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後的星期一,雖是個大晴天,天氣卻已經變得異常寒冷。
這不太像初秋的天氣,倒是頗有初冬的味道。
英國的秋天往往很短暫,總是在人們還沒準備好迎接它的時候,悄然離開。
緊接著到來的,便會是漫長的冬季。
老公寓周圍的花花草草紛紛被晨曦的露水打濕。
窗外枝頭的鳥兒們也不再像盛夏裡那般活潑,只是從一個枝頭飛到另一個枝頭,時不時叫上一陣子,算作是在這個短暫的秋天裡剛剛創作的一首奏鳴曲。
婧芝和琪兒兩個人起得很早。
琪兒在家裡自己做早餐。
婧芝一個人離開家,走到距離老公寓不遠處的學校食堂。
琪兒原本打算連婧芝的那一份早餐也一起做,但是婧芝堅持要一個人吃早餐。
今天是婧芝第一次給學生上課。她有些緊張,想早些離開家,適應一下學校的教學環境。
現在是早上八點鍾。
學校的食堂這個時候剛剛開門。
除了食堂的工作人員,就只有婧芝一個人。
婧芝先隨便找了一個位子,把她手裡的課本和雨傘擱置妥當。除了雨傘和背包,今天和她形影不離的還有一本厚厚的教科書。
食堂裡賣早餐的阿姨是一位憨態可掬的中年婦女,短發,燙著小波浪卷,手裡緊緊握著長長的大夾子,咧著嘴笑,問婧芝想要吃點什麽。
婧芝要了一個煎蛋、一根烤腸、一片培根、兩片吐司和一杯熱牛奶。
她端著餐盤,走到盛放餐具的架子跟前,取下一套刀叉和一把杓子,拿上兩張紙巾,便回到她事先找好的座位。
婧芝並不是特別餓,一想到一會兒要乾一項腦力和體力並重的工作,她便逼迫自己把盤子裡的食物全部吃進肚子裡。
熱牛奶還很燙,婧芝並不著急把它全喝掉。
她翻開手邊的課本,一邊吃飯,一邊溫習課本裡的內容。
婧芝一個人在那裡坐了約有一刻鍾,牛奶已經漸漸涼下來。
婧芝本想再多呆一會兒,可是走進食堂吃早餐的人越來越多,收銀台前已經排起長隊。
婧芝不想佔著位子在那裡看書,她生怕那些正端著盤子“嗷嗷待哺”的學生找不到位子坐下來。
婧芝立刻站起身,發現她身後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著一個紅頭髮的英國小夥,正目不轉睛地盯芝婧芝的座椅看。
“那個……你是要離開了嗎?”英國小夥冒昧地問了一句。看得出,他已經注意婧芝的動靜有一會兒了。
“對!我正準備要離開呢!”婧芝乾脆地說道。
她立刻把桌上那本厚厚的書夾在腋下,拿起雨傘,背起挎包,端起餐盤,對著英國小夥微微一笑,便轉身離開。
看來早些離開,真是個明智之舉,婧芝心裡不由得暗自慶幸自己沒有給其他人帶來什麽麻煩。
把餐盤放到指定位置以後,婧芝很快離開食堂。她邁著小碎步,走去學院的接待室。
今天的婧芝穿了一雙高跟鞋,沒辦法邁大步走路。
學院的接待前台在三樓,今天的婧芝連爬樓梯都小心翼翼。
推開接待室的大門,婧芝看見年輕的女秘書Emily站在接待室前台後面。
見到婧芝,她熱情地打招呼說:“早上好!Jinzhi,”Emily的發音不是很準確,但婧芝卻毫不在意,她知道Emily是在叫她。
對婧芝來說,這已經讓她心滿意足。
婧芝有一個英文名:Catherine,是她上初中的時候給自己起的。
自從來到英國,她並沒有把她的這個英文名字告訴其他人。
中國人自然不必說,他們完全可以叫得上來婧芝的中文名字。
至於外國人,婧芝也沒有為了圖方便而告訴他們這個英文名,一直讓他們叫她婧芝(Jingzhi)。
“芝”這個字還好,外國人勉強可以蹩腳地念出來;但是“婧”這個字,對於很多外國人來說,很難準確地念出它的發音。
即使這樣,婧芝還是不停地強調,讓認識她的外國人叫她“婧芝”。
為此,她常常要扮演“漢語老師”這個角色,教那些外國人“芝”這個字如何發音。
每當有外國人向婧芝抱怨,說她的中文名字很難念,拜托她起一個英文名字時,婧芝總是微笑著回答說:“如果你想成為我的朋友,就請先練習讀我的中文名字:婧芝(Jinzhi)。
Emily跟著婧芝練習過幾次發音,才勉強能把婧芝的名字念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自己常常是哭笑不得。
但婧芝內心卻感到很欣慰,因為Emily記住的,是她的爸爸給她取的、用漢字寫成的中國人的名字,也是出現在她護照上的、她一直引以為傲的那個中文名字:婧芝(Jingzhi)。
“嗨,早上好!Emily!”婧芝調皮地眨了一下左眼,暗示Emily今天的發音有進步。
Emily害羞得有些臉紅。她年齡不大,剛剛二十出頭,去年剛剛從木塔斯大學畢業,在學院當前台秘書也只有半年多。
她見到比她年長幾歲的婧芝總是非常害羞,害怕自己的工作沒有做到盡善盡美。
Emily遞給婧芝一個天藍色的半透明塑料文件袋,微笑著說:“這是給你今天上課用的東西。”
“嗯,我知道,”說著,婧芝接過文件袋,拿在手裡晃了兩下,“我踩著高跟鞋,爬了三……層樓梯……就是為了來取這個東西!”
