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中。
趙閑撐著雨傘,沿著風月河,漫步走向石泉巷,心不在焉。
交手的兩人知道他的存在,但是沒有任何一人在意他,駝背老人一步步消失在街口,沒有轉頭望他一眼,哪怕他近在咫尺,就站在幾步外。
這種感覺很不好,趙閑心中卻非常開心,這或許就是仙人吧!
雖然看起來和江湖高手沒什麽區別,但是感覺很奇怪很特殊。甚至讓趙閑生出哪怕死在那一劍下,也沒有任何不甘的思緒。
當然,趙閑不會傻乎乎的真拔刀砍過去,他現在太弱,哪怕是悍不畏死的拔刀,也是對那位前輩的侮辱。
如同三歲頑童持木棍敲大人膝蓋,對方只會覺得你頑劣不堪,他現在連讓人正視的資格也沒有。
行至石泉巷口,忽然發現雨夜之下,地面上有長長的血痕,已經被雨水衝的很淡,一個人影在巷口慢慢往前爬,一寸一寸,用半截劍柄杵著地面,慢慢挪動。
“柳老先生?”
趙閑從滿是血跡的儒衫認出地上的人,正是領著他去鳳鳴山的柳飛月。
他臉上驟變,扔掉手中的雨傘跑了過去,扶著柳飛月坐起來,卻見他胸口血肉模糊,有一道很長的傷口,自左肋下右肩,被什麽東西一下劈出來的。
已經氣若遊絲,卻強撐著爬到這裡的柳飛月,看見趙閑松了口氣。
趙閑想抱起他去找附近的郎中,柳飛月卻搖頭阻止了趙閑,聲音微不可聞:
“沒救了,小子,老夫方才真的遇見仙人了,會飛的那種...”
柳飛月靠在趙閑胳膊上,明明身受重傷,臉上卻沒有什麽痛苦之色,反而露出望日那般不太正經的笑容,望著面前的青年:“是個女子,很美,劍很快..”
趙閑不知發生了什麽,眉頭緊皺:“你做了什麽?”
“我..我對她刺了一劍,很厲害的一劍。”
柳飛月低聲輕語,卻掩不住其中傲氣,說罷還大笑起來,之是笑了兩聲便被鮮血嗆住,猛的咳嗽起來。
“你他媽瘋了?”
趙閑聞言怒極,和柳飛月只是點頭之交,在趙閑心中,柳飛月是和他一樣的普通人,過著一樣的日子,甚至連愛好都差不多。
萬萬沒想到這個老色胚,乾的出這般荒唐事,這和送死有什麽區別?
“小子,你不懂...”
咳了幾聲,柳飛月看著趙閑:“我柳飛月,現在是一名劍客,真正的劍客!他們把我當人看了,不再是可有可無的蟲子!”
他抓趙閑的手,氣息已經很微弱:“我過來,就是想告訴你小子,世上真的有仙人,你一定要繼續找下去。可惜啊,渾渾噩噩過了五十七年,今天才看到這冰山一角。我人已老,劍已折,練不了劍。下輩子,我還要...”
聲音低不可聞,趙閑安靜的聽著,他即便不通醫術,也知道柳飛月已經是風中殘燭。能撐到現在,僅僅是為了告訴他這句話,讓他這個志同道合的毛頭小子,不要輕言放棄,免得老來後悔。
“我柳飛月活的不像劍客,至少死的像個劍客....好快的劍..好美的名字..”
石泉巷第二間的院落裡,老琴師坐在案幾旁的蒲團上,正襟危坐,手上拿著一壺酒。
看著天空落下的細雨,將酒壺湊到嘴邊灌了一口,又將就在地面灑了一道,長長一歎:“世間,唯醇酒寶劍與美人最難辜負!柳家小子,你是劍客了,這一杯酒,
敬‘劍客’二字!” 何為劍客?
