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很久了。
南青抱著一摞課本走在陰沉的天空下,身邊還有一個身材勻稱的少女。
正是上午,趕工的、買賣貨物的人絡繹不絕,一樁樁生意敲定,精壯的漢子將一包包貨物拉進了倉庫,一串串漢錢進了商人的腰包。
車水馬龍,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印著“涼州稅務”字樣的車輪聲和持劍護衛下車的甲片聲,商家掌櫃諂媚的討好聲,卻無法在二人的心中蕩起漣漪。
穿過熱鬧的涼州大街,喧鬧的聲音漸漸消逝,漸漸只聽得到鞋子踩在雪上,嘎吱嘎吱的響聲。
約莫盞茶的工夫,經過夜市,二人走進了一個略微老舊的小院,在院內停了下來。
“你進屋吧,我還有事。”南青伸手拂去少女頭上的雪,輕輕拍了兩下肩膀,少女肩上的雪被拍下少許,“鋪子裡還有些貨款尚未結清,送貨的貨郎來好幾次了。”
少女往日可愛的臉龐此時甚是僵硬,眼睛紅紅的,看著南青點了點頭,緩緩張開口,嗓音糯糯的,帶著些沙啞——
“青表哥且去,凝兒在家等你。”
“回屋生爐子烤一下衣服,身上雪化了小心著涼。”
“嗯。”
“生火的時候記得拿乾柴,沾了雪的就不要用了,小心過了碳毒。”
“凝兒曉得。”
“嗯。”南青轉身離去,身上落滿了雪,背影看起來像個移動的雪人。
“表哥早些回來,凝兒在家準備飯食——”少女站在房簷下,看著南青背影,忽然喊了一聲。
“知道啦!”南青揮了揮手,步伐變快了些。
少女看著南青的背影越來越遠,這才走向柴房,抱了捆乾柴進了屋。
鵝毛大雪不會伴著大風,一定強度的風會將雪吹散,恰恰是這種悄然落下的大雪,才會造成極度的靜謐,而極度的靜謐,會將人內心中的情緒放大,比如,悲傷。
十月十五日,帝國大考放榜,涼州邸報連放五天,南青榜上有名。
經數日的政審,南青成功考入涼州軍事學院。
這本該是大喜的日子,然樂極生悲。
沉屙難起的南母,在南青喜訊傳來沒幾天后,撒手人寰。
此後南青再也沒有長輩為他遮風擋雨了,隻余下一個表妹相依為命。
南青對於父親的印象並不深,只在很小的時候相處了些許年月,記事後,南青的父親就戰死在煌郡了。
南青的母親在南青9歲那年患了重病,縣醫館的醫師看過後,哀歎縱是懸壺也回天乏術。
南青的父親戰死前,曾救煌郡守將一命,將軍念恩,請一懸壺來為南母診治,懸壺竭盡全力也隻為南母拖得數年光陰。
江凝凝是南母遠房堂哥的女兒,南青那個素未謀面的舅舅戰死於交州遠征,江凝凝的母親欲改嫁,但夫家不接收凝凝,隻得托付於南母,於是南青8歲的時候,江凝凝帶著帝國的撫恤金和烈士子女戶籍住進了家。
凝凝住進來頭兩年,江母還有書信往來,往後書信間隔愈來愈長,最後杳無音訊。
南母對凝凝這個侄女視若己出,凝凝搬過來的第二年,南母就帶她進了蒙學,這還得益於漢歷273年帝國文教部頒布的《女子讀書章程》。
學校分蒙學、縣學二等,學製四年,縣學畢業後,才可參與帝國大考。
南青就是這一屆縣學畢業生員。
出了小院,南青攏了攏袖子,胡亂抹了兩下落在頭頂的雪,
扣上了連接在衣領後面的帽子。 走到涼州大街附近,南青伸手攔下一輛三輪人力車,拍了拍身上的積雪就坐了進去,搓了搓手狠狠抹了一把臉,人力車的車窗倒映出南青滿是血絲的眼睛。
半盞茶的工夫,人力車停在了涼州軍事學院附近的一個店面前,雪花飄落間,天一閣三個字映入眼簾。
南青付了錢便下了車,店門口停了一輛雙輪自行車,店右側雲氏小菜的生意仍舊紅火,一個貨郎啃著包子和雲家的老爺子搭著話。
雲家老爺子七十幾歲的人了,閑著沒事就喜歡在自家店門口賣包子,南青小時候沒少從雲老頭這順包子。
南青站定給老爺子施禮,雲老爺子不耐煩地擺擺手,讓南青哪涼快哪呆著去。
那貨郎一口吞掉手上的半個包子,跟著南青進了屋。
南青將貨款結清,陪著笑和貨郎道歉,那貨郎一擺手,“這都不叫事!行走江湖誰沒個難處,今日你我交個朋友,”說著從身上掏出一竹片,拍在南青手上“小郎君這是某家的名帖,您且收好,日後有事可來商號找我,告辭了!”
