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溫建新一時詞窮,想不出除了言語還有什麽能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秦俊打量了對方一眼,琢磨了下稱謂。按歲數溫建新可能比秦俊的父親小,但小得也有限,按說應該叫一聲叔;可偏偏秦俊年輕的身軀裡裝著四十歲的靈魂,在他看來喊一聲大哥很正常。叫‘溫先生’又顯得太過拒人千裡之外,於是秦俊忍著不適說:“溫叔,您的心情我很理解,但表達方式我真的接受不了。我知道您過意不去,這樣,您帶的東西我收了,錢就算了,咱們來日方長。”
溫建新聽出了秦俊話裡有長久往來的意思,當即暗下決心,以後秦俊有困難找上門,他溫建新一定全力以赴。“好。”溫建新說著從外衣內兜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秦俊:“小秦你救我女兒一命的事兒暫且不說,就衝你叫我一聲叔,以後有困難一定要給我打電話。你溫叔我雖然沒什麽本事,只是個做生意的,但朋友多,總會能幫到你。”
秦俊點頭,鄭重手下了名片。
溫建新站起身說:“那就先這樣,本來今天溫馨也要跟著來,可她現在情緒有些不太穩定。過兩天吧,過兩天我帶我女兒當面向你致謝。”
秦俊與導員薑恆客套幾句,禮貌的送走了溫建新。等到程東打飯回來,薑恆也急匆匆的走了。程東打的小米粥、素包子外加兩個小炒,從昨晚到現在一直粒米未粘的秦俊早就饑腸轆轆,溫熱的小米粥一入腹暖意立刻在全身泛開。
一邊兒吃著秦俊一邊兒胡思亂想,他所處的病房樓層應該挺高,透過窗戶就能清晰的瞧見遠處的景物。醫院外是繁忙的中山路,道路兩旁的鐵軌上運行著老舊卻看起來極有味道的有軌電車。幾年後這些有軌電車就會換成容量更大、速度更快的現代化有軌電車,可卻再也沒了原來的味道;目光越過中山路,就是星海公園,這會兒還在收門票,過兩年就徹底免費了;
越過星海公園,目光所及是蔚藍的海平面,那條極大方便了出行的星海大橋這會兒連影子都沒有;
目光再次移動,向東,緊鄰著星海公園是星海廣場。這會兒的星海廣場還十分廣闊,周遭只有建設沒多久的星海國寶一個樓盤。哪像後來?樓盤一圈圈的把好好的廣場圍死,打出海景豪宅的噱頭,專門坑外地人。算算帳就知道坑不坑人了,星海國寶02年開盤,開發商專門請了華仔過來站台賣樓,起售價一萬,好樓層一萬二、三肯定得有。十八年後,這個樓盤的二手房均價是一萬七,就問你坑不坑?有這錢在燕京、魔都閉著眼睛買,翻五番都算你倒霉!
望著眼前記憶中的畫面,秦俊心緒起伏,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曾經平凡而順暢,最終急轉直下的人生,在他四十歲時劃上了終止符,然後莫名其妙的回到了這個青蔥年代。現在應該是2000年,現在的自己還是窮學生一個——是真的窮!
秦俊的父親在去年的時候操作工程機械不當出了事故,賠了很大一筆錢,秦家過年都過得緊巴巴的。等到秦俊開學,家裡東拚西湊給秦俊湊了一千塊錢生活費。錢交到秦俊手上的時候,母親一邊囑咐秦俊省著點花,一邊寬慰他,說等開春父親接到工程,再給秦俊匯款。
這筆錢秦俊原本計劃花三個月,可工大的學生食堂一個寒假間徹底變了樣,重新裝修、承包,環境變好了,味道也變好了,飯菜的價錢自然也就上去了。於是原本足夠三個月的夥食費,
秦俊再怎麽節省倆月也見了底。家裡的經濟狀況依舊沒起色,聽著母親的長籲短歎秦俊沒忍心催著家裡匯款,只是一個勁說錢夠花,掛了電話秦俊大學在附近轉了兩天,然後在網吧找了個兼職,從此白天上課晚上兼職做網管。為了一個月四百塊錢,秦俊直接放棄了兩門晚上開的選修課。 直到六月份家裡經濟狀況好轉,秦俊才從永遠都是煙霧彌漫的網吧脫身,緊跟著就是期末考試。盡管秦俊為了應付考試經常熬夜看書,可還是有一門主課掛了科。
總的來說,都是沒錢給鬧的!
秦俊想著,這次有了不一樣的開局,救了人,解開了心結,還鬧了個名利雙收,這回總歸不一樣了吧?
