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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宋》一百七十:6月6
  六月六,雞子曬得熟。

  這一天,也是小祭祖的日子,之所以要冠個小字,是因為這一天祠堂上,香火廳中,不會擺三牲,只有清香一注。

  但族中男子都會停了手中活,帶著男娃一起沐浴更衣,在這香火廳中齊聚,隆而重之的把族譜請出來,或在天井中,或在場院裡,搭好米篩,開始翻曬族譜。

  族譜曬著,老古話追憶著,一頁頁的圖文翻過去,一脈脈的親情聚攏著,這一天,再頑皮的娃也變的無比乖巧,接受著族老的教育,感受著祖宗的榮耀,然後,記在心裡,形成力量,化為責任,立下開枝散葉,光宗耀祖之志。

  這一天,宋九重是在太廟裡度過的。

  沒讓誰陪同,只是一人靜坐。

  六月初七,召宰執大將廷議西征。

  說是廷議,其實他的腹盤早已打好,隻說八月出兵,但誰領軍,發多少兵不講,隻讓三司使王仁贍擔任水陸轉運使,呂余慶副之,坐鎮京兆府,統籌調撥錢糧輜重。

  召吳延祚、昝居潤、曹彬、潘美、崔延進、李處耘進京面聖。

  釋張瓊,官複原職。這一道詔令一下,群臣無不訝然。

  這張瓊,乃大名館陶人,刀馬俱強,尤其善射,最早隸屬周太祖郭威帳下,顯德三年征淮時,壽州城下,便是他替了周世宗一箭,差點一命嗚呼,養傷一年有余。

  宋九重整頓禁軍,尤愛其勇,曾有言:“殿前衛士如狼虎者不啻萬人,非瓊不能統製。”宋炅改任開封府尹後,便是張瓊接任殿前司都虞侯職。

  但其人勇雖勇矣,卻性暴無機。

  時麾下將校史珪、石漢卿者,做人頗陰,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張瓊十分看不起,常輕侮之,目為巫媼。

  卻不知那兩人,本就是武德司察子,深得宋九重寵信,一紙“張瓊擅乘官馬,納李筠隸仆,畜部曲百余人……”的密告就送上了禦案。

  宋九重大怒,執而問之。

  張瓊自是不伏,宋九重大怒,令左右擊之,然後……

  赤手空拳的張瓊被史珪、石漢卿等十余人鐵撾亂下,差點氣絕,再次醒來,已在囚車之中,張瓊自知性命難保,解下腰帶,托遺母親。

  這事,發生才不久,隻待吉時斬之才對,怎麽就突然起了變化?

  面對群臣疑慮,宋九重歎道:“險被小人蒙蔽,朕聞其家無余財,止有仆三人,甚悔之。”

  群臣臉上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心裡卻免不了打個小九九,他家你最少去過五六趟了,現在才知具體情況麽,呵。

  楚昭輔歎一口氣,禦座上的那位,變了。

  當年初見面時,他胸懷衝天凌雲志,如同振翅高飛的雄鷹,自負相人術的他一見之下便驚為天人,如此滿腔豪情,真是位值得投效的英主。

  然而,不過四五年時間,他就變了,或許是太過於感受屁股下禦座的美好,他那正襟危坐,雙手分按著龍形扶手高高在上的樣子,好比戧著羽毛,蓄著身勢,咯咯護窩的老母雞。

  殿中一下子就靜了下來,宋炅為了打破這稍有些詭異的沉寂氣氛,趕緊圓場道:“此番出征,臣弟願為先鋒。”

  “善。”

  宋炅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卻見禦座上的皇兄欣慰笑道:“打虎親兄弟,三弟能掛先鋒印,朕心甚慰,來人,賜金甲刀馬。”

  “……”

  宋炅滿臉黑線,老子就說說而已,沒想到弄巧成拙,皇兄當真了,要是自己出征一年半載的,京中好不容易打下的根基,哪還有自個的份。

  嘶……

  宋炅倒吸一口冷氣,卻是連忙謝恩,再抬頭,眼裡閃過一道懾人的寒芒。

  ……

  “俺本是,籍貫山東鄆城人,俺祖宗,落難逃進蜀州城,俺父親,心心念念想回鄉,到了俺這一代呐,格老子的一天到晚喊不停……”

