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當東方的天際投射過來第一縷光線，一隻大公雞從窩裡蹦了起來，雞窩旁邊躺了一隻黃鼠狼，昨夜這隻倒霉蛋摸進院子，正欲下手，被大公雞一翅膀加一爪擊斃在地。

　　大公雞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撲棱棱飛到房頂，氣沉丹田。

　　“喔喔喔————”

　　南青被隔壁老張家的大公雞吵醒，雙眼無神地盯了一會天花板，從被子裡伸出手，突然一哆嗦，趕緊將手縮了回去。

　　“嘶——好冷。”臨院的大公雞撲棱撲楞飛到牆頭，又啼了兩聲，南青嘀咕著，“我就沒見過活了十來年還活蹦亂跳的雞。”

　　借著被窩的余溫，南青飛速抓起炕邊的衣物，然後在被子裡悉悉索索地穿起來。

　　出了臥房，江凝凝似乎起來有一會了，正在桌上擺著碗筷。

　　二人吃過早飯，江凝凝披上短襖，拎著布包就跑了出去，看著天色，估摸著縣學就要開課了。

　　留下南青在家裡收拾碗筷。

　　在柴房取出掃帚，將院子裡的積雪掃成幾堆，又從柴房裡鏟了幾塊煤石，想了想走到牆頭，將老張家伸過來的樹枝掰了幾根。

　　從院門進去，大門兩側多了幾個白色的衛兵，就是一點都不威武，有點滑稽。

　　鎖上院門，隔壁的張家嫂子在掃院子，遠遠打了聲招呼，南青看了眼跟在張家嫂子屁股後面蹦蹦跳跳的大公雞，老張家新養的土狗邁著小碎步過去想要和大公雞討論一下這個院子的地位排名，被它一翅膀拍在地上滾了幾圈。

　　南青:o_O???

　　來到書店，隔壁賣包子的雲老頭今天不在，那邊茶館的說書人頭髮花白，正在茶樓上吃著早點，旁邊一個夥計在給他添茶，估摸著再有半個時辰就可以說書了。

　　街上各家各戶都打開了門，準備迎接一天的生計。

　　姑臧縣的文書在府衙門口簽到，對門房的老爺子一臉賠笑，好像是遲到了。幾十個穿著藍色勁衫的漢子從府衙側門一擁而出，四散開來。每個人手裡捧著厚厚的文卷，身上斜挎著一個木箱，木箱上面有一個長長的細孔，似乎剛好能投進去一個漢錢。

　　穿著藍色衣衫的就是報郎，手中捧著的是本月上旬的邸報。

　　報郎的責任就是將手裡的邸報送到城內家家戶戶，當然，邸報要錢的，每份二文錢。

　　說起來有著強買強賣的嫌疑，但這是涼州刺史的命令，封疆大吏的命令自然無人敢違抗，當然，二文錢也不貴，每月只有兩份邸報，每個家庭也只需付出四文錢。

　　這是剛調的價格，早些日子三代永平紙還沒問世的時候，一份邸報五文錢。

　　個別人家囊中羞澀，拿不出這幾文錢，那報郎也不為難，只是在手中的小冊子上記帳，下次送報的時候一應收取。

　　南青接過邸報，早就準備好的兩個漢錢投進了報郎的木箱，對著報郎施了一禮。

　　報郎對南青笑了一下，回了一禮，轉身去了隔壁茶館。

　　自永平紙出現以後，邸報由政府轉向民間，隨著學堂的普及，邸報走向了千家萬戶。

　　當然，南青還是更喜歡叫它報紙。

　　展開報紙，第一版是帝國中央的一系列政策。

　　帝國宣傳部:“漢歷三百年十月三十日，匈奴派遣使團來訪，次日未央宮內，匈奴使者出言不遜，欲讓天子長女，帝國公主下嫁匈奴，天子震怒，將使團逐出帝國。”

　　帝國外交部:“對於此次匈奴的態度，

帝國持強烈譴責，匈奴不是百年前的匈奴，帝國同樣也不是百年前的帝國，勿謂言之不預也。”　　帝國文教部:“漢歷三百年冬月一日，帝國大考完美落幕，據帝國計量部統計，全國參加本次大考的生員創歷史新高，足有四萬余人！”

　　帝國工程部:“永平紙三代已發行全國，天子對三代永平紙讚不絕口，太學各博士深以為然。”

　　“漢歷三百年冬月一日，帝國工程院研發的計時器物即將問世，預計在明年年底普及全國。天子親自為其命名，擺鍾！屆時擺鍾將代替日晷，來為百姓計時。”

　　“漢歷三百年十月二十八日，工程院研製，利用煤氣燃燒產生的蒸汽驅動機動車，在永安城郊試驗失敗，造成駕駛員二人重傷。研製組負責人、帝國工程院院士饒林引咎辭職，帝不允，言試驗成功之時即是告老之時”

　　帝國衛生部……

　　南青放下邸報，雙眼無神，這世界一定哪裡不太對，嗯！

　　清晨的陽光透過枯枝，穿過窗戶，在書店的地上留下一地光斑，這是他破碎的世界觀。

　　就在南青試圖伸手撿起地上的“光斑”時，一陣嘈雜聲讓他回過神來。

　　一輛裝潢華貴，外皮印著一個大大的雲字的人力車停在門口，一名男子跳下車來，然後回身遞過手，車廂裡又鑽出個老人，一巴掌把手拍開，一躍而下，身體十分硬朗。

　　南青揉了揉眼睛，剛才世界觀碎了一地，在地上撈了半天，眼都花了。

　　定睛一看，那老爺子是雲老頭，是了，沒見過哪家老頭七十多歲了還健步如飛。

　　旁邊的年輕人是誰，這時候南青才把注意力轉向雲老頭身邊的男子。

　　那男子身材挺拔，身高與南青相仿，五官十分清秀，要是女裝……南青晃晃頭，把腦中奇怪的念頭甩了出去。他一件雪白長袍，衣服的垂感極好，腰束月白色的寬腰帶，其上掛了一塊玉質極佳的翠玉，形狀簡單又不失古樸。烏發用一根銀絲帶隨意綁著，沒有束冠也沒有插簪，額前有幾縷發絲被風吹散，和那銀絲帶交織在一起飛舞著，顯得頗為輕盈。

