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北行,澎峪郡屬於富碩之地,盛產布匹茶葉,少山而多水,官道也是彎彎繞繞。
趙閑不急著趕路,一路走走停停,和侍女四處賞景。
二月十一,主仆兩人抵達陸笠縣地界,過了猴子峰,便出了澎峪郡。
馬車在陸笠縣城北邊的一個小集市停下,這裡臨近碼頭,屬於交通要道,南來北往的商客和趕集的附近鄉民混雜其中。
小寒一下馬車,便拉著自家少爺四處挑挑撿撿的買東西,多是些日常用品。
書生打扮的趙大公子只是在旁看著,直到小寒挑起鍋碗瓢盆,才出聲問道:“小寒,你買這些做什麽?”
幾天來風塵仆仆,車上沒有銅鏡,又不能讓少爺給她梳頭,小寒的發髻有些毛躁,透出幾分小女孩的可愛。
她眨著大眼睛,在一口鐵鍋上敲了敲,笑嘻嘻的說道:“少爺,乾糧不合胃口,你每次都吃的不多,小寒也不喜歡吃,買口鍋,小寒可以做些您愛吃的吃食。”
乾餅和熏肉味道不怎麽樣,僅供充饑而已,若能在路上釣釣魚捉幾隻野兔改善夥食倒也不錯。
趙閑想了想,就當出來踏青遊玩,便隨她去了。
正午時分,兩人在一家客棧吃午飯,對坐在靠窗的位置,趙閑大筷朵頤,小寒倒吃的斯文,小口小口的吃著米飯。
便在這時,趙閑看到小寒身後的走道上,過來一男子。
二十余歲,身穿灰色長衫,中等身材,長的唇紅齒白,頗為秀氣,身後還背著書箱,看起來文質彬彬,估計是一位真正的書生,趙閑不認識。
大玥王朝經營多年繁榮昌盛,太平的地方讀書人自然就多了,地位也高,畢竟武夫開國文人治世,有學問的人缺不得。
“這位兄台,這位姑娘,冒昧打擾了。”背著書箱的書生,走到桌前,抬手作揖。
趙閑放下快子,抬手回了一禮:“有事?”
“哦!”書生在旁邊凳子坐下,溫聲輕笑:“在下李夏,李之軒,陸笠縣人士,昭鴻十九年參加鄉試,承蒙朝廷恩典,賜了個舉人身份,只是一直沒能補到一官半職為朝廷效力。此次是進京參加春闈,希望能博個好名次。”
小寒聞言嚇了一跳,沒想到這窮鄉僻壤的,突然蹦出來一個舉人老爺。
舉人的身份可是很高,一般來說有了這個身份,在大玥國當個知縣都算屈尊。
小妮子眼前一亮,恍然大悟道:“原來是李之軒李公子,我聽老爺提起過過您的名字,您可是我們澎峪郡的大才子。”
書生聞言連連擺手,竟是有些靦腆。他家境貧寒,除了一肚子書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所以從小性格謙和。
趙閑也沒想到這書生還是個舉人身份,若自己參加科舉,憑這一肚子雜書,不被趕出來都是人家客氣。
“我叫趙閑,家住祁安縣。久仰李公子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趙閑曾經在父輩口中聽過書生的名字,不過也沒太多印象,見他是進京趕考,有些奇怪的問道:“沒記錯的話,春閨應在明年,李公子去的有些早了。”
書生聞言,面漏失望之色。
他方才見趙閑著青色書生袍,舉止不似俗人,還以為同路進京的士子,看來是想差了。
“近年來京城不太平,需要用人的地方很多。朝廷今年特意開了恩科,同鄉好友去年已經到了京城。只是家母冬天生了重病,一時沒法動身,希望還能趕上。
” 說道這裡,書生李夏苦笑:“畢竟要過天柱山,路途遙遠,方才以為趙兄也是進京,便想順路一同前往。”
大玥國分為東西兩個部分,天柱山脈橫穿國土隔開,唯一通道便是位於山脈中部的一道峽谷,交通極為不便。
趙閑這才明白,書生是想結伴,只是這次去梨花郡不過天柱山,和書生不同路,肯定走不到一塊兒去。
書生自知搞錯,也沒有久留,禮貌性的聊了幾句,說是趕路要緊,便背著書箱起身離開了。
走時,還不忘提醒幾句:“猴子峰最近不太平,聽說來了幾個匪人,官府正在搜捕,趙兄路上,可要小心。”
聽聞匪人,趙閑自小學了些拳腳功夫,倒也不是很擔心。求財有的是,真遇上亡命徒,他扛著小寒逃跑,自信也沒幾個人能追上的。
趙閑對書生觀感不錯,便起身送他出門,謝過了他的好意。
主仆二人吃完飯,小寒將鍋碗瓢盆等物在車上放好,拍拍手坐在趙閑身邊。
想起方才的書生,小寒有些猶豫:“聽說李公子家境不好,京城離此路途遙遠,一路上怕是很難走。小寒覺得他為人親和有禮,可以交個朋友,要不小寒給李公子送些盤纏過去?”
