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觀景,四人自然豁達隨心,畢竟不帶乾糧,此刻饑腸轆轆,風瀲揮劍砍斷樹枝,削去旁枝末節,跟冰凝要了幾枚銀針,弄彎後,又向子嫣要了半截金絲線,將銀鉤系在金絲線上,當做吊鉤,最後抓了三條蚯蚓,系上去做釣餌,然後,坐在湖邊垂釣。 子嫣笑道:“曾聞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你若能辦得到,我就叫你哥哥,如何?”風瀲道:“這有何難?看好了!”說著,收起樹乾,將釣餌、銀鉤去掉,換上銀針,又將蚯蚓掇拋湖中,稍時,有條鯽魚露出了頭,欲食蚯蚓,遂把魚線甩將出去,像是抽鞭子似的。
果真,銀針不偏不倚,正好插在鯽魚身上。風瀲哈哈大笑,道:“人而無信,不知其可,叫哥哥!”他幼時,常以奇異藥水洗眼,淬煉瞳孔,明精亮眸,因此眼目極佳,在夜間,視力可穿湖水,鎖定目標而擊之,列無虛發。
這手絲線引針、穿投鯽魚的功夫非同小可,須得內功外功兼備,手法技巧已臻化境才行得通,實非常人所能及也。風瀲成事後,那副得意洋洋的摸樣,大有聰明之輩,舍我其誰之意。好似戲謔夏子嫣,取笑她思慮不當,未料此著!
夏小姐就又氣鼓鼓的不大樂意,自覺失了面子,掛不住臉,難以願賭服輸,道:“喂,糊塗蛋,這是在以飛針殺魚,而方才說是以‘薑太公釣魚法’垂釣。本小姐就納悶了,去年你中了隱無蹤的‘一箭穿心’,痛得死去活來,足足受了半年的‘地獄生活’,怎麼功力不減反進,甚麼內功?竟然這麼邪門。”
冰凝越聽越驚,更加揭起了心內永恆的傷疤,暗道:“那日在難民坳,風瀲被我誤傷,卻忍痛不言,就是怕我過於自責;世至今日,若不坦然認錯,我枉自為人;可是,我與他天緣使然,是月老赤繩系定,又有‘鴛盟鏡’證情,很快......就會喜結連理,認錯後,他還會娶我這個害人精麼?......”
風瀲心裡更痛,世上最大悲哀,莫過於有苦不能言,暗思:“子嫣不肯接受我的愛意,才假借兄妹名分,意思是防患於未然:日後倘使我與她同締鴛盟,江湖上謠言四起‘公冶家族有兄妹亂倫’雖謠言止於智者,但畢竟也不太光彩。爺爺呀,在天下群雄面前你幹嘛要說:‘老朽的孫子孫女是對親兄妹’?唉,子嫣既不願委身下嫁,誰也奈何不了她.....究竟該如何是好?......”
子嫣見風瀲、冰凝神遊物外,突然尖叫一聲,他倆才神魂歸竅。子嫣道:“聽好了,尖針釣魚,未嘗不可,今夜就讓大夥兒見識見識我公冶子嫣的手段。風瀲,若子嫣做到此事,你就當我奴仆,反之亦然,敢打賭麼?”
風瀲心裡嘀咕:“她又耍甚麼花樣兒?”道:“某人向來言而無信。”子嫣大怒:“一語定誓,不得更改,此誓言終生莫違。”風瀲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子嫣狂毆風瀲一頓不提,被毆者“欣然領受”。冰凝心道:“這句話,風瀲暗指的多半是我。”
風瀲心道:“小心提防詭計,還怕她不成?若子嫣賭輸,就是‘甘從主命’的‘奴仆’,借此為由,使她下嫁於我,管他甚麼勞什子謠言,身正不怕影子歪。”但是......子嫣會甘心認命麼?且試試再說。”
虔誠地跪在地上,風瀲對天發誓:“蒼天為證,明月為憑,公冶風瀲發誓:子嫣若不作弊、能以銀針釣魚的話,公冶風瀲將為其奴仆,終生不違,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子嫣愛乾淨,
怕弄髒了裙子,就跪在寶劍上,也對天發誓:“大樹為證,小鳥為憑,子嫣對天發誓:若不能以銀針釣魚,將終生為公冶風瀲的奴婢,主人有令,莫敢不從,若違此誓,那個......樹上小鳥......拉屎在我的頭上。” 敬雷、冰凝:“......”風瀲神色平靜,道:“又被你算計了!”子嫣陰謀達成,奸笑:“待會兒,就是酉末時分了,那時釣魚,自有神助,我和夏姊姊(冰凝)去找點柴火,回來烤魚吃!哇哈哈哈......”言畢,拉著冰凝就走,漸漸的轉入小樹林,她道:“夏姊姊,當初在涇河水畔,你的水性可著實不錯。”
冰凝笑道:“星月谷靠近大海,我自小時就愛到海邊玩耍,整天不鑽出水面也不當回事,故此水性還可以。”子嫣喜道:“如此甚好,小妹求姊姊辦件事,待會兒,你聽到我的暗號‘銀針釣魚啦’之後,就找到我垂到水裡的魚線。然後,在抓條魚,把銀針刺住這魚的魚嘴,這不就得了。”
聞得此言,冰凝道:“妹子好壞,竟然作弊。令兄對我有恩,在我窘迫時,挺身解圍,為人豈可恩將仇報?”子嫣急了,道:“我豈敢將哥哥當奴仆!這不是找死嗎?你怎麼當真?若不幫忙,我得臉就丟到姥姥家去了!”
