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和雲老爺子差不多歲數的老前輩獨自留在內廳似乎不是很禮貌，所以南青決定去內廳和說書人老爺子聊聊天，先燒一壺熱水，給他添添茶。

　　路過櫃台的時候，躺在櫃台上一副生無可戀樣子的狗子“嗖”地竄上了南青的肩膀，用它那小小的爪子指著內廳的說書人，一雙大眼睛噴發著怒火，張大嘴巴:

　　“哈！”

　　南青感受的到狗子的憤怒情緒，嘴裡仿佛長出尖牙，說起來這東西為什麽還有牙?

　　他一把將狗子抓了下來抱在懷裡，不顧狗子的掙扎，在柔軟順滑的毛發中揪出兩隻小爪子，放在手裡捏著肉墊，臉上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狗子掙扎了幾下發現這是不可抗力，於是放棄了抵抗，待本球恢復力量，哼！

　　腹誹的狗子這時聽見它的奴隸笑道:“方才雲雨想要戳戳你的時候，你那麽凶，這老爺子剛來就戳了你幾下你怎麽不凶他，莫非你也敬畏長輩?”

　　狗子深邃的黑色眼球轉了轉，看了看內廳，又瞅了瞅在櫃台托腮看著自己的辣個人類，眼睛中透露出思索。

　　南青將它放在肩膀上，熱水燒好了，隨手找到一塊布子，在水壺握把上纏了纏，燒好的熱水壺赤手去抓無異於去抓一塊烙鐵，當然區別在於前者手上會燙出水泡，後者，大家懂得。

　　拎著水壺到了內廳右手第一間雅室，抬手敲敲門，狗子忽然從肩膀蹦了下去，四條小短腿抱著南青的左臂。

　　南青疑惑地看了一眼狗子，這貨這麽怕裡面的老爺子?

　　“進來吧！”聲音平和中正，帶著老年人的沙啞，帶有一絲讓人信服的氣度。

　　南青輕輕推開門，見這說書人臥在躺椅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看看封面，南青眉毛無意識的動了動，又是那《頭場雪》。

　　他笑笑:“打擾了，小子給老人家添些茶水。”

　　老爺子點頭對南青笑了笑，很有禮貌，“麻煩小郎君了。”

　　為說書人添好茶水，給他倒出一杯，不多不少，剛好半滿，然後將窗戶稍微開了些縫隙，用木杆將窗戶抵住。方才打掃衛生時忘記將各屋的窗戶打開通風，室內的濁氣微微有些重。

　　南青看向說書人，歉意地笑笑，“老人家見諒，今晨忘記通風了，待室內濁氣換掉，小子就為您關上窗戶，地龍已經在燒了，熱氣估摸著再有盞茶的功夫就通了。”

　　說書人不以為意，翻了一頁手中的書，笑道:“老夫雖上了歲數，但也不是受不得風寒，清晨的冷風吹一吹，剛好煥煥精神。”

　　拿起茶杯，瞟了一眼，說書人點點頭，喝了一口咂咂嘴，閉上眼似在品味，“嗯，這毛尖香！從茶館那進來的?“

　　說書人睜開眼，將剩下的一點茶水一飲而盡，南青連忙給人家續上，陪笑道:“就是老人家平時喝的荊州毛尖，至於具體是荊州哪一郡的，小子便不清楚了。”

　　說書人哈哈一笑:“南家小子不必這麽拘謹，老夫姓班，你喚我一聲班老即可。”

　　班老拿起茶杯，輕輕對茶杯吹口氣，看著細長的綠色茶葉在杯內翻滾遊蕩，茶葉修得很齊整，看起來柔嫩鮮綠光滑，碧綠的茶湯泛起皺紋，好似一條條小魚在嬉戲，笑道:“這是武陵郡的毛尖，滋味醇爽回甘，老夫就喜歡這茶，一口下去微苦，慢慢回味，越發甘甜醇香。”

　　抿了一口茶，轉頭看向南青，班老眉毛一揚，說:“你這小子在我這候著，所為何事啊，怎麽，

店裡沒生意?”　　南青笑笑:“平日裡多半沒人在這個時辰來的，多半都是辰末以後了，小子無事，想著過來伺候班老。”

　　班老哈哈大笑:“那你小子就在這陪我聊聊吧，從今兒起，要有好些日子不說書了，倒是有些不習慣。”

　　說罷便拾起桌上的書本，靠在躺椅上一頁一頁地翻看開來，渾然不覺方才正是他要與南青聊聊。

　　班老不說話，南青自是不會討人厭煩，只是見桌上的茶杯空了後，及時續上茶水。

　　門廳的擺鍾滴答滴答作響，直到鐺鐺的鍾鳴聲響起，班老才從沉浸的狀態回過神來，見南青仍在旁邊伺候著，歉然一笑:“這書寫得有趣，老夫看得入神，忘記了小郎君在這了，哈哈哈，聽這擺鍾的響聲，鐺鐺鐺一共九響，可是在報時?”

