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大陸?”
傍晚時分,袁成義聽到父母再次提起,仍懷疑道:“這種好事會落在我身上?”
雖每年都能聽聞誰家的孩子因被黃泉封神選中而送往青玄大陸,但袁成義卻不認為這種好事能落到自己頭上。
但……也許呢?
他又抬頭看向父母,想從他們臉上看出那一絲可能。
可天光昏暗,他能看到的只有兩張模糊的臉。
算了,也許真就是哄著玩……
袁成義不想糾結,心裡卻莫名生出幾分失落。
“是真的。”
坐在他正對面袁父抬頭接了一句,一旁的袁母跟著輕嗯一聲。
“真的?”
袁成義眉頭一跳,又露出些許不自信。
“可是,我……”
“這機會……是我跟你爹幫你換來的……我們去前山。”
袁母說的有些猶豫,耳畔垂落的發絲輕飄著,像被冷風吹動。
“前山?”
袁成義重複一遍,正要送入嘴中的那半杓豆子停在胸前,抖了一下,差點灑了出來。
整個黃泉部最危險的地方就是前山,那裡是阻擊陰靈入侵的正面戰場。
即便是身具黃泉法相,也很難全身而退,更別說他父母這樣的普通人。
“我拒絕!”
袁成義將豆子送入嘴中,嚼幾下又說:“那種地方怎麽能去?你們把名額還回去!”
“你以為說著玩?”
袁父剛毅的面龐更為嚴肅,斥道:“讓你去你就去,這沒什麽好說的……明早我們就動身去前山,到時候會有人來接你。”
說完,他扒了幾口豆子,起身直走進越發昏暗的夜色中。
袁母放下手中木杓,坐到袁成義身旁,勸道:“別怪你爹,報上去的名額是不可能再撤下來的。”
袁成義嗯了一聲,他確實是想去青玄大陸,可絕不想以這樣的方式。
但眼下卻已經沒得選,忤逆黃泉封神必不得善終,相比之下,去前山還有一線生機。
可終歸是渺茫啊!
而且,枝枝……
他把木杓輕搭到盤上,想說點什麽卻又沒能說出口,母子二人沉默著。
一小會兒後,袁母再也忍不住,她端起盤子走到屋外,又站在門外好一會兒後,身形才慢慢融入已如深淵般的夜色中。
袁成義呆坐桌邊,腦中一片空白,他想不明白,為什麽父母要做出這決定。
夜色一如深淵,盤中豆子余溫散盡,慢慢變成粘在一起的冰渣子。
忽然,夜色中現出了一點小火光,它在緊挨袁成義家的木屋裡轉了幾圈,穿過兩扇木門,慢慢落到袁成義身前的木桌上。
小火光不夠明亮,但足夠映出那張熟悉的臉,以及不知何時跳上木桌的,那隻雪白的小狐狸。
那張臉被黑胡須遮了大半,烏黑長發卻偏偏一根不落,全被梳到後腦用白發帶束起。
這跟隻系了一條黑色頭帶的袁成義不同,跟大部分黃泉部人更是不同。
但袁成義習以為常,如往常一般開始傾訴。
“洛爺爺,我爹娘他們為什麽突然做這樣一個決定?”
“他們……大概是在彌補,所以下定決心做了一直想做的。”
洛爺爺說的理所當然,袁成義卻不明白。
“我爹娘一直想做的?”
“嗯,從他們認識之初就一直想做的……這也怪我,如果我不同他們說外邊那個世界。
” 袁成義愣了一下,問道:“他們也有這想法?您怎麽沒跟我說?”
“你小子想聽的都是青玄大陸的事,哪裡會問起你父母的事?”
“是嗎?”
