈道:“有,晶石雖為下平,但仍屬寶物,取譬仙家:變化之道,全憑精氣使然。”子嫣恍然道:“就是說,只有精元才可主使此石熔煉成水。”魚腸靈道:“然也!”子嫣道:“有何妙計?”魚腸靈道:“沒有。”
子嫣怒,“刷啦”一聲,拔劍出鞘,走上幾步,用力砍向晶石。只聽“叮”一聲,正好劈在棱角上,劍鋒出現個缺口。
只聽魚腸靈慘然道:“竹可破而不可毀其節,劍可斷而不可損其鋒!竹可破......損其鋒!”青天白日,聲音充滿怨恨,聞者大感匪夷所思,齊刷刷望向子嫣手中之劍。
“嗖”一聲,魚腸劍飛離子嫣手掌,懸浮高處,繞轉幾圈,朝她射去。“救命啊!”子嫣嚇得花容失色,急切間無計可施,喊出最後一字時,劍尖距眉心已不足叁尺之遙!
千鈞一發之際,風瀲出手如電,竟然攥住魚腸劍柄,喊道“你快跑......”子嫣當即飛遁而去,各門各派高手擎著兵刃,將她護持在中間。羲轅嘶聲喊道:“瀲兒,快撒手......”
魚腸劍暴怒,繼續向前疾馳,刺殺子嫣。風瀲咬緊牙關,不肯松手,受它牽引之力,也絕地而起。
羲轅見狀,虎吼一聲,縱起身來,手指點向風瀲右肘“曲池穴”。頓時,氣機受阻,風瀲半臂酸麻,再也拿捏不住,魚腸劍脫手而去。
“當當當!”諸多高手的兵刃,先後被魚腸劍擊斷。而恰巧雨瀟不在此處。子嫣命在旦夕,複用“佔心卜意術”,心道:“若夏氏子嫣被殺,就讓天風吹卷我的頭髮;若無恙,反之。”果然,青絲垂懸,沒有飄飛,子嫣大喜。
“孽劍!休得害人!”風瀲牙眥迸裂,抄起先前那塊大鐵板,砸向魚腸劍。“咄,還不落地......”豈知正好擊中鋒刃,鐵板雖厚達四寸,毅然斷成兩截!
冰凝、羲轅見風瀲犯傻,各從左右而來,扯他手臂。忽然,魚腸劍鑽入地下。風瀲吼道:“子嫣,來我身邊......”子嫣照辦,飛起。瞬息間,魚腸從她方才立足之處鑽出。
風瀲早先縱起,亦算中魚腸劍之飛馳路向,俟其快至,不知哪來的神力,竟然一腳踢中劍身,魚腸猝不及防,翻著筋鬥,直上天際......許久,不見蹤影。
......翌日,子嫣驚魂稍定,但魚腸劍失蹤,難以報復,就將七彩玄晶石當做出氣筒,心道:“敢借太陽真火煉之。”事物,隨其心意動輒而產生,應驗自然。
果真,晶石開始變質,七色流轉,輝芒疊加,簡直可令金烏黯然、太陰失色。光華璀璨,神輝絢爛;照耀周圍,一片通明。
如是南火之精,可焚天地萬物。神力浩瀚莫測,熾烈灼熱,石內精元,加速流轉,方想破石而出,但為時晚矣!
不知哪路仙神暗助子嫣,在晶石之外,布下無形光罩,阻擋熱力外泄,避免旁人、旁物遭飛灰之劫。異樣之事,除子嫣之外,誰也不知來龍去脈。
奇石變形,外表不斷冒出氣泡,扭曲本體!最後竟然化成銀色液體。懸浮在空中,如聖水般熠熠閃亮,貴不可言。
某仙神在暗中指揮,撤去太陽真火、避熱光罩,將汁液納入劍模之中, 並在泥壁內外布上一層寒霜,防止熱液將劍模煉化。
旁觀者目瞪口呆,驚訝不已,異口同聲道:“這塊奇石成精啦!”龍劍峰暗喜:“曾祖父下凡幫我鑄劍,真是莫大之幸,今晚帶瀟兒參拜,她還沒見過曾祖呢!”
冶師取銅、錫、鉛叁種金屬溶液,根據配比規律倒入劍模中。龍劍峰俟幽輪王死後,收集到少許鱗甲,也當做鑄劍原料。調配停當後,液體澆鑄成型,俟其冷卻、凝固,再將劍模裝入爐內煆燒。
因暗中有仙神相助,鑄劍過程沒出岔子,日內,原料熱氣與泥壁寒霜陰陽和合,龍虎交會,劍胚已然成形,取將出來一看:雪白亮麗,如冰一般晶瑩剔透,從上往下觀看,竟然能見到劍模底部。
劍模由雨瀟製作,技藝當真出神入化,所用之觀音土極其細致,除卻劍紋方位應固有的凹凸之外,模底其余部分,猶如鏡面之平;而劍模內槽結有極薄、極寒的玄霜,絲毫不影響劍之花紋的成形。
要知道,七彩玄晶石乃混沌靈寶,非比凡物,變為液體後,按著劍模形狀凝固,表面光潔如昔。劍胚,非但不精糙,更不須要鍛打、刮削、研磨,除去雜質。
龍劍峰取出劍胚,在花紋溝槽中鑲嵌琉璃、綠松石、金銀絲等裝飾物。接著,為劍砥礪胚開刃,按上劍柄,配上劍鞘。
真好劍也,號稱“雪魂劍”:秋水兮,雪刃霜鋒;婉轉兮,似雲縹緲。內蘊神力,寒光四射!蕭蕭森森,天劍合一(混沌元氣與先天本源精氣{既精元},與劍相輔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