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一鞍抬眼看著廂房內,一床一桌一椅一畫,床上一張竹席,桌上一壺一碗,長椅一塵不染,畫上大片留白,下中央的位置畫著一草一石,草從石中發,整幅畫上沒有漏款提字,跟這個屋子一樣,雖然乾淨整潔卻不能讓人舒服自在。
劉螢遞給石一鞍一件道士白袍,命其進廂房換上。石一鞍關門自己慢慢脫下自己黏著傷肉的血汙髒衣,背上的疼痛尚且可忍,桃柔兒親手縫的衣服卻已經不能再穿了。
“可惜了,”石一鞍自說自話,“恐怕以後再難有機會穿上了。”
“換好了嗎?”劉螢聽見屋內有聲音發出,擔心石一鞍傷勢恐換衣困難,但男女有別她也不好幫忙。
石一鞍打開門,拖著腳步出來。
“走吧。”劉螢轉身前面走著,石一鞍直起背大步跟著。
七星觀最出名的所在就是煉製丹藥,上至天子下到百姓,尋藥問病都會首先想到七星觀。七星觀最神秘的地方,便是後山的煉丹閣。
石一鞍跟著劉螢走到後山山洞前,兩個半人高的童子守在洞前,見劉英至,一童子打開山洞口的大鐵門,引路向前。行二十步,豁然開朗,山洞內高百丈,頂呈圓拱垂下,牆面一行行掛滿整齊的小銅牌,一個足有六七人高的丹爐停在中央,丹爐底有十二個小洞口,每個洞口都站著一個扇火的童子。十二個童子手執小團扇,扇得慢慢悠悠,卻步調一致。
石一鞍好奇銅牌上寫著什麽,靠近抬手正要翻看,劉螢反手“啪”打到石一鞍手上。
石一鞍惱怒,卻不敢出聲,恐驚擾到別人,只能放棄,繼續跟著向內走。
複又走進一閉塞狹窄的通道,裡面漆黑一片,昏暗的燭光並不足以照亮腳下的路。
石一鞍緊跟著劉螢,唯恐自己掉隊。走了百十步,引路童子再開一門,頓時又是一片光明,三人已經走出山洞。
石一鞍長出一口氣。
“還沒到呢。”童子笑道。
劉螢回身,卻見石一鞍拉著自己的衣角。劉螢疑惑地看著石一鞍,石一鞍意識到立馬丟開,抹不開面子承認,也不願讓人小瞧。
“這麽膽小還去搶糧。”劉螢前面走著,板著臉輕聲說。
“那當然不一樣。”石一鞍沉臉答。
劉螢並未理睬,繼續向前走。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見誰?”石一鞍不耐煩的問。
“自然是見你想見的人。”
“我想見的人多了去了。”石一鞍對劉螢也是逢話必杠。
“可我能帶你見的並不多。”劉螢聲音依然很輕,也不急不躁,並不生氣。
石一鞍快速搜遍大腦,“是姚伯陽?”
“還不笨。”劉螢點點頭,“答對一半。”
出了山洞,又過了一道橋,走過一片竹海,才出現一院竹屋。石一鞍遠遠便瞧見竹屋煙囪冒著煙,抬頭看看太陽,再聽聽自己的轆轆饑腸,估摸著快到午飯時間。
引路童子停下腳步,回身離去。只剩劉螢和石一鞍。劉螢近前,輕叩竹門三聲。
片刻門從裡面打開,石一鞍期待著,開門的卻是之前跟劉螢一起的婦人。
婦人開門讓路,石一鞍進門,從左邊迎出來一位頭髮花白,卻腰杆筆直,神采奕奕的老人。
未等石一鞍詢問,老人先開口。
“你就是一鞍吧,”老人笑道,“我是你爹的戰友,姚伯陽。”
“世伯在上,請受小侄一拜。
”石一鞍抱拳跪地。還未起身,側面又走出一個頭戴金冠的男子。 石一鞍觀其白色錦緞衣衫上用金絲線繡著山海暗紋,又見其舉止起坐,似有板樣,卻無比順暢。比剛剛見過的姚冰卿模樣更加秀美,也更有貴風。。
石一鞍一時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只見劉螢低頭拱手,他跪地也轉身拱手。
“見過太子殿下。”
石一鞍驚的合不攏嘴,腿腳發軟,立刻跪倒在地。