趙閑瞥了小丫頭一眼,搖頭道:“知道你好心,才子嗎,你這種小丫頭最喜歡。不過讀書人向來清高,現在給他送銀子,反而得罪了人家。隨緣吧,各走各的路。”
生意人自然願意結交天下高朋,只是朋友不是輕易交的,書生李夏若貪戀錢財,有舉人身份也至於混的這般窘迫,出門連個仆人也沒有,就一匹瘦馬。
現在給他送銀子,明白著說人家窮想要施舍他,趙閑自然不會乾這種傻事。
聽到少爺調笑她,小寒呢喃一聲,臉上微紅,吐了吐小舌頭低聲道:“哪有!少爺又取笑我。不過,還是少爺想的周到,小寒知錯了。”
趙閑呵呵一笑,輕揮馬鞭,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駕車朝猴子峰駛去。
下午,主仆二人已經到了猴子峰腳下,看了看天色,距離天黑還有些時間,周圍又沒有村寨,看來是要連夜過猴子峰。
中午與書生一別,本以為很難在相遇,趙閑早把他拋之腦後,沒想到倒是,才上猴子峰,又讓他給碰到了。
只是這相遇的場景,可沒有白天那般彬彬有禮。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清風吹拂山道旁的樹葉草木,發出‘沙沙’的輕響。
趙閑手持馬鞭,坐在車沿之上,而同行的侍女呆在車廂中,跑了一天有些疲憊,蜷縮著睡著了。
感到臉上幾點冰涼,趙閑皺起眉頭,抬手一摸,竟是下起了綿綿春雨。
若是雨大,山路必然難走,趙閑加快速度,想著早些翻過猴子峰。
大黑馬被綿綿春雨弄得有些癢,噴了幾口鼻息,埋頭小跑起來。
只可惜事與願違,馬車行至猴子峰山腰處,山道左側的樹林深處,傳出幾人粗獷的說話聲:
“他娘的,看你細皮嫩肉像個富家子弟...”
距離太遠,迷迷糊糊聽不太清。
趙閑臉上一沉,想起白天書生說的匪人,心知不妙,還真給遇上了。
抬眼朝那邊望過去,卻見樹林幽深,只有幾點火光,沒有靠近的意思。
見不是衝自己來的,趙閑微微松了口氣,想來對方還沒發現自己,他輕抽馬背,準備消聲無息的離開。距離這麽遠,即便被發現,也很難追上馬車。
只是才走幾步,趙閑臉上表情猛地一變,用力拉住韁繩,讓大黑馬速度慢了下來。
只見道路左側的雜草中,一匹黃色的瘦馬倒在地上,馬腿折斷,彎出一個詭異的角度,空氣中散發輕微的血腥味,瘦馬一動不動,顯然已經死了。
路上已經提前挖了陷坑,若馬速太快,踩進去便是人仰馬翻。
書生打扮的趙閑跳下馬車,走到大黑馬前面,牽起韁繩仔細盯著路面,避免拉車的黑馬踩入陷坑之中。
一路小跑前行,盡量減少發出的聲響。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雨勢漸大,很快打濕了黃土路面與趙閑的衣衫。
沒有發現路面異常,趙閑準備加速離開這片林子時,林間那頭又有一道顫抖卻帶著怒意的聲音傳來:
“你們。。你們怎能如此!!”
