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長庚的靈堂擺祭還未及七天。整個後衙就因為要找一把可以證實其貪汙的鑰匙而被掘地。鑰匙到底被找到了,既不在石長庚屋內,也不在陸平屋內,而是桃柔兒房裡的梳妝台下。被衙役打翻在地的還有石一鞍送給桃柔兒“隻此一盒”的芙蓉蜜。
那是石一鞍從千紅坊頭花魁水蓮手裡討來的。
十天前。
王行季風季雲跟隨石長庚陸平去了隱翠峰。而石一鞍因為給姚伯陽送信未遂,還惹是生非最後鬧到石長庚親自到來越府上賠禮道歉,才將其帶回。石長庚一頓恨鐵不成鋼的斥責,令其在家閉門反思。
家中無大人,孩子當大王。生著悶氣的石一鞍,向桃大娘桃柔兒假稱自己到東城第五先生處請教文章,帶上桃虎一溜煙鑽進煙柳巷。
“姐姐你用的這是什麽胭脂,好香,跟你人一樣,又特別又迷人。”比起哄他爹,石一鞍就像換了一張嘴,什麽好聽的都會說。
“你這鼻子是屬狗的吧,這種芙蓉蜜味道很淺,可留香時間很長。聽說京城裡的年輕小姐都在用,有錢也不一定買得到,我可真費了好些功夫,才托人找回來的,全合郡,隻此一盒,沒有第二人有。”水蓮坐在鏡前,花釵映的面色紅潤生輝。
“送給我吧。”石一鞍一手奪過,翻滾上榻。
“你一個男人要這幹嘛?”水蓮擰過身,含笑問道。
“聞到此香不就能天天見著姐姐了嗎?”
“就你會哄人,拿去吧。”水蓮當然知道石一鞍是騙她的,但她樂意被石一鞍騙著玩。只有在石一鞍面前,水蓮才能感受到被當作人的尊重。盡管石一鞍從來不知,還以為是自己帥氣的臉龐和散發的魅力,讓自己在一眾公子哥裡脫穎而出。
桃虎一把推開門,急呼呼進屋就拉石一鞍要走。
“出什麽事了?”石一鞍被嚇了一跳,起身忙問。
“老爺回來了!”
石一鞍顧不上跟水蓮道謝,一腳跳著向前,兩手扶著給另一隻腳穿上鞋,飛奔著出了千紅坊。水蓮推開窗,一邊笑看這個未經世事的少年落荒遁跑,一邊感傷下一個客人又將來到。
石一鞍桃虎不敢走正門,也不敢進側門。兩人偷偷翻牆進入後院,準備回到房間假裝讀書。正撞上等在房門口的桃柔兒。
“我就知道你們兩個準去喝酒了!一身酒氣,還騙我說去了第五先生家裡。大人都回來半晌了,兩個騙子,以後再信你們我可真就是傻子。”桃柔兒抱著一個藍包袱,對兩人一陣數落。
“這個送你。”石一鞍從懷裡掏出芙蓉蜜。
“什麽呀?”桃柔兒只見一個做工考究的銅絲小盒。
“打開看看。”石一鞍瞬間就忘了自己剛剛火急火燎的趕路。
“好香呀!真好聞。”桃柔兒喜不自勝。
“全合郡可只有這一盒,現在是你的了。”石一鞍得意起來。
“真的假的?”桃柔兒笑嘻嘻捧著胭脂盒,“這個給你們。”
桃柔兒將手裡一直抱著的藍包袱扔給了石一鞍,“我隨便在桌上拿了兩本書,快去內堂吧,就說第五先生給你們的書,還灌了你們酒喝,大人還等著你們呢,老爹王大哥,還有季家兄弟都在。”
“謝謝了!”石一鞍接過包袱扔給桃虎,兩人跑著跳著走近內堂。
石一鞍小心進堂,低頭抬眼一望,發現父親表情凝重,大家也都不說話。唯恐自己撞父親氣頭上,所以站在門口,
不敢靠近。 雖然他遠遠站著,但一進門,所有人就都聞到了他一身酒氣。只是包括石長庚在內,並無人提及。更讓石一鞍意外的是,父親也沒有責問他去了哪裡。
“發生了什麽事?”石一鞍知道有大事發生。