冰凝想想也對,但還是不答應,道:“不行,兄妹倆都發過誓言,蒼天見證,豈同兒戲?”自從她遇上月老後,特別敬畏蒼天......子嫣急道:“事到如今,豈可輕言放棄?也不怕你笑話,我們兄妹三天兩頭借題發誓,權當戲言,絕不當真。
老天爺見我們小,不懂事,也不怪罪的!否則,早被雷公打得灰飛煙滅了。”
冰凝道:“妹妹所言,未嘗沒有道理,但還是不行。試想,令兄目力極佳,剛才都親眼所見。而我在水裡潛遊,人家怎會茫然不知?咱倆作弊敗露之後,你倒沒事,兄妹倆有甚麼好計較的?可我就不同了,現在跟風瀲未曾深交,可不能破壞我在他心中的美好形象。”她說完,臉上洋溢著憧憬的神情。
子嫣見冰凝發癡,心裡就明白了,突然賊忒嘻嘻的笑了幾聲,道:“你放心,哥哥不會游泳,你潛水須深,我放線要長,他絕對看不到!”又繞著冰凝轉了幾圈,仰天大笑,道:“小妹知道了,你是暗戀家兄,才不想整他的,嘿嘿......‘未曾深交,美好形象’......嘻嘻‘英雄救美,慧眼識英雄’哈哈哈......”
冰凝羞急,道:“甚麼?休得胡言,焉有此事?”子嫣笑道:“你不知家兄的為人,他所交的朋友,經常玩樂打鬧,互相算計,這樣才不會乏味。他對規規矩矩的人,是沒甚麼好感的。”此言一出,冰凝恍然,又想起了難民坳之事,她與風瀲勾心鬥角,造就的一場悲劇。但是......對於釣魚這等小事,玩玩心計,也無大礙......
子嫣得意忘形,連柴火也不撿了,就按原路返回,準備去捉弄風瀲;而冰凝趕往洞庭湖的上遊,秘密下水,潛遊到風瀲所毗鄰的水域。子嫣回去後,見敬雷也製作了一跟魚竿,和風瀲並肩垂釣。岸上鋪了一層青草,上面擺著幾條一尺來長的大鯽魚,正在活蹦亂跳。
風瀲見子嫣空手而回,就問她怎麼沒撿到柴火。子嫣答道:“時值盛春,草木興榮,哪有枯枝爛葉?西邊樹林有個石崖,乾燥缺水,或許有死樹,你可砍來當柴燒。”風瀲道:“你怎麼不砍?”子嫣道:“方才那裡有動靜,怕是有甚麼野獸,我不敢去。”風瀲心裡嘀咕:“切......野獸怕你才對。”
敬雷又問:“冰凝小姐哪去了?”子嫣粗魯兼說謊,隨口道:“拉屎呢,你去找吧。”風瀲、敬雷:“......”風瀲道:“已到酉末時分,我和司徒大哥望穿秋水,正等著恭睹銀針釣魚的神技呢,請!”敬雷笑道:“子嫣有沉魚落雁之容,魚兒見了她的花容月貌之後,早就沉落水底了,怎會上鉤?”子嫣仰天大笑......