　　南青笑笑，表示不妨事，見屋內濁氣散盡，關上窗戶，回身笑道:“回班老，這九響意味著已是巳時了。”

　　班老有些疑惑:“為何是九響，這巳時，明明是這一天的第六個時辰啊。”

　　旋即搖搖頭，摸了摸兩鬢的白發，自嘲道，“算啦算啦，明年工程院發行後，帝國自會解釋，我這老頭子想不明白這些新奇物事，老嘍！”

　　“南家小子，老夫少時在京城長大，這奇詭物事，老夫見得亦是不少。”班老抿了一口茶，潤潤嗓子，繼續說:“可是自打老夫出京都後，這天下就變得老夫不認識了。”

　　班老似是覺得方才將南青晾在一邊不好意思，這才打開了話匣子，侃侃而談:“昔年顯宗皇帝詔令，帝國文教部頒布《女子讀書章程》，引起天下軒然大波，當時老夫覺得無所謂，畢竟帝國這些門閥大族，哪家的女子不會識文斷字?既然讀書成本降低了，那讓女子讀書又有何問題。

　　可隨後幾年，帝國工程院突然弄出了一台……那物事叫什麽來著?哦紡紗機！自那個物事出現後，帝國就變了。”

　　班老抬頭望向窗外，渾濁的眼睛似是能看透那灰蒙蒙的天空，“老夫當時借著兄長的光，提前看到了那東西，那時候我的心裡開始恐慌，明明只是第一眼看到，急忙回到家中，心裡卻越來越慌，我想找點事做轉移一下我的注意力，可是我做不到。

　　我當時明明是第一次見到那台機關，在我知道了那台機關的作用後，我再看過去，它安安靜靜地蟄伏在那裡，仿佛是一頭饑餓的洪水猛獸，張開了血盆大口，伺機而動。”

　　時間已經過去多年，但想起當年的事情，班老握書的右手仍有些微微顫抖。

　　南青沉默，機器生產取代手工業，這是工業革命的萌芽啊，這就已經在帝國出現了嗎，昆陽要塞那裡到底有什麽。

　　班老拿起茶杯，南青見茶杯見底，給老人家續上，班老一飲而盡。

　　喝了茶以後，班老的精神狀態似乎穩定了不少，對南青笑了笑:“老夫失態了，讓小郎君見笑了。”

　　南青起身再給班老續上茶水，笑道:“此事想來定是非同一般，小子閱歷淺，聽不太懂，只能當一隻耳朵了。”

　　班老哈哈大笑:“老夫方才聽到擺鍾的聲音，一瞬間想了太多事，牽動了心弦，這失態的模樣倒是讓你小子瞧了去，既然你願意聽，那老夫就繼續講！”

　　班老狀態好了許多，聲音也比方才沉穩了許多:“至於這紡紗機發行的後續，老夫不知，那年冬天老夫就出了京都，只是和家兄書信來往時，知曉這東西似是鬧了不少，但被帝國給壓了下去，後來說是帝國出台了不少的法令，這頭猛獸才恢復了平靜。今日你我身上能穿上這棉袍，自是那頭猛獸的功勞。”

　　南青點點頭，摸了摸身上的青色棉袍，有些破舊，但漿洗的很乾淨，雖然機械的針腳並不美觀，質量也一般，邊邊角角讓都母親和凝凝修補過，但這些年，冬日的寒冷，都是這件棉袍給了南青許多的溫暖。

　　班老看著南青呵呵笑道:“這時代不比從前啦，老夫以及祖輩經歷過的天地，多少年都不變，除了天災和蠻子犯邊，百姓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祖祖輩輩這麽傳下去。”

　　“可是到了老夫以及你們這一代，天地變了啊！”街上人力車的聲音呼嘯而過，估計是客人催的急，車夫蹬得甚是賣力，鉸鏈傳來了滋啦滋啦的聲音。

　　班老用食指輕叩桌子，道:“聽聽這人力車的聲音，早些年誰能想到這東西，可惜速度不夠快，不然軍中斥候一人配一輛，可以節省多少的戰馬。前些天看邸報，工程院還在研製什麽機動車?聽起來又是一個新奇物事，老夫真是不知道該作何感想。”

　　南青笑道:“帝國越來越強盛，這是好事啊，您老應該開心才對。”

　　班老揮揮手:“不說這些了，和咱們小人物無關，說說別的！”只見老頭子努努嘴，示意外面，道:“聽雲昱說，你和雲家小子是未來同窗?”

　　“如果軍事學院不分班的話，那就是同窗。”

　　“你怎麽想著去軍事學院了，我看你這氣度，倒是適合讀州學，像個讀書種子！”

　　南青微微一笑:“家父早年戰死煌郡，幸得蒙蔭，想著輕松省事，這才報了軍事學院。”

　　班老怔了一下，站起身拱手:“原來是英烈之後，老夫卻是不知，失禮了。”

　　南青連忙起身回禮:“可當不起老人家大禮！”

　　班老一擺手:“這禮是給你爹的，只是你代收，矯情什麽！”

　　聽得南青是烈士之後，班老態度變得親切許多，眼神示意了一下南青，南青會意，連忙續茶，班老喝了一口茶，似是不經意問道:“方才在門口，南小子你似乎有些什麽想問的，問吧，老夫不喜歡拐彎抹角。”

　　南青尷尬笑了笑:“瞞不住班老，小子才疏學淺，方才班老在門口說的那句‘密雲不雨’，是何寓意啊?”

　　班老斜了一下眼睛看向南青，沒好氣道:“既是同窗，上了軍校後，你平時就看著點那小子，別讓那小子瞎搞。老夫精於易學，那雲昱前些天非要我給雲家小子卜上一卦。”

　　老頭子看著西方的灰蒙蒙的天空，陰得讓人壓抑，似是有一場大雪在醞釀。

　　“卦辭就是:密雲不雨，自我西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