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並肩而立,抬頭看著最後一個孔明燈緩緩升起。
暮雲心中祈求,但願她的願望能夠被實現。
身後有馬蹄聲響起,暮雲迅速轉身。
小乞丐已經抽出刀站在暮雲身前。
是燕歸和鄒彥。
“你們先走。”暮雲說道。
“真的不用我們在這裡嗎?”小乞丐有些不放心,他只見過鄒彥,燕歸他不認識。
“快走吧!”賀嘉鴻拉上小乞丐,再不走,燕歸來了可就走不了了。
兩人上馬倉惶離去。
“暮雲,你怎麽一個人出來了?怎麽不帶上翁贏?”
燕歸下馬,焦急的問道。
暮雲經常這樣一個人亂跑嗎?
暮雲沒說話。她定定看著跟在燕歸身後的人。
鄒彥一身月白色長衫,月光下更顯儒雅俊逸,他含笑走來。
“暮雲在放孔明燈啊,可惜我來晚了。”他說道。
“你不是來晚了,你是不該來。”暮雲沒好氣的說道。
“是我唐突了。”他拱手致歉。
“你唐突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暮雲說道。
鄒彥神色如常。
“暮雲,不得無禮!”燕歸喝道,手按在暮雲的肩膀。
暮雲轉頭冷冷的看著燕歸。
“我就知道!”她的語氣冰冷。
燕歸猛地抽回手。
暮雲這是什麽意思?
“哥哥該走了,鄒彥,也請你不要摻和我的事。”暮雲說道。
她翻身上馬,決然離去。
“這下好了,本來她只是不喜歡我,現在她徹底討厭我了。”鄒彥喃喃。
鄒彥的出現,只是讓暮雲感到戒備,但是燕歸竟然維護鄒彥,不幫著暮雲,暮雲越加不待見鄒彥了。
她打馬走得飛快。
燕歸瞪鄒彥。
“這麽說還怪我嘍?”
來這麽久了,什麽話都還沒說上,辦點事情就這個進度,還怪他?
這要是在戰場上如此磨磨唧唧,早死了不知八百回了。
再說早把話說清楚了,暮雲也不會怪他維護鄒彥。
眼見著暮雲生氣,燕歸徹底沒轍了。
兩人上馬,又跟著暮雲回城。
城內騎馬慢些了,燕歸趕上了暮雲,看她一臉陰沉。
“真生氣了?”燕歸眉頭擰成麻花。
暮雲沒有搭理他。一甩馬鞭又跑走了。
“怪我,讓你們兄妹生分了。”鄒彥追上燕歸,一臉自責。
燕歸白了他一眼。
“你還沒有這麽大的本事。”他說道。暮雲生氣也是生他的氣,鄒彥不過是個由頭。
這話說得就有些傷人了。鄒彥半天沒緩過勁來。
慕容嬌慵懶的斜靠在窗邊,美人柔弱無骨,惹人無限憐愛。她抬眸看著遠方孔明燈升起。
“是誰放的孔明燈?”她問道。
“奴婢們也不知道呢。”兩個小丫鬟搖頭說道。“不過您要是喜歡的話,明日可以請暮雲公子為您放一次。”丫鬟們笑道。
左右,暮雲公子對大小姐的要求無有不依的。
慕容嬌不說話,她只是定定的看著孔明燈升起。
是不高興了嗎?
今日是暮雲公子生辰,可是家裡來了客人,暮雲公子特意叮囑大小姐不要出門呢。
大小姐定是為此傷心了。
兩個小丫鬟怯怯,並不知怎麽寬慰慕容嬌。
把馬丟給護衛照料,暮雲大步回了自己院子。
燕歸默默跟在她身後。鄒彥也背著手悠哉跟著。
直進了正屋坐下,暮雲看著燕歸還是生氣。
“我不過是說話語氣重了些,你還真跟我生氣啊?”燕歸站在暮雲身後,小意哄著。“哥哥錯了好不好?”
暮雲扭頭到一邊。
鄒彥自己撩袍坐下,凌香上了茶,他端起茶杯悠悠品著。
這次倒不怕下毒了。
凌香站在鄒彥身後,端著木質托盤恨恨瞪著他。
都是他!
國公爺都吼了大小姐了!
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大小姐都生氣了,他還跟沒事人一樣。
凌香瞪了一會兒,察覺有目光看她,她轉身,迎上燕歸肅穆的眼神。
凌香嚇得一激靈,忙欠身出去了。
“暮雲不用生烏龜的氣,原是我的不是。”鄒彥道。
暮雲側目,冷冷看著鄒彥。
“你想多了。”暮雲冷冷道。
你想多了。
你還沒有,能令我生悶氣的本事。
鄒彥倒吸一口涼氣。
他還能說什麽呢?