趙閑聞聲止住身形,面帶猶豫。怕是某個過路的,在這裡被那些匪人劫了。
若孤身一人遇上這等事情,趙閑自小隨著府上護院鍛煉,身體素質尚可,進退都有把握,前去看看情況,伺機而動也無妨。
可現在小寒跟著,荒山野嶺的怎能拉著她一起冒險。
此時車廂裡,小寒也被方才的聲音驚醒,掀開車簾小臉滿是驚恐,望著那邊顫聲道:“少爺!是白天的那位李公子!他真遇到匪人了。”
仔細一回想,還真是那個書生的聲音,趙閑暗暗歎了口氣。
即便只是個過路的普通人被人劫住,正常點的年輕人都會想著量力而行,能幫就幫,那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趙閑站在夜雨中,望向樹林深處,眉頭緊皺一言不發。
小寒自幼聰慧,知道輕重,回過神來便焦急道:“少爺,我們快走,去叫官府的人來。”
趙閑轉過頭,看向車廂探出腦袋的小寒,小妮子臉上滿是焦急和驚恐。
下山去官府叫官差過來,一來一回最少得兩個時辰,到時怕是黃花菜都涼了。
趙閑心中輕輕一歎,現在才覺得,不該把這丫頭帶出來。
走到馬車旁,趙閑將馬鞭塞到小寒手裡,拍拍小妮子的臉,吩咐道:“小寒,你駕車下山,不要走太快,小心路上有陷阱,也不要停下來,若事情有變,就不要管這些,隻管駕車快跑,去官府叫官差過來。”
現在也只能讓小寒先走,即便有什麽意外,小寒也可以去官府通風報信。
趙閑從車廂裡取出長刀,手腳利落的鑽進了樹林。
小寒滿臉焦急,那裡肯走,但也不敢亂跑,只能咬著下唇,站在馬車上探頭張望。樹林幽深天色已黑,哪裡看得到什麽。
持長刀的趙大公子,在樹林雜草間小心穿行,速度並不慢。
自幼跟著家中護院鍛煉,加上他身體底子好,看起來不健壯,其實身體協調性很好。
林間崎嶇,他反手持著長刀,撥開擋住身前的樹杈荊棘,行走並不吃力。
淅淅瀝瀝的雨聲掩蓋了大部分聲響,不過片刻,趙閑便來到了猴子峰山腰的樹林深處處。
這裡山體石壁凹進去一塊,在石壁下方形成了一個空心地帶,小雨淋不進來,想必是匪人暫時找到庇護之地。
趙閑弓著腰藏在一塊大石頭後方,抬眼看過去,卻見石壁下方一堆篝火燃燒,有交談聲傳來。
三個身穿簡陋棉袍的男人,一個光頭,一個絡腮胡子,還有個消瘦漢子,或站或坐,分散在篝火周圍。
其中光頭的漢子,離著趙閑所藏的大石頭只有十余步的距離,旁邊放著兩把樸刀和一根鐵棍。
三人明顯是窮凶極惡的悍匪,趙閑眉頭緊皺,腦中急轉,思量著對策。
石壁下方,書生李夏背靠石壁坐在地上,雙手反綁,灰白衣袍上有一個腳印。
他此時滿臉憤怒之色,怒斥道:“你們..你們欺人太甚,我身上錢財便只有這些,你們若求財,盡管拿去便是,為何還要將我綁來!”
書生李夏騎馬隻比趙閑主仆早走片刻,方才看天色要下雨,為了趕行程沒有返回,準備連夜過了猴子峰。
他知道最近猴子峰來了幾個匪人,是一處匪寨被官府掃掉逃出來的漏網之魚。
書生自覺平日裡行事遵循理法,沒乾過傷天害理的事情,兩袖空空也沒幾兩銀子,老天爺不會太為難他。
哪想到剛走到山腰,就看幾個人從路邊衝了出去,手持刀兵凶神惡煞。
書生當時嚇得魂飛魄散,拍馬便要逃走,那想到胯下瘦馬剛跑幾步就感覺天旋地轉,撞在地上暈了過去,被人踹醒便已經到了這裡。
那絡腮胡子的漢子‘呸’了一聲,將手中的幾塊碎銀子砸了過去:“這點銀子,連兄弟幾個喝頓花酒都不夠。”
也就幾兩碎銀子,在這彭峪郡有點名氣的青樓,喝頓花酒確實不夠。
絡腮胡子的漢子渾身肌肉虯結,力道極大,清瘦書生痛哼一聲,頭上便見了血。
左邊消瘦男子抬了抬手,乾巴巴的臉上泛過幾絲冷笑,對著那絡腮胡子道:“徐老三,別打臉,這小子細皮嫩肉,長得跟娘們似的,和尚可是好這口,打壞了多可惜。也不知道褲子扒了,是不是和臉蛋一樣白淨。兄弟幾個東躲西藏這麽久,可好久沒碰過女人了。”
右邊光頭漢子哼了一聲,惡狠狠的望著書生:“你身上沒錢,家裡該有錢吧!老實交代住處,兄弟幾個幫你送個信回去,給你報個平安!”