“渾州州政來越此時正在李大人府上,等著大人去回話。”季雲答。
“旱亭的事嗎?”石一鞍問。
“應該還有流民之事。”王行回。
“父親有何猶豫?”石一鞍問,“既然是回話,那你問我答就好了。”
“當然不是回話這麽簡單。”陸平責備。
“麥子還有多久能收割?”石長庚開口問。
“以現在這個太陽,得十天左右吧。”季風回答,“有些地方已經黃了一半了。”
“今年情況不好,又有流民湧進來,季風你到旱亭一代囑咐農戶早日收割,季雲你帶著人守在隱翠峰,不能讓流民湧進合郡。王行你在郡裡貼出告示,號召商賈富戶捐糧,內容你來起草,和程先生一起督辦。”石長庚的目光落在陸平身上,“得動你的錢了。還得讓你去找趟鄂都將軍,恐有人煽動,流民生變。”
陸平沒有出聲。
“那我呢大人?”桃虎卻拍拍自己的胸膛搶話道。
“你在府中待著,但要管他們所有人,不管誰傳話回來要做什麽,你都得第一時間告訴我。我能信任你嗎?”
“能!”桃虎得令站的筆直。
“還有我。”石一鞍弱弱的說,不敢抬頭正視石長庚的眼睛。
“你跟我一起,去李大人府上。”
來越已經同李良和求證了合郡地界之事。石長庚石一鞍一到,李良和便厲聲來了個下馬威。
“聽說你收了驪王送來的糧?”李良和問。
“是,不管是誰送來的,只要是為了救濟災民,我都會收下。”石長庚跪地回答。
“那抓了明王家奴又是怎麽回事?”李良和又問。
“這個下官真的有罪了,下官竟然還不知道自己抓的是明王家奴。”石長庚佯裝不知。
“嗯嗯”來越清了清嗓,裝模作樣喝茶。
“不管是什麽人,你抓他們的理由是什麽我總可以知道吧。”李良和繼續問。
“原是我合郡旱亭一點地界上的小事,已經處理完了。不想還驚動了二位大人。看來是我不周了。”石長庚仍然跪著。
“原也不是什麽大事,既然石大人已經處理完了,我就想聽聽石大人是怎麽處理的?”來越放下茶杯, 開口問。
“劃清地界,將佔我旱亭土地歸還給農戶,鬧事拒不交出,按阻礙官府辦案抓進牢中。”石長庚非但沒有勢弱,反而故意將聲音越放越大。
“我們浴縣縣丞跟石大人說得可有點不一樣。”來越看向一側站著的浴縣縣丞盧有江。
“回稟兩位大人,石大人確與我旱亭劃清界線,但這個地界只是石大人自己劃出的,並不代表我浴縣無異議。枯河道本就無主,這幾年我們浴縣百姓也有開墾,他們合郡百姓亦有開墾。若是按照大治元年,河道兩邊百裡都是無主的,可實際是,兩邊的農戶早十年便一直向河道內墾種。只是近一兩年,大家才將河道都種上,其中各個鄉裡都有,一時根本無法分清。”盧有江為官時日不多,卻學得一手和稀泥的本事。
“石大人你還有什麽可說的?”李良和雖然厭惡盧有江的說辭,但還得做做樣子,秉公問話。
“滿口胡說!”石一鞍跪在石長庚身邊,忍不住開口。
“住口!這裡沒你說話的份!”石長庚低聲呵斥。
“這不是假稱是我兒子的石公子嗎?”來越皮笑肉不笑,“盧大人您繼續說。”
“無主之地,原不存在誰佔誰的,石大人因賀仲家仆佔地就抓捕賀仲家仆,而放任自己旱亭百姓佔著,公然徇私枉法,大家都是有目共睹。整個合郡沒有人不歌頌石大人的好,都視石大人為活菩薩,現在就連流民都受到石大人接濟。石大人在合郡功德祠恐怕已經要建成了,但我們浴縣的百姓恐怕就活該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