到底是親兄妹啊,說的話都是一樣的。
“暮雲,你也不要多想。你自己有主意,你的事情哥哥是不會擅自為你做決定的。”燕歸拍著暮雲的肩膀說道。
鄒彥感覺心裡堵得慌,燕歸這話,不止是說來讓暮雲安心,也是說給他聽。
讓他不要再指望燕歸能幫上什麽忙。
不得不說,燕歸的話確實讓暮雲安心不少。
她心中的疙瘩,便是前世莫名其妙的那一樁婚事。
不顧她的哭求反對,她就那樣被遠嫁了。
如今只要有燕歸的這一句話,暮雲便暫時放下了那個疙瘩。
“你說話要算數。”暮雲說道。
“我什麽時候對你說話不算數?”燕歸反問。
暮雲笑了笑,看見鄒彥,她又收了笑。
暮雲起身,拱手對鄒彥鄭重一拜。
“我女扮男裝,鄒兄也知道。為防別人識破身份,所以不得不處處警惕著。這段時間多有誤會。暮雲招待不周,望鄒兄恕罪。”暮雲躬身說道。
鄒彥端坐著,適才看見暮雲起身。他下意識放下手中的茶杯。可是暮雲接下來的動作與話語,讓鄒彥愣住了。
他見過她女裝,他知道她是女兒身。
可是暮雲,對他行江湖禮,說場面話。
如此,客氣,疏離。
原是如此。
怪不得燕歸與暮雲都說他想多了。
原該如此。
他本就是外人。
他看見她有趣,她身邊熱鬧,她身邊快樂,她吸引他走近她。
可到底,他就是個外人。
鄒彥的手還扶著已放在桌上的茶杯,他定定坐著,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真的...要如此疏離嗎?
他注定,不能走近她,不能站在她身邊與她一起笑一起鬧嗎?
明明那個小乞丐都可以,暮雲見到小乞丐,那種開心的笑,他注定不能擁有嗎?
鄒彥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憂傷。
燕暮雲,你可知我一直在找你。
你可知我跨越山河,千裡尋你。
鄒彥扶著茶杯的手不自覺用力。
他此時不該沉默。
他此時該哈哈一笑,然後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然後說你也是情非得已,我自不會怪你。
然後禮貌的與她道別,從此離開雲城。
然後從此與她變成路人。
此後再遇見她,便是人人口中的那個玉面閻羅暮雲公子。
這幾天被關在房裡,竟是他離她最近的時候。
鄒彥的憂傷在心中積聚成海,他...不想與她成為路人。
人世間縱有百媚千紅,唯獨你是我情之所鍾。
暮雲俯身拜了許久。
既是哥哥都尊敬的好友,不管是何身份,反正拜一拜她也不吃虧。
再說前幾天把人家鎖起來也是她不對。
派人去問哥哥鄒彥的身份,那時若是哥哥回信說不認識鄒彥,鄒彥此時便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她都對人起了殺心,為表歉意拜一拜,更是應該。
暮雲這般想著,拜得倒也坦然。倒是燕歸上前扶起了她。
“鄒彥是豁達之人,自不會與你計較。”燕歸拍拍妹妹的背。
“是吧,鄒彥?”燕歸問道。他俯身湊近愣神的鄒彥,低聲道:“你不會真和一個小丫頭生氣吧?”
再說把鄒彥鎖起來的事,燕歸也訓斥了暮雲了,鄒彥再不依不撓,倒不像他的風格了。
“怎麽會。”鄒彥說著話,勉強保持著笑容。他隻覺嘴巴發苦,索性又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好,我得連夜走了。”燕歸看著暮雲。
“你以後不管去哪裡,一定要帶上暗衛,翁贏一定要隨身保護你。”燕歸囑咐道:“不管是不是你信任的人,都不可以掉以輕心,你的安危是第一要緊的事...”