琴劍酒美人,缺一不可。
細碎馬蹄聲靠近石泉巷,尉遲虎與幾名下屬,手按官刀坐在馬背上,靜靜的看著那個已經咽氣的老人,和滿臉迷茫的青年。
今晚偶然發現竹葉青的蹤跡,尉遲虎帶人搜捕,沒想的突發異變,王家的掌上明珠,大玥少有的修行天才王傳竟然被人殺了。明顯是竹葉青調虎離山,同夥引蛇出洞,給他黑羽衛一個下馬威。
這竹葉青,怎麽會有同夥?
尉遲虎百思不得其解,黑羽衛密檔記載,竹葉青去年突然出現在大玥國,不知用什麽手段將幾處重要組織說服,逃出大玥進入相鄰的青泉宗,黑羽衛前來,便是害怕王家倒戈。竹葉青從來千裡獨行,沒想到還有幫手隱藏暗中。
半晌過後,青年抱起老人往石泉巷裡走去,尉遲虎跳下馬來,走至身前按住了青年肩膀:
“小子,不管你今晚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告訴外人。這位前輩,死的坦坦蕩蕩是個英雄。你找個地方好好安葬了吧,剩下的事情,交由我黑羽衛處理。”
黑羽衛明面是陛下管轄的禦前侍衛,暗地裡則負責糾察大玥國內不按規矩行事的修士,大玥律法極為嚴苛,皇權壓在仙家宗門之上,大小事宜必須上報朝廷,由陛下親自批閱。
趙閑回頭看了尉遲虎一眼,濃眉大眼的漢子,也是滿臉的苦悶之色,想必今晚這麽大亂子,對他影響很大。便輕輕點頭:
“有勞尉遲大人。”
翌日清晨,溢州城東方的雀鳴山上,多了個小小的墳包,老書生親自寫下碑文,立在小墳前面。
趙閑一身黑衣站在遠處,安靜的看向天空。
雨已經停了,溢州城並沒有因為昨晚眾福鏢局的一個少爺被殺而人心惶惶,風月河畔絲竹依舊,充滿了歡聲笑語情意綿綿。
青木觀今天來的人不少,除了雲遊四方的人,溢州城中接到消息的都來了。多是‘禦仙劍宗’的徒子徒孫,也有柳飛月幾位好友,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皆面帶唏噓之色。
趙閑沒有把真實情況透漏出去,只是說昨晚溢州城出了幾個江湖匪人,柳老前輩仗義出手才遭逢不測。
世上有仙人普通人無法知曉,定然有其原因,加上尉遲虎的囑咐,趙閑想了解清楚後再做打算。
趙閑手上拿著一個方形的小木盒,是柳飛月瀕死之際放到他手上的。
木盒只有拇指大小,入手微沉透著絲絲冰涼,裡面裝著一顆潔白如雪的丹藥,絲絲白霧環繞絕非凡物。
昨晚發生的事情太多,一樁樁一件件在趙閑心頭揮之不去,卻又想不明白。
柳飛月為什麽要出劍?若這丹藥是救死扶傷的靈丹妙藥,柳飛月為什麽不吃?殺他的那個女子為什麽要給?殺他的人是不是和那位駝背老者有關系....
事情很多,暫時肯定想不出答案,趙閑也只能收起木盒放入懷中,看著溢州城的天空輕輕歎了口氣:
“還是走的不夠遠!”
既然知道了世上有神仙,便再無事情可以動搖趙閑尋找的決心,即便只是為了柳飛月瀕死之際的幾句話,他也要去看一眼,看一眼那在場諸人只能想象的世界,到底是什麽樣的。
同一時刻,風月河畔風月樓內,身著青衣的侍女,盤坐與離地兩尺的空中,臉頰青紅色交替浮現,露出袖口的手背上,蛇鱗紋路浮現又消失,薄唇顫抖用力壓抑著什麽。
白衣女子依舊坐在書案前,表情平靜在紙上書寫,並未回頭:“你所修並非無情之道,強行壓製本心只會鬱結難解,順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