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星域沒有歷史。
就像北疆人終日沐浴著陽光,可抬頭卻永遠看不到太陽一樣。
去過中州神域的北疆人都知道,靈力方舟拔高到極限後會平穩的飛行。
方舟的舷窗也會適時打開,從那樣的高度俯瞰北疆,入眼的也是一副美麗的景象。
星羅棋布的大小村鎮拱衛著涇州和相隔不足百裡的渭州。
西北朝東南走向的祁山和岷山的兩道山脊,在涇州渭州之間的位置匯合,生生將兩座城池隔在了山脊的東北和西南。
山脊兩側風貌差別不大。
綠色的原野上點綴著湛藍的湖泊,村鎮中都是一派安靜祥和,與整個神州帝國安樂富足的盛景很是貼切。
可對於生活在涇渭兩州的近百萬神洲臣民來說,整個北疆星域只是神洲帝國的靈力場。
祁山和岷山也只是這座靈力場的兩道門楣而已。
這兩道門楣的後面,才是更為真實的北疆。
兩山之間的走廊已經被采掘的千瘡百孔,密密麻麻的礦洞出口布滿了崖壁和谷底。
礦洞出口之間散落著雜亂的灰色石頭。
除了靈力車必須的道路,這條長達數千裡的山間走廊中,都是這樣的石頭。
常年待在礦洞中討生活的礦工們,每天麻木的穿梭在這些日漸風化的石頭之間,臉色也越來越接近這些石頭的顏色。
雖說這裡也在帝國的版圖之內。
雖說這些礦洞為這個龐大到恐怖的帝國源源不斷的提供著作為唯一靈力來源的靈石。
雖說沒黑沒白的礦下作業給礦工們帶來了還算穩定合理的收入。
可散了工回到涇州渭州或者其他千篇一律的小鎮,吃過單調乏味的食物,無所事事的看著頭頂上這片模糊不堪的蒼穹的時候,內心還是會多多少少的有那麽一絲空虛寂寞的。
帝國的管理制度太過嚴苛,即便攢足了足夠的費用,北疆星域也不是說能離開就可以離開的。
被禁錮在這裡的這些看似永無出頭之日的礦工,其實就是北疆星域的歷史活化石。
這裡的近百萬神洲臣民雖然具有和帝國其他星域的臣民一樣的紙面上的權利。
但這'權利'實實在在是被打上了引號的。
因為除了星域的權利層,這些在礦洞中刨食的礦工都是囚犯的後代。
有的甚至就是囚犯。
只有在歌頌帝國盛世的文字中,他們會被稱為礦工或者礦工的後代。
········
楚江開就是礦工的後代。
在涇州權利層的交流中,說一個人是礦工的後代,已經是最仁慈的稱呼了。
他們更願意在閑談中提起某個挖礦的家夥時,說一句'那個囚犯'。
不管你是不是真正的囚犯,在他們的思維中,'礦工'只是囚犯貼給自己的一個美化後的標簽而已。
揭開這個標簽,每一張在礦洞中捂的慘白的臉上,都還是只剩下了'囚犯'這兩個觸目驚心的字。
礦工的後代自然就是囚犯的後代。
不管已經過去了多少代,不離開北疆星域,就永遠都是囚犯的後代。
況且,就算是離開了北疆,也還是會被貼上一張'北疆來的'的標簽,然後在你行使神洲臣民權利的時候,依舊會被另眼相看或者'照顧'。
當然,即便時不時被'照顧',北疆人還是爭破了頭想離開這裡。
但有能力離開的畢竟只是少數,
更多的人還是麻木的生活在連涇州渭州內城都不能隨意進出的北疆。 相比那些幾乎分不出彼此的小鎮,涇州更像是魚龍混雜的江湖。
已經成家立業默認了這種生活的礦工更願意把家安在某個小鎮,起碼能獲得欲望不高的安寧。
只有無家無業的'囚犯'以及像楚江開這樣無數次礦難中留下的孤兒,才更願意扎堆在涇州渭州這樣的大地方,乾些刀頭舔血的勾當。
或者沉溺在煙花柳巷中,過著不想明天的日子。
涇州唯一高尚的地方就是內城。
北疆星域一半的帝國權力機構都在涇州內城,而另一半則在渭州的內城。
數丈高的城牆圈起了裡面的深宅大院。
那裡有精致的餐廳酒廊,供應著靈力方舟運來的帝京美食和美酒。
雕梁畫棟的戲院中每天上演著和中州神域幾乎同步的戲劇。
南疆最華貴的絲綢和百貨擺在檀木製成的櫥窗中。
而住在城裡面的人,更是只需要簡單的發號發號施令,保證這些礦洞每天都開采出足夠分量的靈石,就能得到帝國的認可,拿著足足數十倍礦工收入的報酬,還要不痛不癢的抱怨抱怨北疆生活的艱苦。
這一切都只是內城人的特權。
沒有足夠等級的證件,礦工是不被允許進入內城的,尤其是晚上。
楚江開每天晚上走過內城城門的時候,聽著城裡傳來的歌舞升平的聲音,都會因為憤怒而不由自主的咬咬嘴唇。
·······
''靈力方舟什麽時候能帶點有用的東西過來?''