　　雲老頭帶著那男子進了書店，南青趕緊起身施禮。

　　“南家小子昨日睡得可好啊。”雲老頭大步過來，一巴掌把南青的手拍開，躺在躺椅上，一搖一搖的，“老夫素來不喜這俗套，說你好多次了也不聽，再有下次老夫直接動腳。”

　　南青賠笑，“老爺子不喜，但晚輩不能不知禮啊。”余光瞥了一眼那男子腰上的玉佩，這種類型的玉佩南青在雲老頭那見過，是縉雲氏男子的隨身之物。玉有雲紋，玉面刻有二字:

　　雲雨。

　　這就是眼前這名男子的名諱了。

　　雲老頭看南青的眼神不斷往雲雨那瞟，沒好氣的說道:“這是族中晚輩，從帝都來的，昨夜剛到。說來也巧，你倆同年，這小子也考了涼州軍事學院，昨夜聽聞老夫談起你，便唆使老夫帶他過來見你。”

　　雲雨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雲雨，見過南兄，日後我們便是同窗了。”

　　南青拱手回禮:“雲兄客氣，在下南青，待入學之後，我們相互學習，共同進步。”

　　雲雨細細打量了眼前這個男人，肅然拱手:“南兄所言有理，你我二人取長補短，共同進步，他日學院畢業，我們定是帝國的將才！”

　　南青拱手欲說話，旁邊雲老爺子一揮手，“行了還將才，雲雨這小子愛做夢，南青你也跟著不學好，倆後生在這客套什麽呢，你倆能畢業再說吧。”

　　說著就起身背著手出門了，看樣子是找茶館的說書人喝茶去了。

　　雲老頭一出門，雲雨輕輕呼了一口氣，行為舉止不像方才那麽死板。

　　南青看著雲雨的變化，暗忖:雲老頭在縉雲氏地位不低啊。

　　雲雨轉頭笑道:“叔祖父走了，方才老爺子在場，雲某渾身不得勁。誒，南兄這家書屋是你的?”

　　南青點點頭，“本是外公早年的經營，傳至家母手上就改成了書屋，本意是書店，無奈當年買得起書的人實在不多，家母靈機一動，改為收費讀書，家母過世後就由南某經營了。”南青帶著雲雨在屋中轉了轉，“前廳是櫃台和書架，後廳是閱覽區，配有坐椅還有付費茶水，還有幾間雅室，配有躺椅和免費茶水，大考的時候茶水免費。收費標準每日一文錢，雅室五十文，便可暢讀所有書本。”

　　雲雨一邊聽一邊在屋內轉悠，時不時拿起一本翻看，“謔！三代永平紙裝訂，南兄有門路啊，據我所知三代永平紙還尚未在涼州普及，涼州各府衙才剛剛用上三代紙，南兄這小小書屋便更新換代了。”

　　南青笑笑:“家父生前於煌郡守將有恩，將軍念恩，南家沒少受將軍照顧。”

　　雲雨驚問:“原來伯父是帝國英烈?是288年那次?”

　　“是。”

　　“原來是英烈之後，雲某失敬。”雲雨連忙放下書，對南青長揖在地。

　　南青趕緊將雲雨扶起來， “雲兄快快請起。”

　　“這是榮譽！”雲雨大聲道，“伯父保家衛國，沒有伯父這樣的英烈，我們何來如此和平的家鄉！這世上從未有什麽歲月靜好，只是有千千萬萬伯父這樣的人在替我們負重前行！雲雨此生最敬佩的就是沙場的將士！雲某放棄了晉升太學的機會來到涼州，就是為了征戰沙場，建功立業！”

　　雲雨十分激動，一張俊臉已是通紅，煞是好看。

　　“這話怎麽有點耳熟……”

　　南青眼前一亮，旋即閉上眼用力搖了搖頭，驅散那些不良的想法。

　　雲雨奇道:“南兄莫非身體不適，頭痛嗎?”

　　“額……沒事沒事，昨夜沒睡好有點頭暈。”

　　“原來如此，那雲某就不叨擾南兄了，南兄好好休息，”雲雨拱手告辭，走至門口時回頭問道，“看這書屋應是剛剛翻新，不知南兄何時開張啊?”

　　南青拱手:“雲兄來的正巧，明日開張！”

　　“那明日雲某定來捧捧場子！告辭！”雲雨說罷就出了門，門口雲家的車夫雙腳一蹬，消失在南青的視線之外。

　　縉雲氏作為望族，涼州自然有自己的宅子。

　　南青背著手看著門外車水馬龍，腦中想著雲雨。

　　適才雲雨慷慨之詞，心神激動之下，南青感受到雲雨體內有一股力量在升騰，氣勢磅礴。

　　手中不知何時又出現那個金紅色珠子，反覆把玩著。

　　看著在後世難得一見的純淨天空，南青喃喃道:

　　“這就是這個世界不為人知的一面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