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依舊,夜色已深。
小院的屋簷下,燭火的微光照耀,三人的影子印青石地磚上。
茶喝了壺,趙閑與殷老頭的討論卻沒有結束。
只是二人閱歷相差太大,往往牛頭不對馬嘴。
小寒已經有了睡意,撐著眼皮搖搖晃晃,腦袋靠在了自家少爺的胳膊上。
趙閑踏足修行一道,神魂逐漸穩固,幾天不睡也沒什麽影響,小寒卻是不行。
見天色以晚,趙閑便收了小桌。
殷老頭雖然意猶未盡,但也是識趣的主,起身告辭。
雖然就住在隔壁,趙閑還是將他送到了門口。
準備回身關上院門時,卻發現巷口處站了一個人。
雨勢頗大,沒有星光。
若非眼裡不錯,還真發現不了。
青蓮巷第二件院子外,一個身穿白色儒衫的老人,舉著雨傘望向巷口。
單手負與背後,雖然上了年紀卻身形筆直,是禮部侍郎陳清秋。
所站的地方地面水漬不多,與傘外區分明顯,想來已經在門外站了許久,
翹首以盼,顯然是在等人。
趙閑遲疑了片刻,將院門從外面拉上,走到了巷口。
“陳大人?”趙閑抬手一禮,語氣平和。
陳清秋的名聲,趙閑也聽說過,為人耿直,說好聽是忠貞不二,說難聽就是鑽牛角尖。
當今天子有逾矩之處,他都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厲聲斥責。
若非如此,也不會一把年紀才熬了侍郎的位置。
不過其資歷卻不容小視,算是大玥朝堂的閣老之一,門生遍布朝野。
陳清秋回過神來,才發現有人走到了跟前。
他表情嚴肅,看了趙閑一眼。
對於大玥的年輕一輩,他與左相凌守英一樣嚴厲近乎刻薄,也只有當著小寒這種尋常侍女,才會露出幾分笑容。
趙閑倒也不奇怪,按官職來算,他只是一個小吏,若非黑羽衛地位特殊,上前搭話都是冒犯。
見陳清秋回頭,他只是微笑道:“夜色以深,見大人在此,便過來看看。”
陳清秋面如止水,抬起了右手,看樣子是想讓趙閑退下。
只是舉到一半,又停了下來。
看著瓢潑大雨,陳清秋沉默了許久,才輕聲開口:“靖柳她出城祭拜亡母,天色以晚尚未回來,我便出來看看。”
話語平靜,仿佛說著一件不足為道的小事。
只是這話明顯含有別的意思。
趙閑聞言微微皺眉,天剛黑時出門,現在已經過了兩個時辰。
雖然東華治安極好,卻也沒到夜不閉戶的地步。
瞧見陳清秋臉色平靜望著他,趙閑也明白了意思。
恐怕是心中擔憂,以陳清秋的身份與性格,卻不好開口,才如此一說。
趙閑拱手,微笑道:“黑羽衛奉命監察境內修士,陳夫人貴為沈家親眷,護其周全是我等職責,敢問她在城外何處?”