王光宗踢開腳邊的破爛,陰沉著臉掃視了一下髒兮兮的幾名手下,等肥胖的身軀挪動到了太師椅中,神色才略有緩和。
''要仔細,你們幾個雖然跟著我時間不長,但我這裡的規矩你們應該早就知道的,要仔細,再仔細,我花這麽大的價錢,不是要看這些酒壇子和麻紙片的。''
王光宗在涇州的黑市也算一號。
更何況自從結識了內城的馬文章馬總管,接管了內城方舟貨運垃圾和生活垃圾的處理之後,在整個涇州黑市,他說句話的分量已經越來越重了。
只不過最近幾次接連的空手而歸讓王光宗很是沮喪,但當著手下的面,他也不能太過失態。
這些從內城運出來的垃圾王光宗是花了大價錢才從馬文章手裡攬過來的。
之前還時不時的能搜騰出法寶殘片和損壞的珠寶之類的物件,這些內城人嗤之以鼻的玩意兒在外城的黑市中很受歡迎。
可隨著時局的惡化,王光宗已經有將近一個月沒有收獲了。
馬總管當然不會在意這些,人家出手的本就是垃圾。
''他媽的時局!''
忍了再忍,王光宗還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感覺到東家的心情極差,小六子連忙寬慰道:
''昨天在石柳河碼頭,馬總管還說時局已經有所好轉了,聽說是天縱那邊松了口,帝國只需要讓出南疆最外圍的那顆遠地衛星的采礦權就可以了。''
王光宗端起幾上的茶杯,輕輕的嘬了一口,不屑的說道:
''你懂什麽?馬總管那樣的人物能和你這樣的崽子說這種事?''
小六子尷尬的笑了笑,指了指其余的幾人。
''他老人家當然不會跟我說這些事了,他是和石柳河碼頭上管事的馮瘸子說的,其實他們幾個也都聽到了。''
提起馮瘸子,王光宗的臉色愈發陰沉。
石柳河沿岸大小六十處碼頭,都是馮瘸子的天下。
哪怕是在涇州黑市快要一手遮天了的龍五爺都插不進去手。
王光宗一直不明白憑龍五爺的能力,收拾馮瘸子不會比捏死一隻臭蟲多費多少勁,但龍五爺就是不動馮瘸子。
在涇州,碼頭是來錢最快的地方。
石柳河蜿蜒流淌,串起了涇州周圍星羅棋布的小鎮。
礦工們每天完工後鑽出祁岷山走廊裡的礦洞,被靈力車送到涇州外城的碼頭,然後馮瘸子的渡船就會將這些灰頭土臉的家夥擺渡到他們各自所在的小鎮。
這看似平淡的生意,卻有著十足的讓人眼紅的油水。
最直接的好處就是能夠接觸到礦工們夾帶出來的靈石。
雖然只是殘渣級別的靈石,但殘渣也是靈石。
就算在在整個帝國的范圍內,靈石都是極其稀缺的資源。
南疆少有的幾顆靈石礦星早就開采枯竭,剩下的都是只有天縱那邊才會感興趣的金屬礦了。
中州神域歷來被帝國的憲章所約束,就算有靈石礦,也不會有哪一代的帝王敢於挑戰其祖宗留下來的規矩。
這樣一來,北疆的靈石礦就顯得更加彌足珍貴了。
帝國對於北疆靈石礦的監管嚴苛程度, 甚至超過對充斥在大小礦洞中的'囚犯'的管理力度。
但'囚犯'們總會想出各種各樣的辦法夾帶出來一些靈石的殘渣,帝國要的是高品質的靈石,對於殘渣管理的就相對松散了一些。
有時候管理層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少了這份灰色的收入,礦工們也許會生出更多的事端,那就有點得不償失了。
這些靈石的殘渣在涇州的黑市裡卻是能興風作浪的存在。
而碼頭就是礦工們將靈石殘渣變現的最佳場所。
據說內城的那些大人物們,給手握大量靈石殘渣的馮瘸子都要留幾分面子的。
這也許就是龍五爺不敢動他的原因了。
可王光宗不是龍五爺。
他總覺得有一天自己這個'王胖子'的諢號在涇州會和馮瘸子一樣叫的響亮。
······
楚江開臉上的憤怒並沒有保持很久。
等他走過內城門透出光亮的區域,重新回到屬於外城的昏暗和汙水橫流中後,他的臉色就恢復如常了。
街巷裡殘留的汙水散發著惡臭。
楚江開三步並作兩步離開,轉入一條燈光曖昧的小巷。
涇州外城的夜晚總是這樣充斥著迷亂。
楚江開抽了抽鼻子,表現出了對這種混合著脂粉香飯菜香和汗臭銅臭的味道的厭惡。
但他總是遊走在這種氣味最濃烈的地方,乾著和這些地方相得益彰的勾當。
每每完事後擦乾手上的血跡,又會明顯的感覺到和這些地方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