她自信滿滿的從風瀲手中接過釣竿,拽了把青草,鋪到岸邊,坐到草上,垂下魚線,嘴裡念念有詞:“嘛呢叭咪耍億薪億校藿億校奚億釁刑崛炮S夏┖コ跛交悖躚艟∠嘍裕瘓∠嘍裕旅罘ùチ榛淮チ榛汕葑呤尥ㄈ艘猓煌ㄈ艘猓愣上酥腥ぃ壞瞿悴晃辜潞蠓拍闥腥ィ》停氳鯰鬩病弊詈笳饢甯鱟鄭嗆鴣隼吹模×騁脖鐧猛ê臁
既有佛家真言,又不缺道術用詞,她儼然像個神婆巫女!風瀲、敬雷笑得前俯後仰。不過,誰也知道,這些話都是胡編亂造的,因為“大唐禁仙”不是蓋的。
子嫣故意做作,喝罵道:“別吵啦!若把魚兒嚇跑,誰擔待的起嗎?兩個混蛋!”風瀲、敬雷大笑頻仍,道:“那麼大聲的念咒,魚兒早嚇跑了,還怨我倆?
子嫣更怒,抄起一快石頭向風瀲丟去,罵道:“你們懂個屁,莫嚷!萬物皆有靈性,我這是在和魚兒溝通呢。”
突然,魚線竟然在輕微的動彈,風瀲大驚失色。子嫣大喜,知道是冰凝正在搗鬼。風瀲暗思:“魚線入水附近,有諾大的水波,小小鯽魚,怎有如此力氣?啊......壞了,是夏雪冰凝在作弊。”
念及此處,風瀲“噗通”一聲,跳入水中,看見冰凝正在雙腳劃水,穩住身形,如履平地,右手執銀針,左手拿鯽魚。風瀲明白了一切,大是惱怒。
子嫣、敬雷在水邊觀看,只見水面上陣陣波動,漣漪四散,風瀲擒著冰凝飛出水面。潛湖出水,子嫣不禁怒火上衝,暗道:“原來公冶風瀲會游泳,這廝騙我好苦。”她蠻橫無理,騙別人時幸災樂禍;若別人騙她,子嫣就會說“豈有此理”之類的話。
冰凝被擒出水面,怔怔的看著風瀲,不知說甚麼為好。風瀲平靜的道:“若我做了舍妹的奴仆,小姐就高興了嘛?”心道:“冰凝不知‘誓言’的分量,怪她不得,畢竟人家也救過我的性命。
對於風瀲的“正確推斷”:被影無蹤“一箭穿心”後,是冰凝殺了惡盜,自己才有機會起死回生;然而,風瀲因救她而死。所以按照江湖規矩來說:兩人之間互不相欠。
冰凝從他的話裡聽出了火藥味,道:“少君,對不住,我還以為是你們兄妹倆在玩樂呢,才敢來湊湊趣,沒想到你這麼認真。少君嚴守誓言,小女子佩服!冰凝低聲下氣的認錯,此刻的心裡好不委屈,暗道:“子嫣忒不老實。”
風瀲傲然道:“哼,‘誓言’,能當做兒戲麼?若違背誓言的話,會遭惡果的。”聞得此言,冰凝眼圈兒紅了,道:“那你殺了我吧!”說著,重重得打了自己一個耳光,頓時右頰腫起,淚奔而去......風瀲、敬雷罵夏子嫣:“又是你的錯!”子嫣愕然......她和兩人胡攪蠻纏,撇開不提。
冰凝,午夜狂奔,後來施展輕功,她的淚水簌簌而下,暗思:“風瀲若氣惱我,為何不將我一劍殺了?若是他心裡有我,何以方才不肯原諒我這個小小的過錯?月老啊月老,究竟你給我安排的是甚麼情緣?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對?......”
風瀲耍大牌,惹哭了冰凝,心甘情願的去尋人道歉,也運起輕功,飛起五尺來高,兩腿前後交換,和跑路的姿勢一樣,但見衣襟帶風,獵獵作響,如飛鳥展翅。他內力悠長,每當舊力衰竭之時,在樹乾上輕輕一點,頓時新力即生,飛出五丈多遠......
三十裡地外,密林內,樹乾旁,在月光的隱射下,地上拖著一道倩影......冰凝婀娜多姿,頗具仙女氣質......風瀲的心裡,不禁有喜歡喜,趕上去道歉:“冰凝小姐,別生氣啦!”冰凝哭得愈加傷心,抽抽搐搐、委委屈屈地泣道:“你不怪我?”
