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服喪期便已結束,孟玄青卻在鄉下直待到八月初。
鄉下自有鄉下的好處,雖然交通不便,物資單調,但勝在環境清幽,風景自然。
清幽這一點,在那座隱蔽的小樓裡顯得尤為突出。哪怕只是坐在二樓書房的窗戶前聽鳥鳴,閱古籍,也比城市裡的任何一種娛樂方式更為愜意。
只是這座小樓容易讓他想起逝去的親人。午夜夢回,眼角總會不經意地流出淚水。
他也不能一直在這待下去,城市裡還有工作等著他做。
父親和叔叔留下的遺產不多,刨去日常開銷,剩下的連私立大學的學費都交不起。
至於考學費較低的公立大學,倒不是不可能,不過難度要大於勤工儉學。
要考上公立大學,課外輔導班是基本要求,有條件的更是會聘請家教。總而言之,這般高昂的費用,孟玄青付不起。
他只能盡力在學校的課堂上汲取知識,成績一直穩居中遊。
別人花重金補課時,他卻在書店打工賺錢。
唉,生活所迫。
書店是舅舅開的,在文思路中段,與霞門一中所在的學院路隔著三個街區。
舅舅的主業並非開書店。他是一名醫生,工作繁忙。去年剛買了房子,在醫院附近,離這很遠,平時都住在那裡。書店是外公傳下來的。
店裡的工作大多數時候還算清閑,畢竟現在沒多少人會在線下買紙質書,營業額只能勉強不虧損,孟玄青的薪水卻始終照發不誤,這算是舅舅對他的資助。
舅舅三十出頭,單身,事業剛剛步入正軌,沒什麽資產,出不起補習班的高昂費用,只能以這種方式資助孟玄青。
事實上,書店的那點微薄利潤,根本發不起孟玄青的工資。
這份工資有至少一半是舅舅貼的。
孟玄青自然知道這些,因此,店裡的工作他從不願懈怠。
雖然這次事出意外,可書店連續關了大半個月的門,的確是自己的責任。
於是,八月一日拂曉,天色微白時,孟玄青就告別了那座小樓。
走了許多山路,轉了兩趟公交,又乘了一班地鐵,終於在正午前趕到了書店。
文思路不是什麽繁華地帶,它位於城市邊緣,地鐵勉強能通到這裡。
這條街上沒有酒店或者商場,大多是五金店、便利店之類的小鋪子,顧客主要來源於附近的老式社區。
從地鐵站出去,走了百十步,有些脫色的招牌映入眼簾——昔雲書店,這條街唯一的書店。
拉開卷簾門,店裡的景象一如往日。進門首先看到的,是兩個矮書架,上面堆放著各種雜志,左邊是文學類,右邊是漫畫。雖然從來賣不出去,但確實能吸引一些年輕人,使店裡不那麽冷清。
右手邊是很寬敞的櫃台,櫃台一側往裡去,各類教輔書琳琅滿目,最裡邊是名著區。書店正中被一個高大的書架分隔開,書架一側是科普類書籍,一側是生活類。
書店左側有一個隔間,那是孟玄青的臥室。
昔雲書店雖然不怎麽盈利,但也不反對人們在店裡久留,除了不能把書外借,幾乎和圖書館無異。
孟玄青在櫃台坐了不到半個小時,兩個初中生模樣的孩子走進了店門。二人的家就在這附近,平日常來光顧這裡。
“孟哥,這些天你去哪了?店裡一直沒人。”
看起來比較機靈的那個孩子開口了。
孟玄青頭也不抬,
又翻了一頁手中的書本,平靜地說道: “管那麽多幹嘛?明宇,暑假不去補習,卻跑來看漫畫,你爸不拿皮帶抽你嗎。”
這孩子名叫邵明宇。聽了孟玄青的話,嘿嘿一笑,說:
“今天是周末啊,不說這個了,最近進新漫畫了嗎?”
說著,他一步跨到漫畫架旁,快速掃了一眼,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果然沒有啊,我聽補習班的同學說,《漫客》的七月刊質量相當高呢,文哲,你聽說了嗎?”