燕歸絮絮叨叨的叮囑了暮雲許多,鄒彥呆呆坐著,耳朵裡也聽不清話。
“暮雲。”鄒彥突然站起身。
暮雲正認真聆聽著哥哥的教導,鄒彥突然喚她。
暮雲轉頭看著鄒彥。
“鄒兄是跟我哥哥一起走嗎?”暮雲道。她轉身喚門外的凌香。
“鄒公子要走了,你去囑咐他的朋友們準備一下。”暮雲道。
“是!”凌香笑著脆生生的答,然後蹬蹬蹬的跑了。
“我哥哥是一個人來的,這一路上,還望鄒公子多多照顧。”暮雲又對鄒彥說道。哥哥得知暮雲上了戰場,便千裡奔襲而來,他的隨身護衛們,一個都沒有跟上來。
“不用,我先送他走再回北境,我們不同路。”燕歸說道。再說老妖已經派了暗衛來接應他。
“這樣啊。”暮雲笑了笑:“那哥哥你繼續嘮叨...啊不是,你繼續說。”
燕歸白了暮雲一眼。
鄒彥定定站著,他們就不打算給他說話的機會嗎?
“暮雲!”鄒彥又喚了一聲。
暮雲又轉頭看他。
“那副畫,我陪你一起看吧。”他說道。“有些地方,我可以講給你聽。”
暮雲微微蹙眉。
鄒彥就這麽糾結這幅畫?
好!
看就看!
讓你走得痛快些!
“好,畫在書房。”暮雲說道。她抬腳帶著鄒彥與燕歸去了書房。
“先說好,我這個人嘴巴毒,你畫得不好,我可要笑話你。”暮雲取來畫卷,放在書案上說道。
“我對我對畫功頗有信心,暮雲怕是沒有機會笑話我了。”鄒彥說道。
暮雲抽了綁畫的紅絲,正欲推開,鄒彥的手卻按住了另一邊。
“烏龜,這畫是我送給暮雲的,可否讓我和暮雲單獨欣賞?”他問燕歸。
燕歸有些疑惑。
鄒彥一直說暮雲看了畫能改變對他的看法,這到底畫的什麽?
還不讓他看?
“哥哥出去吧。”暮雲說道。
早點看完畫,鄒彥早點離開吧。
他總讓自己不舒服。
暮雲都開口了,燕歸便背著手走了出去。
“暮雲,我是為你畫的,希望你喜歡。”鄒彥笑了笑,緩緩推開畫卷。
畫中是一個美人。
美如驕陽奪目,她策馬奔走在林間,風吹起她的發絲。
粉紅的衣袂翻飛飄逸,恍如仙子騎馬從九天奔向凡塵。
她身邊梅花開得正盛。
這畫是數九寒冬裡的場景。
然她笑得明媚,如三月暖陽般看得人心裡暖暖。
暮雲愣住了。
這畫中的女子。
是她。
是墜馬那一日。
賀嘉鴻約她賞梅,她騎馬,穿得就是這套衣裙。
也就是說,那一天,鄒彥也在。
這還不足以讓暮雲愣住。
她奇怪的是,這幅畫...她曾經見到過。
在哪裡呢?
明明就是腦海裡的場景,為什麽?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如你所想。你墜馬那日,我也恰巧在那裡。你從馬上墜落,受傷嚴重,我救了你...”鄒彥緩緩道。
暮雲跌坐在椅子上。
“我幫你止血,你說你害怕,我告訴你...”
“你告訴我,不要怕,不能怕。怕者,懼也,心生懼,則萬事不能成。”暮雲喃喃。
怕者,懼也,心生懼,萬事不能成。
萬事不能成,更別提報仇了。
鄒彥一喜。
“對, 我就是這樣說的,暮雲,你想起來那天了是嗎?”
我沒有想起來。
我只是...想起來另外一件事。
那個殘廢...
有一天,他突然站了起來,交給她這幅畫,然後對她說了這件事和這句話。
然後他擁她入懷中,告訴她,別怕,萬事還有他。
“我是你的丈夫,就算燕家不在了,我也定會護你周全。”他說道。
她在他懷中哭到暈厥。
那個模糊的面容漸漸清晰,與眼前鄒彥的面龐漸漸重合。
暮雲抬頭,定定的看著鄒彥。
“是你?”她喃喃。
鄒彥眉眼帶笑。
“是!是我!”他有些激動,雙手搭上暮雲的肩膀。“暮雲,我們見過的,我不是你生活裡陌生的闖入者,我與你之間的淵源,你不記得,可是我不能當它不存在!”
暮雲看著鄒彥,突然間淚如泉湧。
她不知道為什麽,看見他,她的淚水便不受控。
離得太近,鄒彥身上淡淡的香味縈繞在暮雲鼻尖。
“你熏什麽香?”她木木的問道。
“海棠沉香。”
鄒彥說道,又問:“暮雲喜歡嗎?”
海棠沉香?
海棠沉香?
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海棠沉香是他?為什麽那個讓她備覺親切的味道,是鄒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