陳清秋聽到這句話,倒是頗為訝異的抬了抬眼。
他只是稍作表態,面前這個年輕人能不能明白意思,還得看他的心思是否活絡。
黑羽衛不涉俗世紛爭是鐵律,他不能濫用職權調遣壞了規矩,因為陳靖柳只是普通人。
若是心思活絡的,自然明白他話中含義,順勢幫忙,結下幾分香火情。
其實話說出口,陳清秋還有些後悔,畢竟他為官數十載,清廉剛正從未做徇私之事。
開了這個口,若日後趙閑有求於他,必然會為難。
他自認不會有背公正,但這份情在前,難免會愧對這個幫了忙的年輕人。
趙閑這番話滴水不漏,將其劃分到黑羽衛的職責內,將此事接下。
連陳清秋都覺得理所當然,挑不出毛病,他自然驚訝。
這個年輕人真心覺得理所應當也罷。
若是刻意這麽說,即給他台階下,又不在他心中留下趨炎附勢的印象。
這份深得為官之道的火候,可是有些嚇人了。
畢竟在觀察浸淫多年,陳清秋事有三思已經成了習慣,難免將人看的複雜。
只可惜,趙閑並未想那麽遠,這就如同尋常人家的小孩晚上沒回家,老人尋求鄰居的小夥子去看看,於情於理都是要去查看一番的,何況還拿著朝廷俸祿。
沉默了片刻,陳清秋雖然考慮了很多,看著夜色漸深,還是告訴了地址。
即便在頑固不化恪守忠貞,他也只有一個女兒。
白天吵了架,晚上沒回來,生為人父那有不擔心的。
趙閑接過了雨傘,吹了聲口哨。
院外馬鵬裡的大黑馬,便冒著雨不情願的跑了過來。
翻身上馬,與陳清秋道了聲告辭,便冒著雨水往南城外行去。
此時的城門以關,尋常人無法進出。
但以陳靖柳的身份,此時要進皇城也不難。
詢問城門職守的官兵,確實出了城沒有回來,他便讓官兵打開了城門。
夜色如墨,南城郊外了無人煙。
馬蹄在泥濘的路上飛奔,不大的油紙傘遮掩不了多少雨水,身上的衣服不久便濕透。
來到城郊的一處山林,趙閑停下了馬。
樹林小道上伸手不見五指,唯有淅淅瀝瀝的雨聲。
沿路前行側耳傾聽,走到陳清秋所說位置的附近,一陣細微的抽泣聲傳來。
趙閑臉色微變,迅速的跳下馬,手按劍柄無聲無息的尋聲而去。
看到的場景,卻讓他松了口氣。
山林之間,一座孤墳躺在其中,立有石碑,周邊建有圍牆,在俗世中算是風光大葬。
墓碑前擺放祭品的石台上,陳靖柳舉著雨傘,安靜站在墓碑前。
細微的抽泣聲便是從她那裡傳出,只是看她衣冠整潔,並沒有什麽意外。
趙閑放下心來,站在樹乾後面,等了一會。
只是女子一動不動,站在墓碑前許久,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天色以晚,趙閑想了想,還是開口叫了一聲:“陳夫人!”
只是他沒料到,月黑風高夜深人靜,在這荒郊野嶺中,一個男人的聲音突然出現,對孤身女子來說有多嚇人。
陳靖柳渾身猛的一抖,尖叫出聲,右手順勢朝聲音傳來的方向一揮袖子。
夜色驟然一亮,緊接著便是霹靂聲響。
趙閑還未反應過來,便覺得胸口劇痛,一道青雷憑空出現,直接劈在了過來。
身體被擊飛,撞斷了後方不粗的樹乾。
趙閑在泥地中滾了幾圈,隻覺的胸口火辣辣的疼,真氣流轉都被震散,神魂也受到衝擊。
雖然不致命,但也不怎麽好受。
他腦袋暈暈乎乎,聞到了一絲焦糊味,半天沒爬起來。
此時此刻,他第一個想法,竟然是被小道士成學真的青雷劈上,原來是這感覺。
陳靖柳臉色煞白,愣了半晌,手腕上的鐲子還隱隱泛著微光。
能不用主人靈氣支撐,便自發禦敵,顯然是品質不低的靈器。
身為萬寶樓的主家,沒點防身的寶貝,怎麽可能這麽晚還呆在荒山野嶺中。
不過,陳靖柳也沒想到,這麽晚竟然有人找過來。
聽到那句‘陳夫人’,她便知道太過衝動,估計是太晚沒回去派來尋找她的人。
只是情急之下那收的住手。
陳靖柳抿了抿嘴,舉著雨傘小心翼翼的走到山林邊,往樹叢裡看了一眼。
黑燈瞎火,她什麽都看不清。
正想上前探查,一個人影忽然從她腳底下站了起來。
一聲驚呼,陳靖柳本能的又抬起了右手。
“別別!”趙閑大驚失色,二話不說跳出老遠,心驚膽戰的開口:“是我,趙閑!青蓮巷那個!”
陳靖柳早有心理準備,這次倒是沒有在貿然出手。
她面帶疑惑,蹙眉看著黑乎乎的樹林,開口道:“趙公子?你為何在此?”
“陳大人讓我過來看看。”
趙閑揉著胸口的破洞,抽了抽嘴角,暗道真他媽的疼,有這麽厲害的東西防身,陳清秋瞎操什麽心,也不提前說一聲。
等了許久,陳靖柳卻沒有回話,只是站在那裡,微微蹙眉。
半晌後,才淡淡‘哦’了一聲。
她撐著雨傘,聽見趙閑抽冷氣的聲音,又擔憂問道:“趙公子,你沒事吧?”
