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回答我好嗎?你還好嗎?”
剛才問候婧芝的那個聲音一下子變得更加焦慮,更加擔憂,更加驚恐。
此時此刻,婧芝很容易地從伴隨著這聲音的急促喘息聲裡,感受到這個聲音的主人正非常擔心她的安危。
婧芝用余光發現有一個人一直在輕輕搖晃著她腳邊的“屍體”。
這一瞬間,婧芝感到寬慰許多,至少在她無法操控她自己身體的時候,能有其他人注意到“屍體”的存在。她相信即使被帶去警察局,她也有足夠多的證據證明她只是一個無辜的路人,一個“屍體”的第一發現者,絕不是凶手。
婧芝漸漸感覺到她自己逐漸回溫的手掌心此時正努力釋放能量,讓她冰冷的十根手指逐漸恢復知覺。她感受到她的兩臂時不時地輕微抖動一下,算是對她內心恐懼的一種肢體表達。
到了這個時候,婧芝終於鼓起勇氣,用余光仔細查看那倒在她腳邊的“屍體”。
那“屍體”打眼一看幾乎全是天藍色,帶著零星白點,周身沒有佔半點血腥。他趴在地上,露出一頭黃褐色的短發。
婧芝清楚地看到“屍體”的半條胳膊正壓著她的腳尖。這樣直接的接觸,讓婧芝感覺她自己也已經變成一具“女屍”,等待著某個人走過來“收殮”。
婧芝想晃動一下她的上身,或者點點頭,讓她跟周圍的一群“木偶”打個招呼。可是,婧芝的身體依舊不聽使喚。
正在這時,婧芝的余光裡突然出現一隻手。這隻手打眼看上去既光滑,又白皙,漂亮極了。它飛一般鑽到那一頭黃褐色的頭髮底下,摸了摸。
“還有氣……”剛才那個說話的聲音又來了。搭配上那隻伸出來的手臂,婧芝馬上聯想到這聲音的主人和那隻手的主人是同一個。
圍在婧芝身邊的老老小小聽到這句話,全都松了一口氣。他們有的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吐出一串白霧;有的一直僵住的身子突然向後走退幾步,找到一個座位坐下來休息;有的反而更加好奇,向前挪動幾步,想要看清楚“屍體”的真面目……
這時,“屍體”的腦袋也很應景地動彈了幾下,嘴裡發出微弱的呢喃聲。
此時此刻,小屋裡所有人的喜悅加起來也不足婧芝感受到的萬分之一。她仿佛看到了一個新生命的降臨。她剛剛與“死亡”擦肩而過。現在,她與“謀殺”再也扯不上關系了。為此,她激動得幾乎要掉下一滴眼淚,盡管她現在還是絲毫也動彈不得。
又過了幾秒鍾,“屍體”開始微微晃動腦袋。周圍看熱鬧的“木偶”們看到這情景,開始竊竊私語。
婧芝在座位上靜靜地坐著,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麽。
“怎麽辦,大家要不要幫幫忙,把他扶起來?”又是剛才那個聲音,只是這次聽上去比先前幾次更堅毅,也更果斷。
周圍有幾個人聽完這個年輕人說的話,靠上前來,身體前傾,做出一副準備要“收殮屍體”的樣子。
眾人還沒來得及碰到“屍體”,只見“屍體”的兩根手臂同時彎曲,兩隻巨大的手掌用力撐起半個身體,兩腳蹬地,一下子站了起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屍體”活了!他自己站起來了!
婧芝激動的小心臟快要跳到喉嚨眼。她感覺到從心臟裡湧出的血液突然間有了溫度,整個人從後背到前胸開始逐漸變暖。她的手心裡全是汗,眼眶裡泛著晶瑩的淚花。
“他活著!活著!活著!”婧芝又一次聽到自己內心的呼喊,這聲音震耳欲聾,響徹心扉。
站起來的“屍體”一臉茫然地看著四周,不明白為什麽這麽多人圍著他。這些人全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好像他是一個被圈養在動物園的籠子裡,用來供人欣賞的小動物。
婧芝想站起身子,親口告訴“屍體”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雖然她的口語沒有英國本地人地道,但她還是有信心能親自解釋明白。可是,她剛剛受到過度驚嚇,兩條腿又軟又麻,不聽使喚。
幸運的是,婧芝想做的事情有個人幫她完成了。是剛才問候婧芝的那個人!此時,他正瀟灑地站在婧芝眼前,面對“屍體”,用流利的英語跟他交談,告訴他到底是怎麽回事。
周圍看熱鬧的人呢,他們也沒閑著。有的湊上前來詢問“屍體”的身體情況,問他有沒有感到頭暈目眩啊,惡心啊,想要嘔吐啊;有的遞過來一些飲料,詢問他渴不渴,要不要喝點什麽;有的勸他趕緊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熱情地表示可以把自己的座位讓給他;甚至,一個中年男人竟然遞過來一根煙,手裡拿著打火機,問“屍體”要不要來一根……
看到大家對自己的關心,“屍體”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一味地輕輕搖著腦袋。
看到“屍體”突然間有了精神,大家都松了一口氣,紛紛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坐下來。他們的目光卻還停留在“屍體”身上,密切地關注著“屍體”的一舉一動。
婧芝雖然依舊面無表情,卻在心裡樂開了花。現在的她可是整個小屋裡最快樂的人。她那一直僵硬的身子漸漸變軟,開始恢復知覺。
“喂,你沒事吧?”那個熟悉的聲音傳進婧芝的耳朵。婧芝思索著, 這聲音在哪裡聽過。剛才受到驚嚇,大腦無法思考。現在想來,應該是剛剛在火車上。對!是那個剛才坐在她對面的英國人!
“你還好嗎?是不是嚇壞了?”
英國人走近一些,清楚地看到在婧芝那蒼白的臉上,靠近眼角的地方,鑲嵌著一顆大大的淚珠,好像剛剛從寶石盒子裡掉下的一顆名貴的鑽石。
“別害怕!別害怕!”英國人急切地說道,“他沒事!只是昨天晚上跟朋友玩了通宵,又沒吃早飯。剛才呢,他是因為過度疲勞才會突然間暈倒的。”
英國人看婧芝不言語,繼續問道:“你怎麽樣?還好嗎?怎麽臉色這麽差?”
婧芝呢,她倒是想說話。她那深紅色的上嘴唇已經因為缺乏水分而微微裂開,下嘴唇微微抖動,做出一副要說話的樣子。
“嗨!嗨!”英國人說著,輕輕拍打兩下婧芝的肩膀。
被旁邊的人這麽一拍,婧芝眼裡的淚水終於從眼眶噴湧而出,一滴滴連成兩條線。打眼一看,好像在她臉上掛了兩條水晶項鏈,一邊一條,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看到婧芝流下眼淚,那個聲音停頓兩秒,又繼續關切地問道:“你嚇壞了吧?可以開口說話嗎?你還好嗎?”
慢慢地,婧芝輕輕扭動她的脖子,雙目正好對上注視著她的一雙眼睛。她努力了好久,像一個剛剛學會說話的嬰兒一樣,緩緩地從嘴巴裡吐出幾個字:“我很好……”
“呼……”英國人長長呼出一口氣,眼睛裡閃爍著喜悅,欣慰地說道,“你沒事,那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