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河畔,歸雲閣內。
風波平息,軍士三三兩兩就座與桌前,小二殷勤招呼,端著酒壇菜品四處走動。
校尉尉遲虎並未就座,與旁邊女子站在門口小聲交談。
肩膀破縫之間的肌肉皮膚,有若有若無的金光絲絲流淌,汗水已經乾透,疲憊的身體與力量,以極為恐怖的速度恢復著。
“你打不過他?是修行中人?”身著暖黃羅衫的沈雨,還在回想方才的事情,對那個年輕人很好奇。
尉遲虎大大咧咧的抱著雙臂,滿臉傲氣:“若是修行中人,他早就死了。修士之間互相搏殺,可不犯黑羽衛鐵律。”
名為沈雨的嬌小女子,站在尉遲虎身旁,如一隻兔子站在棕熊身邊,她氣勢倒是挺足:“不是修行中人,你方才為何服軟?以你下山貓的脾氣,不分高下豈肯罷休。修為這麽高,連個普通人都乾不過,真是丟人。”
尉遲虎聞言臉色不悅,‘哼’了一聲:“他只是個凡夫俗子,男人之間角力,哪有仗著修為欺負人的道理。若是這麽比,公主殿下還不得把我按在地上摩擦!”
說道這裡,尉遲虎臉上露出些怪異表情。
“哦~”旁邊的嬌小女子,眉間露出幾絲狡黠。
掏出一個小帳本和小毫,在上面寫下:三月初九,晚,歸雲閣,黑羽衛總旗尉遲虎,說想被殿下按在地上...
小帳本前面,還寫著尉遲大人毆打文弱書生的事情,描寫的繪聲繪色,聞著傷心見著落淚。
沈雨在大玥王朝的京城,可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背景深厚又有大人物撐腰,多少權貴子孫甚至仙家弟子,見了她都是躲著走。背地裡稱其為天字第一號狗腿,手上一本無常薄,極為記仇,逮誰咬誰。
尉遲虎見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哪有半點修為高深的模樣,表情大變急聲討饒:“哎呦姑奶奶,快把你的無常薄收起來,把小的當個屁放了,千萬別讓殿下看到,算小的求你了。”
沈雨柳眉微挑滿臉得意,‘啪’的一聲將小帳本合上,心滿意足的點點頭:“乖!”
尉遲虎被這個‘乖’字憋的滿臉通紅,半晌沒能吐出一個字。
他不敢繼續陪這瘋婆子瞎扯,連忙專開話題說起正事:“沈雨,你說殿下親自來溢州城,是不是太小題大做。”
沈雨收其玩笑之語,略微嚴肅:“那個外面來的修士,在我大玥到處興風作浪,黑羽衛一直沒有抓到,殿下親自過來,是想一舉擒下這膽大包天的賊人...”
風月河畔已經華燈初上,長街對面風月樓內,絲竹嬌笑聲不停傳來。
三層高樓之上,幾位青樓美嬌娘站在窗邊,偶爾與相識的熟客,嬌滴滴的打個招呼。
尉遲虎嘴上認真,濃眉大眼卻直勾勾看向對面的鶯鶯燕燕。
對面三樓的窗口,一青衣女子望向這邊。
尉遲虎見狀,招手打了個招呼,那女子嬌羞一笑,從窗前走開了。
沈雨說著正事,卻瞧見尉遲虎偷偷摸摸與青樓女子打招呼的動作,小眼一眯,從懷裡掏出了小帳本。
尉遲虎見狀臉上大變,連忙咳嗽兩聲,看著天空感歎:“溢州城這麽大,也不知竹葉青這條毒蛇,藏在什麽地方!”
趙閑孤身一人,沿著燈火搖曳的風月河畔回到石泉巷。小寒已經回來,正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門外四處張望。
看見趙閑,小妮子一臉喜悅的起身跑了過來:
“少爺,
回來啦。” 趙閑摸了摸她的腦袋,微笑道:“跑那兒玩去了?把少爺都晾在外面。”
小寒臉上一紅,有些愧疚:“不是的少爺,小寒沒有出去玩。”
說著,小妮子指了指巷口:“那家做琴的老爺子正在招學徒,小寒反正白天沒事,就過去幫幫忙,哪想到回來晚了,沒注意到少爺。”
趙閑眉頭微皺:“小寒,少爺我還沒窮到要你去做工掙錢的地步,你這小腦瓜再想些什麽?”
小寒卻是搖頭:“不是啦少爺。人家招製琴的學徒,小寒是女孩人家不收。那個老爺爺老伴前些年走了,膝下沒有兒女,脾氣不好又招不到徒弟,孤苦伶仃好可憐的。小寒閑著也沒事,就過去幫他煮煮飯掃掃地,那老爺子每天給我兩錢銀子當報酬。”
趙閑微微一愣,沒想到那個罵他的老頭還挺大方。
溢州城一鬥米也才三錢銀子,換做尋常人家請個煮飯的,那用得了這麽多錢。
趙閑想了想,突然表情一變,這糟老頭難道和柳飛月一樣也是個老色胚?小寒才這麽點大...