趙閑揉著胸口,隨意道:“沒事,天色以晚,早些回去吧。”
陳靖柳有些不相信,但對方說沒事,她只是普通人,連人都看不見,更別說探查傷勢。
“是我冒犯,還請趙公子見諒。”陳靖柳面帶愧疚,對著黑乎乎的樹林福了一禮。
趙閑從樹林走出來,只可惜夜色太黑,只能看到撐著雨傘的輪廓。
陳靖柳衝玲瓏閣中掏出了一盞長明燈,才看清面前青年的模樣。
渾身泥濘,衣服也破了個大洞,可謂是狼狽不堪,好在臉色正常。
她更加愧疚,微微低了低頭。
趙閑倒是不在意,只是對她手上的那個鐲子感興趣,好奇打量了幾眼。
善於殺伐的寶物,本就比較少見,能將他這三境武修擊飛的更是稀有。
世間法寶靈器,有修士駕馭和自行觸發是兩回事。
這鐲子若是放在同境內修手中,恐怕能直接轟殺了他。
不過萬寶樓有這種好東西,倒也不奇怪。
趙閑只是看了幾眼,便帶著陳靖柳往東華城走去。
陰雨綿綿,林間小道只有長明燈的一點微光。
二人相距三步,前後沿著小路前行。
雖然認識,卻都默契的保持著沉默。
趙閑是不好打聽別人的家事,陳靖柳則是不想說。
三更半夜這樣靜悄悄行走,如同趕屍一般,難免顯得詭異。
好在趙閑身側的大黑馬甩著尾巴,帶來了幾分生氣。
走了一會兒,趙閑終究先開了口,提了一句:“陳大人在門口等了許久,恰好我看到詢問緣由,才找了過來。”
一來是解釋為何他會找來,避免引起誤會,二是替陳清秋打個圓場。
他傍晚時聽到了院裡的斥責聲,隻道是陳清秋與女兒鬧了矛盾。
無論誰對誰錯,陳清秋是擔心這個女兒的,不如也不會大晚上在雨裡等那麽久。
陳靖柳持著雨傘,眸子情緒百轉,良久才幽幽一聲輕歎:
“爹爹他,太固執了。”
這句話顯然不敬。
趙閑只是行走在前面,側耳聆聽。
“娘親出身於城中許家,而許家與成家是姻親。”陳靖柳臉色落寞,輕聲自語:“因為成家的事情,爹爹與許家斷了來往,現在竟然連到娘親墳前祭拜都不肯。”
大玥頂層的世家,來來去去就那麽一撮,姻緣講究門當戶對,基本上包括皇室在內,所有家族都存在著姻親的關系。
這也是為何尉遲虎緝拿成家時,不敢下死手。
趙閑知道這個情況,只是沒想到陳清秋固執到這一步,
許家都沒被朝廷怎麽樣,事後還分了不少產業,陳清秋就這麽斷了與亡妻的關系,未免有些太執拗。
雖然心存非議,趙閑依舊沒有開口。
這些話作為子女說可以,趙閑一個外人若是評價,那就是無禮了。
陳靖柳也沒有想聽到趙閑的回答,只是心中鬱結想要說說話,更像是自言自語。
在堅貞的人也有柔弱的一面,只是沒遇到暢所欲言的人。
她與趙閑並不算熟識,但即便說了些不得當的話,也相信前面這個青年會守口如瓶。
有些人簡單到能讓人一眼看透,她父親陳清秋是如此,趙閑也是如此。
並非愚笨,而是有各自的操守,便如那魔頭也會做幾件好事,聖人卻從未有惡心。
“成家落寞,我沈家沒了製衡一家獨大,朝廷雖未明說我卻看在眼裡。”陳靖柳低聲喃喃,面有苦澀:“我擔保沈家絕無二心,可爹爹不信,凌相也不信。家主明哲保身放權與我一個嫁進來的外人,難道還不夠?”