思索間秦俊吃飽了,程東正收拾著,房門推開,一個熟悉的面孔走了進來。個子挺高,留了一頭毛寸,面相帥氣偏偏長了一雙丹鳳眼,一張口就是貼近濱城本地口音的方言:“老七,你醒了?”
說話的是秦俊寢室的老八周恆。
大學寢室都是分配的,通常誰都沒法決定誰做自己的室友,所以一個寢室八個人彼此不對付的有,關系不錯的也有,但大部分都是泛泛之交。什麽叫泛泛之交?就是那種在大學期間關系也就那麽回事,還算過得去;等到畢業之後天各一方,一年甚至好幾年聚不了一回,偶爾聚一會立馬憶往昔崢嶸歲月惆,兩杯酒下肚就開始勾肩搭背,弄得跟關系有多好似的。過後酒一醒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常年存著對方的號碼,除了過春節沒事兒絕對想不起來聯系對方。
所以寢室裡也有小圈子,秦俊、程東、周恆這仨人就算是寢室裡的小圈子。畢業之後,同寢大部分人都留在了濱城,走動頻繁的還是這仨人。畢業後的頭一年,這仨人乾脆合租了個三室一廳,後來因為各自工作、女友,這才慢慢分開。再後來秦俊離開了濱城,逢年過節倒是偶爾能跟程東聚一聚,倒是周恆遠走國外,十年間只見過一次。
再次見到好哥們,秦俊很高興,他看了下時間,剛剛還不到十二點二十。
工大上午最後一節課是十一點四十,從工大到醫院起碼二十分鍾路程,這意味著周恆根本沒時間吃飯。秦俊問:“這麽早就來了?吃了嗎?”
周恆笑著坐在床邊:“吃了,下課直接在西門買了個煎餅果子。老六,你回去吧,下午線性代數別忘了幫我請假。”
程東也不客套,道:“行,那我晚上再過來。”
周恆說:“昨兒晚上你就在這陪護,你今天晚上別來了,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你再來替我。”
“那也行。老七,你好好養著,哥明兒一早就過來。”程東從褲兜裡掏出一疊錢塞給周恆:“這是導員留的錢,吃飯什麽的從這錢裡出。”又掏出一個記事本遞過去:“買什麽東西記個帳,帳要是對不上可得自己補上。”
周恆樂了:“還有這好事兒呢?那我那煎餅果子能給報銷不?靠,早知道過來再吃了。”接過記事本隨意丟在桌子上,周恆擺擺手:“你趕緊走吧,差不了事兒!”
程東一走,周恆話匣子就打開了,問東問西,一驚一乍。秦俊也從周恆那兒知道了昨晚後續的經過。據說當時東門的看門大爺正在瞌睡,隨即一個女生跑過來咣咣砸門,語氣驚慌的說遇到了歹徒,還有人受了傷渾身是血。
大爺嚇得不輕,緊忙給保衛處打電話。幾分鍾後保衛處幾名保安開著車到了東門,在女生指引下趕到了事發地。那時候秦俊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昏迷, 渾身是血,染紅了地上好大一灘;另一邊的歹徒看著也挺慘,臉上被砸得血肉模糊。女生受了驚嚇死活不肯進樹林,保安也沒法分別誰是歹徒,乾脆一邊報警、打120,一邊趕緊找來校醫給秦俊做了緊急處理。
十分鍾後警察、急救車先後趕到,用擔架將兩人抬出來,獲救的女生這才指認出誰是歹徒——她雖然沒見過歹徒的面相,但記得對方的身形。警察又從秦俊口袋裡翻出了學生證,確認了秦俊的身份,這才將秦俊與歹徒分別送往不同的醫院搶救。
聊了一會兒,或許是失血過多的緣故,秦俊困意襲來,打了個哈欠。周恆識趣的止住了話頭:“困了?困了你就睡會兒。”說著,周恆從懷裡掏出一本書。
秦俊看了眼封皮《倚天屠龍記》,他想起來了,周恆從初中到高中,所讀的學校一直奉行軍事化管理,所有學生一律住校。這種苦行僧一樣的生活的確讓周恆考出了高分,可也沒了樂趣。所以周恆上了大學就開始放飛自我,大一上學期就掛了一科,下學期乾脆亮起了紅燈。好好的大學,拖拖拉拉六年才畢業。秦俊有心說教兩句,讓周恆分一些心思到學習上,好歹也要正常畢業。轉念一想,來日方長,也就暫時把話咽進了肚子裡。
又打了幾個哈欠,秦俊睡了過去。
再睜眼是被敲門聲吵醒的,這回來的人更多。寢室裡的其他人全來了,關系不錯的班長來了,同班的五朵金花來了,級隊、院、系、團委的同學、老師也來了,二十幾號人將原本寬敞的病房擠了個滿滿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