想到此處,趙閑臉黑了下來,雙手抓住小寒肩膀上下看了看,又將小寒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麽特別之處。
倒是意外發現這小妮子,已經有些窈窕少女的雛形。
小寒已經十四歲了啊!
剛到院子才八九歲,朝夕相處這麽多年,在趙閑印象裡,小寒還是當年那個小丫頭的模樣。
現在才發現,那個豆芽似的小女孩,慢慢開始長大了。
小寒被自家少爺,莫名其妙轉了好幾圈上下掃視,頓時臊的小臉漲紅,扭扭捏捏低頭:“少爺!你..你幹什麽?”
“那糟老頭子,沒對你動手動腳吧?”趙閑表情嚴肅,黑著臉盯著小寒。
“啊?”小寒眨眨眼睛,忽地小臉更紅了,知道自家少爺想岔,很是懊惱:“少爺!你在想些什麽啊!陸爺爺可好了,他說我適合學琴,還要教我彈琴。不過..”
小寒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得意:“小寒可聰明著,學琴不得掏一大筆銀子當學費,小寒可不做虧本的買賣。那老爺子人好不假,彈的曲子在小寒看來還沒少爺彈的一半好聽。”
趙閑琴棋書畫都學過,也僅僅只是學過,聽得出好壞而已,沒有什麽深的造詣。
聽完小女孩的話,趙閑松了口氣,看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輕輕摸摸小妮子的頭:“那是自然,你家少爺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少爺,你這話莫要對外人說,折面子的。”小姑娘靦腆的笑了笑,顯然是怕自家少爺,看不出她在拍馬屁。
趙閑笑容一僵,隨後竟是給氣笑了,哪有這般拆自家少爺台的。
主仆二人歡笑間回到小院,趙閑便認真起來,把《冰心碎玉決》的最後內容,詳細告訴了小寒。
一套完整的功法脈絡,便就此成型。
房屋裡,趙閑仔細觀察盤坐在床上的小姑娘。
可惜,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飛身而起,寒氣逼人’或者‘狂風大作電閃雷鳴’。
待趙閑問起感受,認真運行功法的小女孩,才吐出一口氣,表情平靜安詳,微笑道:“好安靜啊!和被少爺拉著閑逛一樣,什麽煩人的心思都沒有。”
“然後了?”趙閑摸著下巴,認真問道。
小姑娘想了想,蹙眉感覺了半天,才說道:“然後..然後就什麽感覺都沒了。”
“沒了?不可能啊...”
趙閑面露疑惑,來回渡步想了一會,興許是剛剛開始練習,沒有明顯作用。
想到這裡,也就不再堅持,讓小寒回房休息了。
一夜無話。
三月十四,距離到達溢州城,已將近半月。
早上,趙閑來到青木觀,如往日一樣,在後院小書樓,翻起各種書籍。
對著書本埋頭苦思之時,忽聞樓梯傳來腳步聲。
儒衫老者腰佩長劍,身著白衣,手上還拎著一壺酒,氣態從容的走了上來,正是帶趙閑進入鳳鳴山的柳飛月。
趙閑合上書本,拍了拍身旁的地面,示意來人坐下:“老先生今天怎麽有空過來?莫不是哪家夫人難住了先生,到這裡來進修?”
儒衫老者呵呵一笑,並沒有把這玩笑當回事。
他靠著小樓牆壁而坐,望向趙閑:“專程過來找小兄弟你,把小兄弟領進了我禦仙劍宗,總不能撒手不管。在這書樓看了這麽多天,可有收獲?”
趙閑聞言面色微黯,搖頭輕歎:“並無收獲,倒是有一事,想請教老先生!”