風瀲道:“方才是在下的錯!”冰凝道:“我不是為這點小事而哭泣!”風瀲問:“莫非是去年發生的事。”冰凝點點頭,手握劍柄,全神戒備,道:“若非我邀你去難民坳,你就根本不會受傷。”風瀲笑道:“你我互救,各不相欠,至於命中之事,還提他作甚?”冰凝心裡駭然,道:“原來他被月老救活後,得了暫時性失憶症,並非是我想的那樣,不過也好,我和風瀲之間就再無芥蒂,日後我再加倍彌補他。”
風瀲道:“小姐的良心之好,可比子嫣強多了!”冰凝破涕為笑,道:“方才之事,還望原諒。”風瀲道:“不知者不怪,還記得‘文王吐子’的故事麼?”冰凝“噗嗤”一笑,道:“你這人狡猾的很,編故事騙人眼淚。”風瀲道:“那我給你講講子嫣的笑話,博你一樂,不過要保密,否則她饒不了我!”冰凝點頭道:“好的!”
風瀲道:“昨日武林大會,有人問子嫣是誰。她腦子轉的快,在天下英雄面前,冒充為我爺爺的孫女。她是怕日後在江湖中受了欺負,故此拿我爺爺做擋箭牌!”
此時的風瀲,心裡猶似滴血,冰凝呵呵歡笑幾聲,突然怔住了,問道:“那麼她和你是甚麼關系?師兄妹?朋友,還是?”風瀲笑道:“她父親是長孫無忌,因庶女不從父姓,她就自取夏氏為姓。”冰凝道:“來頭不小,長孫無忌本是北魏皇朝的鮮卑族拓跋氏。”風瀲道:“拓跋氏......子嫣,拓跋,脫吧,嘿嘿......”
冰凝道:“你和子嫣相識很久了吧?”風瀲道:“去年七月份,我心髒上的創傷發作,痛得死去活來,有段時間,多蒙子嫣照顧。”冰凝有點心涼,道:“那為何你的功力不減反進?”風瀲道:“當時子嫣以為我將不久於人世,從而嫌棄。於是我就閉關苦修,受了非人之苦,才將功力提升一倍有余。”
可憐的冰凝忍住淚水,強顏歡笑,道:“去年,‘夏子嫣’之名轟動長安,‘藍小姐’足足尋了她半年。那個‘藍小姐’是你的化名吧?”風瀲點頭道:“不錯。”冰凝道:“我猜也是,子嫣如此美貌,一定就是傳言中的那個‘夏子嫣’。”風瀲有點臉紅,道:“見笑了!”冰凝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將自己的情史告訴我,是甚麼意思?”
風瀲道:“因為,在你面前,我想當個老實人!”冰凝哭笑不得,道:“你先走吧,我再待會兒。”風瀲問:“乾甚麼?”冰凝道:“靜下心來,想想那廝為何要設下詭計,離間本派與神槍門。”風瀲道:“好,我在三裡外等你。”冰凝目送風瀲遠去,淚水再也忍不住,涔涔而落......
離開之後, 風瀲在密林中漫步,畢竟心中難以平靜。鑒於冰凝、子嫣的截然不同,心中大是感慨。方才釣魚之事,風瀲明白:主要是子嫣的錯,冰凝隻是被她誤導,勉強算個從犯。
風瀲心道:“冰凝,從面相上來看,是冷豔如霜的少女,但性情和婉,禮度閑淑,又極重感情,與人與己,公正無私。她間接的傷害了我,竟然傷心至此,還自擊臉部,真是個難得的好女孩......”
又想道:“其實子嫣也不錯,當初我交代遺言時,她也流了不少眼淚。就是有些任性、蠻橫、粗魯、無法無天、陰險......呃,她竟然這麼多缺點。更氣人的是:我當初親了親她,這丫頭就再不來探望重傷的我......太他娘的純潔......
幾刻鍾後,夜色微弱,漸漸亮潔,冰凝心中的委屈也隨淚水而消逝,她尋到了風瀲......月輝皎皎,射在這片山路上,同時,也灑在冰凝那粉妝玉琢的肌膚上,更是顯得嬌嫩勝玉。
微風在輕拂,飄蕩起她那烏黑亮麗的秀發,在桃腮上不住搖曳,黑白分明,相映成趣,冰雪之美,帶著水靈秀氣,更有星月之色,公冶風瀲癡癡的望著,不禁看得呆了。
冰凝俏臉微紅,芳心亂跳,避開他那火辣灼熱地目光,笑道:“咱倆再不回去,子嫣、司徒大哥就該著急了。”風瀲點點頭,和她按原路返回,倆人各懷心事,自然言語不多。三十裡路,這段距離是那麼的短暫,好像眨眼之間,就看到洞庭湖岸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