文哲是另一個初中生的名字,他姓肖,身高比同齡人矮小一些,戴著眼鏡,話不多,比起漫畫更喜歡看文學類書籍。
只見他推了推鏡框,說:
“是嗎?我沒注意啊,我對漫畫又不怎麽感興趣。”
“你這家夥,不能配合我一下嗎,我是在暗示孟哥購進新雜志啊。”
“呵,你這不都說出來了嗎。”
這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地傳到了孟玄青耳朵裡。
“這家夥,暗示不成直接明示了。”
腹誹一句,孟玄青說道:
“新刊總會有的,你們大可放心。明宇過來,你去對面幫我買一份黃燜雞,不要辣。”
他剛想起來,自己連早飯都沒吃。
……
暑假在周而複始的日常中一天天過去,看店、巡夜、抄書,這樣的日子實在乏善可陳,令人不禁感歎,人生的主基調果然是平淡,哪怕守夜人也不例外。
直到八月二十日,高二終於開學。這一日早晨七點半,孟玄青來到左近的公交車站,等待去往學校的車。
不一會,車來了。座位已滿,大多坐著學生,有霞門一中的,也有其他中學的。
“呦,玄青,好久不見。”
說話者是個高大的男子,身穿霞門一中藍白搭配的校服,留著精乾的短發,長相十分帥氣,眉宇間流露出陽光開朗的氣質。
他叫宋易,是孟玄青僅有的兩位朋友之一,另一位就在他旁邊,名叫葉澄。
“也沒多久,一個多月而已。”
孟玄青淡淡地回了一句。
“這是在感歎暑假短暫嗎?不像你的風格啊。”
“隨你怎麽想。”
孟玄青看了宋易一眼,有些無奈地回答道。
“玄青,眼神跟死了一樣呢。”
“我平時不都這樣嗎?”
“今天死得好像更徹底了。”
“畢竟要開學了嘛~”
“是啊,要開學了~”
像往常一樣,兩人進行著沒什麽營養的對話。公交車緩緩開動了,孟玄青的身高用不了拉環,只能扶住欄杆。
對面的葉澄比孟玄青還要矮一些,和宋易並排站著時,只能達到宋易的肩膀。
只見他一隻手扶住欄杆,另一隻手揪著宋易的衣角,由於車啟動時的慣性,半個身體直接靠在了宋易身上。宋易扶了他一下,溫和地說道:
“扶穩了,小心。”
葉澄輕輕地“嗯”了一聲,嘴角泛起羞澀的笑容。
孟玄青看得有些呆滯,內心不住吐槽。
“你們兩個相性這麽好就趕緊去結婚啊喂,我去把民政局給你們搬過來行嗎?”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景,可孟玄青還是會想,葉澄會不會是女孩子。
作為男孩子,葉澄實在太過精致,就像一隻做工上等的瓷娃娃。
不一會,葉澄臉上笑容漸止,轉過頭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直視著孟玄青,說道:
“玄青,暑假過得如何?”
“介於無聊和有趣之間。你們呢,難道補了一個多月的課?”
“沒有哦,我們去首都旅遊了,去了夏宮和北垣,還去參觀了首都大學。”
“北垣我倒是去過一次,是冬天去的。話說那不就是一座牆嗎,明明是旅遊淡季,人卻特別多,還不如宅在家裡有意思。”
“是啊,我們去的時候人也很多呢,沒走多久就回去了。不過首都大學真是讓我大吃一驚,校園廣闊得像座小城,教學樓相當宏偉,還有好幾片花園。”
“太誇張了吧。”
“嗯~或許吧,總之我和阿易打算去那裡上大學。”
“想清楚了嗎?分數線可是很高的。”
“所以說只是打算嘛。”
“首都大學嗎?”孟玄青心想,“國內頂級的公立大學啊,對我來說遙不可及。”
……
到學校時恰好七點四十,離上課還有二十分鍾。三人來到教學樓旁的公告欄前,確認自己被分到哪個班級。
按照霞門一中的慣例,學生每到新學年都要重新分班。
花名冊上,三人的名字各在不同的班級。
“真不走運啊,我們要分開了。”宋易有些喪氣地說道。
“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放寬心。”孟玄青偏過頭回了他一句。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麽東西,側過身子看了一眼,居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不動聲色地轉過身來,孟玄青指著身影的方向向宋易詢問道:
“阿易,那邊的女生叫什麽名字?”
“嗯?哪個?”
似乎不知道怎麽形容,足足沉吟了三秒,孟玄青才回答:
“最漂亮那個。”
“嗯——”宋易對著孟玄青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她是高三的學姐,你沒機會的。”
“廢話挺多,你要是認識的話就告訴我名字。”
“別急,我只是有些奇怪,你不是性冷淡嗎,居然會對女生感興趣。”
孟玄青的臉色逐漸不善,宋易見此終於笑出了聲,一旁的葉澄也噙著笑容。
笑了一陣,宋易才給了他答案:
“她叫蘇子柔,高三一班的,是我們學校數一數二的學霸,經常在學校組織的各種活動上發言,你居然不認識。”
葉澄也跟著附和了一句:
“不愧是玄青,從不關注與自己無關的事。”
“這是幹嘛,夫唱婦隨嗎?”沒理會兩人的調侃,孟玄青默默吐槽了一句。心下暗自計較:
“蘇子柔,高三一班,我記住了,以後不再去高三一班附近便是。”
守夜人的秘密被普通人撞破,算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如果真碰了面,孟玄青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淦。
惹不起我還躲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