南青還沒回過神,那貨郎已大步出了門,瀟灑地跨上自行車,飄然而去。
翻了翻竹片,竹片兩面刻了字,字跡橫平豎直,不好看,倒是工整,正面就兩個大字;“張三。”
翻過來背面:“速運商號,涼州人自己的商號。”後面是商號地址雲雲。
南青看著店內已經整理好裝潢,門廳地上擺滿了貨郎之前拉過來的書本,將竹片放進櫃台,活動活動胳膊,動起手來。
天一閣,取天一生水之意,南青外公是做生意的,一生隻育有南母一女,過世後遺產都傳給南母,南母靠著這些錢開了家書店,店面倒是沒用費心,南青外公留下來的遺產就包括了這個店面。
書店的生意一般般,書本的價格不貴,但也不便宜,這還得益於永平紙的發行。
漢歷268年,永平紙一代問世,同年冬,顯宗皇帝詔令,天下十三州各設州學一所,各郡設郡學不得低於兩所,各縣設縣學不得低於三所,蒙學若乾。
時至今日,經帝國工程院不斷改進,永平紙已發展至第三代,貨郎拉來的這一批書,就是第三代永平紙裝訂。
之前南母經營時,書店的生意不算紅火,畢竟二代永平紙的成本依舊不低,平民百姓雖說已經買得起書,但更多的客戶還是商賈官宦之家。
直到年初帝國財政部管控,將永平紙的價格大幅度拉低,書店的生意很快就會進一步台階。
南青將部分在運輸過程中發生磨損的書挑出來,歸為一類,置於書屋門口,街上行人,閑來無事便到門口翻看,打發時間。
其他的書做好分類,文教、話本,商賈、百科等,好在這批是最後一批貨,工作量並不大。
將書都放在該放的位置,擦了擦門上的積灰,南青看了看天色,已近黃昏,鎖了店門,南青向家走去。
靠近姑臧夜市的家中,江凝凝煮了面條,鍋中下少許油,加入肉末小炒,肉末變成金黃色後下切碎的昆侖紫瓜,隨便炒炒,加水燉一會就出鍋。
打鹵面。
江凝凝習慣性擺了三副碗筷,盛了兩碗面後就僵住了手,她抿了抿嘴,坐下了低頭吃東西,寂靜的屋內聽得到水滴落在水面的聲音。
南青隨便拌了點鹵子,大口大口吃著面,眼眶紅紅的。
這些天南青養成了不去多想的習慣,南母逝去後,南青就是家裡的主事人,生活的重擔壓在身上,逼著南青去勇敢面對。
短短幾天內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忙碌起來的南青分不出心思多想,待事情忙完,松懈下來的心神就被輕易觸動。
逝者已矣,生活總要繼續,但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無時不刻在提醒著自己,血脈至親已經消逝了。餐桌上永遠消失了一副碗筷;院子裡手植的小樹;衣服上縫補的針腳不再熟悉;找衣服找不見時習慣性喊一聲娘,卻無人應答……
時光在這一瞬間發生了交匯,過去與現實的相遇,思想和記憶的碰撞,待清醒過來時,如同靈魂被抽離肉身。
面吃的差不多了,凝凝怯怯地看了看南青,抿了抿嘴,起身收拾碗筷。
南青回到臥房,鋪好被蓋,望著窗外怔怔出神,不知過了多久,江凝凝的敲門聲讓南青回過神來。
打開門,江凝凝放了一壺熱水在臥房,出門前欲言又止。
南青皺皺眉:“怎麽了凝凝?”
江凝凝直直盯著南青,把南青看得渾身不自在,抿了抿嘴說:“青表哥今天辛苦了,不要太疲憊,喝點水早些休息吧。”
“額……”南青楞了一下,露出欣慰的表情:“凝凝從小就懂事……”
“不是不是!”江凝凝擺了擺手。還以為表哥心神受損過度疲憊呢。
“表哥沒嘗出來今天的鹵子很鹹嗎?”江凝凝歪著頭。
“嘶——”
南青關上門,“我困了,要休息了,你早點睡。”
江凝凝:???
一夜無話。
次日,南青起得較早,自己熬了粥,待江凝凝起了後二人就著鹹菜糊弄了一下,南青去書店檢查檢查,江凝凝挎著布包去了縣學,孝期未過,但生活仍要繼續,明年江凝凝就要大考了。
來到書店,老爺子仍在門口賣包子,點了點頭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南青打開大門,將窗戶都打開通風,地上撒了撒水用拖布擦了擦,書店什麽都不缺,只是趕上第三代永平紙的發行,換了一批書,等貨的時候將書店翻新了一下。
仔細地檢查了書店的裡裡外外,南青在借閱區找了個躺椅躺下休息。
突然一陣心悸,南青陡然睜開眼。
地裂了一道口子!
南青連人帶椅子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