趙閑皺了皺眉,這話可聽不得,他一個四處抓人的小小黑羽衛,知道這些暗流湧動,豈不是引禍上身。
剛才是不想評價,現在是不能評價了。
趙閑輕咳了一聲,看向周圍的樹林,隨意道:“今天這雨有些大,若是連下幾日,白露江沿岸又得鬧水患。”
陳靖柳抬手勾了勾耳畔的發絲,略顯憤悶的表情收斂,停止了言語。
這份莫名的默契,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趙閑舉目四顧,本想是岔開話題,看到道路斜坡下的某處,確實眉頭一皺。
夜色漆黑,又逢暴雨。
斜坡下雜草從生的林間,有個黑影一動不動躺在那裡,看起來像個人。
相距十余丈,方才過來時趙閑並未發現。
此時依靠陳靖柳手上長明燈的微光,才得以看到模糊的輪廓。
“小心。”趙閑抬起手製止了前行的腳步,從腰間拔出長劍逍遙遊。
一招禦劍式悍然出手,長劍便化為一道白虹刺向那個人影。
這個點鬼鬼祟祟藏在山林中,趙閑可沒有留手的意思。
長劍轉瞬間刺中了目標,卻意外的彈了起來,在空中轉了個圈插在了地面上。
竟然沒有刺進去,那道人影依舊一動不動。
陳靖柳看不清林間的狀況,小心退後了一步,疑惑道:“趙公子,林子裡有狼?”
趙閑並未回答,等了片刻不見動靜,便從背後拔下了長刀。
斜坡不算陡峭,身為武修行走如履平地,幾個起落便來到了人影身前。
沒有半點生機,尚未走近便感覺到是個死人。
未防意外,趙閑還是伸手探查了一下脈搏,確實死的不能再死了。
趙閑收起了警惕,這才仔細查看。
地上的是一個身著道袍的老頭,須發潔白,皮膚卻十分光滑細膩,即便死了也沒有呈現死人該有的屍斑。
若不是才死不久,便是修為極高,已經到了金身無垢的境界。
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劍創,很細。
細到讓趙閑認為,這不像是致命傷,因為連血都沒滲出來。
只是這個身著道袍的死者,周身衣冠整潔,沒有半點傷痕,連手上的一杆拂塵都完好無損。
顯然是被這一劍一擊致命,連像樣的反抗都沒有。
周圍樹林的情況也說明了這一點,樹木雜草完好,也沒有遺留靈氣波動的痕跡。
趙閑並非鷹爪房的人,對於偵查一竅不通,也就能看出這麽多。
在他想來,應該是一個道門的修士遇到了敵手,被人偷襲一擊致命。
對於修士間的廝殺,只要在荒無人煙的地方,黑羽衛不過多干涉,但這樣棄屍荒野顯然不對。
按照規矩,至少事後把人埋了,以免過路的行人發現。
修士都帶有刑部下發的文牒,他蹲下身來,本想嚴明正身後,將這橫死的屍體處理掉。
可是接觸到道袍,才發覺道袍乾乾淨淨薄如蟬翼,這麽大的雨竟然沒有半點潮濕。
淡淡的靈氣流轉自道袍上傳來,僅憑這冰山一角便可感覺到蘊含的靈氣驚人。
趙閑臉色微變,刹那間退後了數步。
法寶靈器多能自發護主,萬一不湊巧將他當成了敵人,他不得憋屈死。
只是等了半天,也不見動靜,這道袍好像因為心意相連的主人身死,成了無主之物。
陳靖柳腳步蹣跚,從山林中走了下來,看到地上的屍體嚇了一跳。脫口而出道:
“趙公子,你殺了他?”
顯然,這個道士的模樣像是剛死不久。
趙閑莫名的搖搖頭,開口道:“被人殺的,境界不低。”
陳靖柳在萬寶樓主事,並非沒見過風浪的女子。
她小心走到屍體的跟前,認真探查了一番。
眸子裡的驚訝逐漸加深,她最後盡是放下了雨傘,蹲下身將那柄拂塵抽了出來,拿在手上仔細查看。
趙閑本想提醒,不過想起她是萬寶樓管事的人,對法寶靈器的了解,肯定比他這半吊子多。
於是也沒有多說,見她淋著雨全神貫注,便上前撐傘遮住了暴雨。
“這,是一件法寶。”陳靖柳看了半天,從拂塵暗藏的一絲金縷,看出了底細:“只有法寶會用到玉膽石,這位前輩絕非大玥人士。”
後天鑄造的法寶,多用玉膽石作為吸納靈氣的媒介,龍溪山出產的玉精石只能鑄造尋常靈器。
而且大玥的法寶不多,叫什麽名字在何人手中,陳靖柳如數家珍。
這個橫死的道士,她從未見過。
趙閑聞言抬了抬眉毛,沒想到晚上出個門,都能遇上沒人要的法寶,誰說大玥是不毛之地來著。
趙閑也蹲下身,頗為好奇的打量幾眼,有些奇怪殺這個道士的人,為何沒將這價值連城的寶貝順走,難道是單純的仇殺?
