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十九歲的楚江開來說,礦洞岩壁上的這個小窯洞才是真正的家。
而六三坪的那個小院子,更像是一個可以躲開人間的逍遙地。
但作為有群居屬性的人,楚江開不能也不被允許長時間躲在逍遙地。
他更多的時間都是在待在這個家裡。
當然,工作的時候除外。
不過他的工作屬性,也決定了他的作息並不穩定。
有時候常年奔波在外,有時候很長一段時間也會在家待命。
只是自從時局不好以來,在家待命的時間更長了一些。
楚江開一直很奇怪,時局不好帶來了物價飛漲和銀根緊縮,但這和有仇報仇有怨報怨能有什麽必然的聯系呢?
難道說時局不好,國仇家恨也都能放一放再說了?
這種生意慘淡工作稀少的日子,讓已經習慣了奔波的他有些不適。
有時候他也會為老書生如此大的開銷擔心。
但老書生自己卻從沒有表現出對這種局勢的不滿。
相反,這樣安逸的日子似乎讓老書生還有點享受。
沒有什麽比一程跋涉後的一場美夢更讓人流連的了。
足足睡了兩個時辰後,楚江開才極不情願的起身。
小窯洞的門被緩緩推開了。
已經是黃昏時分,雖然礦洞中不會有明顯的光暗變化,但奔波在外的人們,總願意在天黑之前回到家裡。
楚江開所在的窯洞的第三層,幾乎可以俯瞰下面的整個大廳。
大廳裡已經有些喧鬧。
廚房那邊不時傳來雲媽教訓某個調皮饞嘴的家夥的聲音。
這一直是楚江開心裡最動聽的人間煙火的聲音。
楚江開扶著三層的欄杆,掃視著礦洞中的這一切,這能讓他暫時忘掉手上曾經沾過的血和即將開始的工作。
老書生依舊坐在那張椅子上,不緊不慢的翻看著手中的那本書。
時不時的也會有個冒失的家夥湊到他跟前,表表功勞或者發發牢騷。
老書生總能面不改色的說上幾句或褒獎或寬慰的話,讓他心滿意足的離開。
楚江開把自己收拾利索,將手柄裝貼身的衣兜裡,回身關好窯洞的門後,順著樓梯走了下去。
老書生也看到了楚江開,便揮揮手打發走了身邊圍著的幾個少年。
這些人比楚江開還要年輕個幾歲,正是調教的階段。
他們充足的精力總是發泄不完,只要一有時間總愛纏著老書生問這問那。
楚江開笑了笑,他仿佛看到了一年多之前的自己。
老書生看著走開的那些少年,情不自禁的說道:
''你剛來的時候比他們現在的年紀都大一點,也有了你自己判斷是非的標準,所以我能改造你的地方其實不多,你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是你的性格中有堅毅的一面。''
老書生示意站著聆聽的楚江開坐在自己旁邊。
''但你這個人,心裡想的事情有點多。堆積的久了,你就有點喘不過氣的感覺。''
楚江開默默的點點頭。
''你可以嘗試著喜歡點別的東西,比如酒啊,女人啊,或者琴棋書畫。''
''一心沒法二用!''
楚江開本想說的委婉一點,但每次一段新工作開展時,他的腦子裡就只剩下那一個具體的名字了。
要說還有別的,也就是關於這個名字他所能知道一切相關的信息。
他這句話說的有點生硬,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妥。
但他也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話或者說這句話怎麽說,才能表達他的心情。
老書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顯得有些焦慮。
其實楚江開不說,老書生也能看出來一些問題。
在來到礦洞的這一年多中,楚江開其實已經做到了最好,唯一欠缺的就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急事。
只有急事,才能讓楚江開再次升華。
老書生明白這個道理。
重複的工作很容易讓人進入瓶頸,唯有挑戰更難的,才有突破瓶頸的可能。
而讓老書生意外的是,楚江開的瓶頸,竟然不是技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技術他可以給楚江開,但心理上的症結,除了自己,誰都幫不上。
''我知道自己的問題,所以這一次,我對自己要求的更嚴格了。''
楚江開見老書生半天不發話,忍不住給自己打氣,也表明了決心。
老書生又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道:
''你這個樣子其實很讓我擔心,想想你第一次的時候,那時候你壓根就不把對手放在眼中,所以能乾的那麽出色。''
''現在你本事高明了,人卻越來越小心了。''
''其實對我們這一行來說,這並不是件好事!''
''阿開,我知道你還養著兩個自小的兄弟,辦這樣的急事,免不了會瞻前顧後,其實這沒什麽。''
楚江開慚愧的看了看老書生,低頭道:
''他們都是我的兄弟,叫他們白吃白喝他們有不願意,所以······''
老書生笑了笑。
''我說了,沒什麽!而且咱們這的規矩你也知道,這一單生意,三方撞到了一起。這是你的運氣,不管酬勞有多豐厚,我這裡你放心好了。''
''我定的規矩,是絕不會隨便改的。''
楚江開正襟危坐,有關於收入的問題,他等會認真的對待。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
老書生笑了笑。
''其實王光宗的目標我早就知道,之所以讓你去談,就是想著你遲早會有獨當一面的時候,關於這份工作的方方面面,你都應該早點了解。''
''獨當一面?''
楚江開頓時脹紅了臉頰。
''我從來沒想過,我那兩個兄弟,也真的就是管他們一口飯吃而已。''
''如果先生覺得不妥,我以後就不讓他們參與了!''
老書生將手中的那本書卷成原來的的樣子,遞到楚江開的手中。
''這些事就暫時不要討論了,你先看看這本書,或許會對你心裡的誤區有些幫助,我想看到一個更凌厲的楚江開,你也必須成為一個更合格的楚江開。''
''我知道!''
楚江開緊握著手中的書,點點頭。
''這塊玉佩,我先留下,這次你的工作用不到它,帶著的話反而會給你帶來麻煩。''
老書生將短幾上的玉佩收入懷中,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
楚江開沒有說話,只是抬手隔著衣衫輕輕的撫摸了一下衣兜中的手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