聽到婧芝那幽默的話,Emily差點笑出聲,下一秒,她意識到現在還有正事要辦,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平靜了兩秒鍾,非常謹慎地對婧芝說:“Jinzhi,請打開文件夾,查看一下裡面所有的東西。”
婧芝也隨即變得嚴肅起來,打開文件夾,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平攤在前台桌上。
“這個是今天的課程表。”Emily拿起幾張密密麻麻地印著課程名稱、上課教室和上課老師的A4紙,“我已經用標記筆標出了與你有關的兩節課。”
婧芝點點頭,帶著感激的口吻說:“真是太感謝你了!這樣看起來真是方便!”
Emily沒有馬上說話,但從她臉上表情的變化可以很容易地看出她此時內心的喜悅。
她的辛勤工作得到了他人的肯定,她開心也是理所當然。
Emily拿起桌上一個火柴盒樣子的小物件,解釋說道:“這個是用來檢查學生是否出勤用的。
按照學校規定,學生參加助教的課程必須攜帶學生證。
他們的學生證印著一個條形碼。你按一下這個按鈕,”說著,Emily按下“火柴盒”中間一個微微向下凹陷的按鈕,“火柴盒”頂端立刻放射出一道血紅色的微弱光束,“就可以記錄下某個學生今天的出勤情況。”
說完,Emily把“火柴盒”遞給婧芝,讓婧芝查看。
婧芝把“火柴盒”拿在手裡,仔細端詳了幾秒鍾。
她試著按了兩下按鈕,看到了和剛才一樣的光束,她才放心。
“我想我已經會用了。”婧芝一邊思忖著,一邊對Emily小聲說。
“那真是太好了!萬一有學生忘記帶學生證,我給你準備了學院提供的考勤表。”說著,Emily拿起幾張表格,“你讓學生在上面簽字也可以。”
“好的。我知道了。”說著,婧芝點點頭。
Emily伸出右手食指,指著桌上的四隻白板筆,添了添下嘴唇,說道:“這四支白板筆,都是給你上課準備的。”說著,她用指尖分別輕輕碰了一下這幾支筆,嘴裡念叨著:“黑色、紅色、藍色和綠色,總共四種顏色。
如果哪支筆用沒水了,或者你需要其他的顏色,請到前台來取。”
Emily指著桌上的白板擦,繼續解釋說道:“白板筆寫的字可以用這個擦掉。”
婧芝清點了一下四支還未使用過的白板筆,還有那個嶄新的白板擦,把這些東西連同課程表和“火柴盒”一起, 放進文件夾裡封好。
“祝你好運!”Emily露出一副“與君共勉”的表情。
“謝謝你!”婧芝開始變得有些緊張。她知道,Emily的交代工作已經順利完成;剩下的,就是她將要獨自面對的“未知旅程”。
距離“未知旅程”的起跑線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婧芝沒有再繼續逗留。
同Emily道別後,婧芝邁著穩重堅實的腳步離開學院的辦公大樓。
婧芝要趕去的是一個只有幾層樓高的老式建築物。
這棟建築物算是理科生的“聚集地”,裡面有許多大小不一的教室。
昨天傍晚的時候,在晚飯前從辦公室回家的時候,婧芝已經事先查看好地形。
現在,她只需要按照昨天給自己規劃好的路線,走差不多五分鍾便可以輕松到達。
婧芝上課的教室在這棟樓的三層。
雖然有些吃力,婧芝還是一個人穿過一樓大廳裡擁擠的人群,一口氣爬到三樓。
這個時候距離婧芝上課的時間還有一刻鍾。
她將要上課的那間教室裡面,仍舊有其他助教在給學生講課。
教室門外有幾個學生依靠著牆面站在那裡,都是金發碧眼的歐洲人。
走廊裡光線昏暗,暫時看不出他們來自哪個國家。
婧芝焦急地等待了接近十分鍾,一個年輕的褐發男子推開教室門。
他和幾個緊跟著他的學生一起離開教室。
教室裡還剩下幾個學生,坐在座位上,慢悠悠地收拾桌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