其中緣由,他自然是想不明白的。
陳靖柳放下了拂塵,用手在屍體的腰間摸了摸,能隨身攜帶重寶的修士,不可能沒有玲瓏閣。
不出她所料,摸出了一塊陰陽魚造型的玉佩。
她頗為驚喜,忙遞給了趙閑:“看看裡面有什麽!”
趙閑正疑惑她為什麽不自己看,用神識一探查卻渾身猛震。
並非看到了好東西,而是有一道陣法鎖住了玲瓏閣,只是查探便讓他神魂受到了衝擊。
不用開口,陳靖柳從他的表情已經猜出結果,驚訝道:“品質高的玲瓏閣,會設禁止只有主人能打開,這一塊至少是中品往上。”
趙閑揉了揉額頭,有些不滿的道:“你不早說。”
陳靖柳確實少有的破顏一笑,解釋道:“玲瓏閣作用特殊,未防損壞裡面的奇珍異寶,不會設下有攻擊性的禁製,你只是境界太低,玲瓏閣品階又太高,承受不住打開禁製所需的力氣。”
嚴格來說,應該是神識。
想要強行打開玲瓏閣,必須神魂強與布下禁製的修士,慢慢抽絲剝繭祛除。
以趙閑剛剛穩固神魂的境界,根本無法看清這繁複的禁製,如同將一棟樓塞進瓶子裡,自然受到了衝擊。
趙閑明白了道理後,隻覺得手上這塊小巧玉佩十分沉重。
死的這個道士,至少也是結得金丹的仙人,而且地位極高。
念及此處,趙閑將陰陽魚掛會了屍體的腰間,然後直接抗起了屍體,往來時的道路行去。
陳靖柳面露疑惑,跟在後面撐著傘,開口勸道:“趙公子,你這是作甚?屍魁在大玥是禁絕之物,你莫要鋌而走險。”
把東西拿走也就罷了,屍體搬回去,除了煉至那有駁倫常的屍魁,她還真想不出原因。
“上交給朝廷。”趙閑隨口解釋了一句,扛著道士的屍首,沒想到還挺沉。
陳靖柳微微眯眼,沉默了片刻,好心提醒道:“按照修行中人的規矩,無主之物誰發現便是誰的,此物價值連城,公子大可拿去。”
趙閑呵呵一笑:“黑羽衛私自侵吞財物,按律當罰五十軍棍,夫人莫要害我。”
陳靖柳被這話弄的一陣氣悶,蹙眉不悅道:“你這人,我好心提醒,怎麽就害你了?”