趙閑靠牆在儒衫老者身邊坐下,將近幾天自己一無所獲,家中侍女卻有所得的事情,詳細的講了一遍。
不光是《冰心碎玉決》,其他仙法同樣沒有反應。
儒衫老者聽完,皺眉沉思了片刻,抬起酒壺喝了口酒,才開口道:
“或許如老書呆子書上所寫,修行一道講究靈根資質,有靈根的人可以學得通天道法,沒有的人耗費一身光陰也不得其門。這樓上收藏的功法,確實並非人人都能學會,以前也有愚笨之人,死都學不會的。”
說到這裡,察覺話有不妥,柳飛月趕忙笑道:“不是說小兄弟你,小兄弟驚采絕豔才思敏捷,怎會是那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之輩。”
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也就是空有一身蠻力的傻子。
趙閑深吸了一口冰冷空氣,沉默半晌,總感覺這說的是他趙大公子。
稍許,趙閑搖頭輕歎:“倒也有可能,老書生寫的東西多都有來源,不全是胡編亂造。”
察覺趙閑表情變化,儒衫老者微微搖頭,解下腰間長劍,橫與身前:“不要就此灰心,當年我正直年少,手持此劍遊歷天下,十年間闖出偌大名頭,當然,是在江湖上。”
頓了頓,柳飛月喝了口酒:“三十七歲那年,遇到一位前輩,劍術出神入化,用登峰造極來形容也不為過。當時,我沒敢拔劍,現在想來,後悔啊!此後二十多年,自知愧對此劍,一身劍術也荒廢了。”
老者手中長劍,劍長三尺有余,外覆白色皮鞘,劍柄亦用白繩纏繞,通體白如霜雪,當是一把難得的寶劍。
柳飛月將酒遞給趙閑:“年少輕狂,便要去做想做之事,莫等老了,再在這裡傷春悲秋。你還年輕,路還長著。”
趙閑接過酒壺灌了一口,酒水苦澀難言。
他向往的,可是乘龍笑傲山海的神仙,難不成,真的像個傻子似的白跑一趟?
柳飛月見狀,輕輕歎了口氣,這少年郎到底是沒看過,世上真正美好的風景。
略微思索,柳飛月從懷裡掏了掏,取出兩本書來。他臉上正氣凌然,說道:“老書呆子寫的東西,可不只仙人譜一本,還有好多書,是不外傳的。”
趙閑微感疑惑,從老者手中,接過兩本不知被翻了多少遍的書籍。
“百花仙子纏鬥七惡人、漫漫仙途之仙子蒙塵...”
年僅十八的少年郎,念出名字,還當是沒看過的新作。
翻開書頁,剛看了開頭兩三段,‘婉轉腰如柳、玉樹栽後庭’之內的字眼映入眼簾,趙大公子便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老書生!真是..真是才華橫溢、涉獵甚廣!
趙閑輕咳一聲,驅散臉上的不自然,合上書本塞進懷裡,笑道:“老書生的才學,還真是讓人歎為觀止,謝過先生割愛了。”
“誒!”儒衫老者連忙抬手:“看可以,看完記得還給老夫,此書博大精深,老夫也只是粗讀略通皮毛,還得細細琢磨。”
話雖滿是不舍,儒衫老者眼中卻有些欣慰。
年輕少年郎,該是這副模樣,沉沉悶悶的像什麽話,若非風流無雙,怎對得起年少輕狂。
下午,溢州城內,下起了蒙蒙細雨。
石泉巷外的石拱橋,身著青衫的年輕人,手持油紙傘,站在石橋之上,在漫天雨幕中,靜靜的看著杏花河面。
天高萬丈,四海無垠,如果只有凡夫俗子,這天地該多寂寞!
回想著老書生的言語,趙閑看向這雨幕下的溢州城。
河邊閣樓雕梁花棟,婦人孩童趴在窗沿尋找河中魚兒,蓑衣老叟在供小舟停靠的台階上垂下釣竿,街邊路人提著袍子撐傘快步前行, 幾隻春燕躲在屋簷之下遮風避雨。
在祁安縣是這般光景,溢州城同樣是這般光景。
景色不同,視角卻一模一樣。
便如那地上的石子,每天看著面前人來人往,有一天,被人踢了一腳,滾到了新的地方。
場景變了,石子還是那個石子,行人終是那些行人,沒有因為換了位置,石子變成了人。
依舊只能看著這方天地,動不了說不出,身在其中,卻是個局外人。
回頭看看南方,家在哪裡。
按部就班的娶妻生子,繼承家業,年老體弱,壽終正寢。
便如那顆石子,知道往後它每一天的模樣,因為它動不了,說不出。
一股說不出的壓抑,環繞在趙閑心頭。
不是埋怨,不是抗拒。是天高海闊,卻只能在這裡看著的無奈。
“天高海闊,卻只有我這種凡人,你們也應當很寂寞吧!”
風雨依舊,身著青衫的趙閑,舉著傘漫步雨中。
心中壓抑難言,想與人說說話,可這溢州城雖大,又有幾人能暢所欲言。
行至巷口,空靈幽遠的琴音,在雨幕中時隱時現。
趙閑停住腳步,聆聽這風聲雨聲琴聲。
雨水自傘骨滑落,滴在青石地磚上,濺起幾點水花。
平日無心聽琴,現在方覺琴音中的空曠與蒼涼,與現在的心境,竟有幾分相像。
一曲終。
青年輕輕吐了口氣,轉頭看向那略顯破舊的木門,上前抬手,輕輕扣了扣。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