  竹板兒嗶裡叭啦的脆響著,穿著體面的中年人悠揚頓挫的說唱著,茶館裡頭,眾茶客們有滋有味的細聽著。

  這是益州城中常見的一景。

  一方水土一方人,是人到了益州,身子骨都會閑散下來,加上秦越“發明”的麻將,實乃天賜之寶,最合蜀人脾胃,所以這益州城中有三多,女郎多,美食多,茶館多,蜀人盡在吃喝玩樂上下功夫了。

  走哪都是花色誘人,香氣襲人,走哪都能看到茶館酒樓,聽到絲竹管弦聲,以及“嘩啦啦”讓人心動的麻將拍桌聲。

  不過朝廷政宣部的人一出動,凡大場茶館,基本上就有了這樣的說唱藝人。

  “大地沉淪近百秋,烽煙滾滾血橫流,傷心細數當時事,誰人為我雪恥仇。”

  四句定場詩一唱,那說唱藝人竹板兒又是好一通猛甩,最後“啪”的一聲定勢,開唱:

  “拿鼓板,坐茶館,高聲大唱,

  尊一聲,眾鄉黨,細聽端詳:

  我華夏,原是個,泱泱大邦,

  四方貢,八方朝,宇內尊皇。

  ……

  往前數,五千年,開基始祖,

  名黃帝,自西北,一統中央。

  夏商周,又秦漢,兩晉隋唐,

  黃巢反,兩腳羊,人為盤餐。

  後梁唐,又晉漢,蜀中稍安,

  只不過,六十日,神兵天降。

  幸好是,聖君臨,百姓無慌,

  若換作,宋九重,萬民遭殃。

  恁不信,且看看,中原模樣:

  良田棄,民逃荒,為啥這般?

  只因為,吏無良,賦稅如狼,

  又因為,官昏憒,霸女欺男。

  總歸是,那偽宋,自個無良,

  欺周後,虐少帝,壞了榜樣,

  上梁歪,下梁斜,士庶恓遑。

  ……”

  “好。”

  “彩。”

  眾茶客紛紛喝彩,大把的銅錢拋下。這拋銅錢,有竅門,不能擲,擲這個動作代表掀場子,是要結仇的,但拋的好不好,就能看出誰是老客了,真老客,一把銅錢拋下,那是一串仙,場中受賞的,只需扇子一攤,銅錢一枚枚層疊起來,那叫一個漂亮。

  若是生手,搞不好拋的既不是時候,也不是地方,受賞人一個接不住,就溜縫兒了,拱著屁股撿錢,那叫一個醜。

  回憶回憶秦越當年帶甲寅進汴梁城,就那一手,哪怕他拋完那一把錢,身上再無分文,有眼力界的,都不敢欺他。

  紈絝子弟,雖是不良代名詞,但也是要真金白銀堆起來的。

  場中說唱藝人顯然是個高手,一見銅錢漫天介拋來,不慌不忙,左手竹板一橫,右手執起桌角的折扇,一甩腕,扇甩開了,錢也接著了,恰是一個不落。

  “好。”

  “彩。”

  來喝茶的,聽書的,就好這一口,有品,有派,倍有面子。

  說唱藝人先作揖道了謝,淺呡一口茶,繼續唱:

  “要說苦,偽宋民,是真遭難,

  吃不好,穿不暖,賤狗模樣。

  起黑早,辛苦累,終日白忙,

  勤紡織,細搓絲,身無新裳,

  一條褲,兩人穿,娃把腚光。

  偏又是,省吃穿,牙縫扣存,

  三兩吊,保命錢,一夜敗光。

  錢貶值,物價漲,只能喝湯。

  那一位,來問了,糧價一漲,

  民要笑,卻不知,家無余糧。

  老百姓,正茫然,布令一張,

  更恓惶,夏秋稅,同征共漲。

  ……”

  “日他先人板板,這還讓不讓人活呐……”

  說唱再次被打斷,這一回,沒人拋銅錢了,卻是捶桌喝罵聲,這一個開了端,周遭便有人應和了,汙言穢語鋪天蓋地的湧起,捅那宋九重的癖眼都是輕的。

  要的就這效果,說唱藝人輕搖折扇,淺呡香茶,笑的雲淡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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