趙閑只是開個玩笑,見她當了真,便悻悻然的偏過頭:“東西十六郡皆為大玥國土,何來無主之物。朝廷給的東西我拿著心安理得,朝廷不給,我不能搶,也不屑去搶。夫人此言,可是壞了我的道心。”
陳靖柳眨了眨眼睛,不知為何,覺著這年輕人,竟然比他爹還要不知變通鑽牛角尖。
她心中氣悶,又不好多說,只能帶著幾分嗔怒,說到:“三境修士,有什麽道心。反正你這富家少爺家大業大,不知尋常修士的疾苦,全當我沒說。”
話落,偏過頭去不在理會,只是手中的油紙傘,還是遮在了趙閑頭頂。
雖然沒有明說,她也覺得趙閑的做法是對的。
東華城外死了一個這麽闊氣的修士,不可能當作沒看見將寶物據為己有,何況趙閑還是糾察此內事情的黑羽衛。
只是寶物貴重到了一定程度,她便不能用規矩常理來要求別人。
讓別人放棄到手的重寶,轉而交給朝廷處理,和那些道貌岸然慷他人之慨偽君子沒有區別。
因此她只能勸趙閑拿著,而不能勸趙閑依照黑羽衛的規矩行事。
這好歹也是來之不易的大機緣,即便拿著,朝廷也不會強人所難讓交出來。
趙閑做出回應後,她眼中的意味莫名,一半是讚賞,一半是可惜。
在利益和心氣之間,她顯然覺得後者重要,所有讚賞要多一些。
雨中的二人,並不知道這簡單的選擇,背後的意味有多深。
仙家宗門之所以英才輩出,除了名師之外,最重要的便是底蘊深厚。
嫡傳弟子出門遊歷,從不會因為幾件法寶重器影響了心境,因為見得多了。
而草根野修之所以難成大道,無法斬斷七情六欲是重要的原因,其中最難的便是貪念。
便如小道士成學真所說,人是要吃飯的。
連基本的溫飽和性命都無法保障,如何去求那聖人的心如止水。
不是無主之物不能拿,他人之物不能搶。
而是會讓自己心中產生鬱結的事情,不做。
如同那自認無情無欲的修士的一時心軟,佛門的弟子破了戒。
不能說服自身,便不能心如止水。
此事藏在心裡,致使心念無法通達,天長日久成了心魔,大道之上便再難寸進。
趙閑自然沒這麽多彎彎道道的長遠想法,聖人曾言‘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他身在黑羽衛,不該拿的便不會去拿。
有身為趙家長子的傲氣,也有那抹心中向往的俠氣。
不知大道為何,有聖人教誨在前,隨心而為總不會錯。
只有一匹大黑馬,二人自然不能同乘一馬。
從南城郊外回到青蓮巷,已經臨近子時。
將陳靖柳送回了院子,趙閑牽著大黑馬,看著馬背上的屍體發愁。
大晚上的,總不能搬一具屍體回屋。
先不說吉利不吉利,恰逢鬼節,小寒發現還不得嚇個半死。
院門前遲疑了片刻,他瞄向了隔壁的院子。
雖然不太好意思,趙閑還是走到殷老頭的屋前,抬手敲了敲門。
殷老頭還沒休息,很快便打開了院門,手中還提著一個酒壺。
瞧見趙閑渾身泥濘的模樣,還扛著一具死屍,他嗤笑道:“怎的,大半夜挖墳去了?”
趙閑臉上一黑,別說還真有些像,難怪開城門的守衛滿臉驚恐,差點嚇癱在地上。
“怕老伯寂寞,給你找個伴。 ”趙閑扛著屍體走到院裡,不冷不熱的回了一句。
殷老頭笑意更甚,晃晃悠悠跟在身後,打趣道:“小友有心,不過好歹找個女的,老夫不好男風。”
趙閑一身雞皮疙瘩,暗道這是男風和女色的事情嗎?
他將屍體放在屋簷下,拍了拍衣衫上的泥濘,不過顯然拍不乾淨。
殷老頭蹲下身來,上下瞧了兩眼,又用手抓住死道士的下巴,仔細查驗了劍創。目露讚賞:
“好劍法,連神魂一同抹去,兵解轉世的機會都不給,夠狠的。”
趙閑蹲在跟前,好奇問道:“老伯,你可看得出他是什麽人?”
殷老頭滿臉詫異,反問道:“臭牛鼻子,這還用問?”
趙閑自然知道死屍出自道門,話不投機半句多,趙閑見他滿不在意,也沒有再細問。
殷老頭完全沒把這句屍體當回事,起身繼續喝著小酒,開口道:“將你那手弩給我瞧瞧,大晚上的手癢,沒事做閑得慌。”
趙閑知道他會些奇功巧技,對黑羽衛的手弩感興趣不奇怪。
既然幫了忙,趙閑也沒有推脫,取出手弩抵給他,不忘囑咐道:“別折騰壞了,明天早上還我。”
殷老頭滿臉嫌棄,接過手弩用嘴角指了指院門,大有送客的意思。
趙閑自然樂意,轉身就出了門。
至於這老頭會不會見財起意攜屍潛逃,趙閑並不擔心。
若真是如此,一牆之隔,放在自己床上都不安全。
能用白來的東西消除日後的隱患,總好過混熟了被捅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