“快起快起。”太子抬手輕搭在石一鞍的手臂上,石一鞍霎那間魂飛九霄,不知自己姓誰名誰。
“我已得知石郡守的遭遇,今日在此見你,一是緣分,二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如何為石郡守伸冤。”
石一鞍受寵若驚,原來這一切早在劉麗華的安排之中。正暗喜,卻見劉螢在一旁小聲向姚伯陽回稟了石一鞍劫糧之事,石一鞍心知不好,現在想來才知道可能給姚伯陽帶來了麻煩。
“世伯,對不起,我也有想到會給流民帶來麻煩,但又想他們是偷運合郡收押的糧食偷運到渾州去賣,本也無義,想也不會聲張。而且我是蒙面的,他並不知是我。”石一鞍自知有罪,主動認錯。
“自作聰明!怎會如此糊塗!長庚就是這麽教你的嗎?”姚伯陽突然大發雷霆。
“不不不,”石一鞍幾乎要哭出來,“我爹為人光明磊落,從不行不正之事。是我,是我自作主張。”
姚伯陽雖然氣憤,當又不忍太過責備故人之子。
“起來吧,”姚伯陽長出一口氣,“來越與我日前見過,倒也還能應付。只是,你膽子太大,做事衝動,欠缺考慮。只是長庚如今不在,日後若無人管教,恐不知還要生出什麽禍患。”
太子向前一步,靠近姚伯陽,“將軍請放心,既將他托付於我,我便會替他負責。將軍以為集賢書院如何?”
“若能如此,那自然再好不過。”姚伯陽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待為石郡守平冤後,我會向朝廷上奏請表石郡守之子,將軍如果信的過南宮先生,我可以安排南宮先生親自教導。”
“南宮珉為人謹慎勤勉,知道趨利避害,這些年京城為質,自然懂得他人屋簷要低頭的道理,交給他也好。但要讓太后答應,讓你親審此案,不是易事。太后正要借此向明王發難,不會輕易假手於人。李冕此人善弄權術,只會因利而動,此時不過坐觀,誰的順水人情都可以送,此人不足以信。但是羽燕宮這次為何悖逆太后幫你,你可有想過?會不會是陷阱?”
劉螢在一旁站著,聽到姚伯陽提到羽燕宮頓時慌亂。從十歲來到姚伯陽府上至今,劉螢曾無數次想要跟姚伯陽坦白自己身世, 都因為擔心連累帶她進入姚府的桂娘而三緘其口。直到日前姚伯陽收她為義女,為其改名為姚螢芝,並有意將她許配給雲州奉京綠園阮氏次子,劉螢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人生的岔口,她想要的未來已經容不得她再如此潛藏下去。
劉螢突然跪地,門邊站的桂娘還不知自己接下來的遭遇,疑惑看著劉螢。
“怎麽了?”姚伯陽問。
“有件事我一直瞞著將軍。”劉螢淚眼望著姚伯陽。
“怎麽又叫將軍了?快起來,有什麽話起來跟義父說。”姚伯陽膝下只有一女,名姚玉潔,性格恬靜,溫婉嫻淑,劉螢自十歲入姚府,便一直作為姚玉潔的伴讀女侍。姚伯陽老來得女,常伴女兒與妹妹遺子冰卿在家,教其詩書禮樂,其樂融融。唯有憾事,就是女兒怯弱,竟不如伴讀女童果敢聰慧。姚伯陽每每想到自己身後,女兒無以為靠,便心憂不已。又加上姚家軍印後繼無人掌管,姚氏宗親以及妻族王氏都一直想要過繼子侄給姚伯陽,但都被姚伯陽回絕。此時姚伯陽懸心的不止左部流民,還有旗下兩千將士的命運,以及兩千將士的父母妻兒在他死後又該何處安身。
“我不叫劉螢!”
桂娘頓時顏色大變,一邊呵斥一邊跑上前拉過劉螢,“你在胡說什麽!”
桂娘拉著劉螢就要往外走。
“等等,”姚伯陽出聲。
太子隨從持刀堵住門口。
“你不是劉螢,那你是什麽人?”姚伯陽的臉上突然沒了溫暖慈愛,眼神立刻變得冷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