袁成義眉頭一皺,又說:“那您現在給我說說……說重點。”
洛爺爺會心一笑,袁成義想什麽,他一清二楚,一想到某些無可避免的結果,他不免有些惋惜。
“哎,黃泉部終究是不如青玄大陸,人倒是要比青玄大陸的白,
但生於此間,日月星辰都無法見到,更別說迷人眼的世間萬象,少男少女又多向往美好,自然對青玄大陸充滿幻想,
你是如此,你父母當年也是如此,只是沒有機會,所以……他們想彌補,想給你一個機會。”
這話沒錯,可袁成義並不想用父母的性命來給自己換取什麽。
他猶豫一會,問道:“前山那個地方……您覺得值嗎?”
洛爺爺沒有立即回答,他拉過袁成義身前那盤冰豆子,並指輕點,指尖白光湧現。
霎那間,白光消散冰渣,豆子冒出熱騰騰的霧氣。
小狐狸見狀張開嘴。
洛爺爺笑著捏起一顆豆子,扔到小狐狸嘴裡,“值不值,並不是我說的算,而是你父母,他們才是付出代價的人。”
“可為什麽是現在,為什麽不能再往後幾年?”
袁成義一臉苦悶,他跟枝枝從小一起長大,正準備這幾天跟她去黃泉放長生燈,沒想到突然冒出這事。
洛爺爺收起笑容,問道:“再過些天,你還能走?”
“你小子以為跟郭家那小姑娘放長生燈是很簡單的事?按黃泉部的習俗,放完長生燈你們就得完婚,到時候這事就是兩家人的事,郭家人會讓你丟下他們家的心頭肉獨自離去?”
袁成義無法反駁,確實是洛爺爺說的這樣,如果跟枝枝放了長生燈,不說郭家人的看法,就是他自己也不大可能會出去。
青玄大陸再好,終究沒有兩人感情重要,可是現在也只能把枝枝先放一邊,等去了青玄大陸再做打算。
他想了想,問道:“那我要不要跟枝枝說這事?”
“最好不說。”
洛爺爺回答的簡單,可袁成義知道,真做起來肯定不簡單。
說還是不說?
他心裡糾結著,連洛爺爺是何時離開都未曾注意,只是隱約感覺肩頭被人拍了一下。
等他再回過神,卻是被屋外整齊的腳步聲驚的。
即便在如深淵般的夜色中,那些腳步聲的主人們也很惹眼,既因為他們身穿銀甲,也因為他們是直屬於黃泉封神座下的封神衛。
封神衛來這,不可能是為了別的事……可不是天亮才去?
袁成義輕歎一聲, 這下想說都沒機會了。
沒等他站直身子,兩名封神衛便把他架到屋外,什麽也沒說就直往南邊的黃泉口奔去。
黃泉口是黃泉落下的地方,修黃泉法相之人,靠的正是這黃泉水中的某種力量,但黃泉水對普通人而言並沒有多大用處,因而平時少有人往,但此時,黃泉口已被密集的火光圍住。
遠看之下,袁成義覺得那火光有點像洛爺爺口中所述星空,但越是靠近他又越覺得不像。
火光下有數十張生面孔,十一個同袁成義一般大小的少年正面向黃泉口站成一排,袁成義被封神衛架到了隊伍末尾。
沒等他站定,渾身被黑甲包裹的封神衛隊長轉身低頭,對著黃泉口虔誠說道:“最後一人,袁成義已帶到!”
安靜幾息,有悅耳男聲自黃泉口中傳出:“嗯,送入渡舟。”
其聲如天降。
袁成義聞聲望去,卻只看到從天而落正映著火光的黃泉,並無人影。
封神衛隊長點頭稱是,抬手往前一揚,火光散開,袁成義等十二人被身後封神衛推上原本藏於火光後的渡舟。
說是渡舟,實際上卻是一條可容納幾十人的大船。
渡舟邊上,還有一艘幾乎同樣大小,但從船頭到船尾都被木板封起來的奇怪木船。
袁成義心生好奇,剛要看去,渡舟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起,他順勢坐下,眼角余光瞟見那艘奇怪木船也隨渡舟一同升起。
然後,呼呼冷風灌入,深淵般的夜色只在瞬間就佔據了他全部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