這也是他們沒把書生一刀殺了的目的,連日逃竄不見葷腥,幾個平日裡好勇鬥狠的匪人早就受夠了,本以為能綁個有錢人,那想到綁來個窮書生。
不過在他們眼裡,能讀書的多半都是富家子弟,身上沒錢家裡也是有錢的。
李夏聽的滿臉漲紅,額頭上青筋暴起,鮮血染紅了半張臉。
他咬牙挺直身子,怒道:“我家徒四壁,只有老母在世,你們要殺便殺,休要辱我!”
家中只有一位年邁老母,書生怎會把住址告訴幾個凶神惡煞的匪人。
光頭漢子‘呵’了一聲,冷笑道:“還挺有骨氣,看你騎馬背著大箱子,還以為是個肥羊,沒想到也是個口袋裡沒幾根毛的窮光蛋。背著這麽大個箱子,裝一堆廢紙有什麽用?拿來燒火老子都嫌棄”
說著,被稱作和尚的漢子,從倒在地上的書箱裡,拿出幾本書來,扔進面前的篝火裡,火勢頓時旺了幾分。
書籍都很陳舊,卻乾淨整齊,想來平日裡沒少翻閱,被這書生很重視。
“賊子爾敢!”書生李夏看到這一幕,頓時面無血色,隨後滿面怒容咬牙切齒,從地上努力爬了起來,他被反綁這雙手,竟然怒極之下用頭朝那光頭大漢撞了過去。
光頭漢子也是莫名其妙,命都在老子手上還敢為幾本破書衝撞老子。頓時怒從心起:“他媽的,不知好歹的東西,不給你身上開到口子,你他媽當老子逗你玩啊!”
書生畢竟體弱,那光頭漢子只是反手一鉗,便抓住書生的胳膊將其摔在地上,從旁邊拿起樸刀,抬手便朝書生腿上砍去。
“住手!!”
一道大喝傳來,石頭後的趙閑看到此景,終是忍不住開了口,從大石頭後面走了出來。
幾人聞聲大愕,同時從地上彈起來,抓起身邊兵器,謹慎的望向巨石後面冒出的不速之客。
若是這時候被官兵包了餃子,那可就插翅難飛了。
待看清來者只有一人,也是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沒什麽威脅,三人松了口氣,心中謹慎頓時消散。
絡腮胡子把樸刀扛在肩上,呸了一聲:“他媽的,你這廝從哪裡冒出來的,嚇小爺一跳!”
上下打量,見來人雖然做書生打扮,卻衣著貴氣,身上衣物做工精細用料上乘,像是個富家公子,頓時眼中流出幾模異彩。
竟還有自己往火坑裡跳的肥羊!難道兄弟幾個轉運了?
趙閑臉上鎮定自若,心中卻是有些緊張,畢竟自小身在富貴之家,沒有和這些窮凶極惡的人打過交道,有兩個小蟊賊也是被護院收拾了,那輪得到他這趙家大公子提刀砍人。
趙閑知道緊張只會壞事,強自鎮定時刻警戒三人動作。抬手抱拳,客客氣氣的開口:“打擾幾位英雄清修還望見諒,在下趙閑,是這位兄弟的朋友,李兄有冒犯各位的地方,我帶他給各位陪個不是。”
趙閑知道自己拳腳功夫有幾斤幾兩,能談談是最好。
書生有一面之緣的趙閑突然從石頭後面蹦出來,滿臉焦急道:“趙公子,您能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盡,但這幾人絕非善類,你快跑,莫要為我丟了性命...”
只是話未說完,就被那光頭漢子踢了一腳,發出一聲慘呼。
光頭漢子眼神陰森,盯著趙閑上下打量,看著趙閑反持在身後的長刀,冷笑道:“賠不是?怎麽個賠法?”
趙閑笑了笑,右手從懷中拿出一張銀票,包著一塊碎銀子丟了過去:“這是朝廷的官票,在各大錢莊都能兌成一千兩現銀,足夠幾位英雄兩三年內吃喝不愁。李兄是讀書人,寒窗苦讀十余年頗為不易,望幾位英雄放他一馬。”
千文為一兩,一千兩是個大數目,足夠尋常人家節儉生活半輩子,即便是趙閑也很少用得到,只是這次出遠門,才多帶了些銀子。
消瘦漢子抬手接過銀票,展開看了看,旋即面漏驚訝。
隨身攜帶這麽大數額的銀票,可不是尋常財主,還真是隻肥羊!
幾人互相交換了個眼神,點了點頭,然後收其了刀。
趙閑見狀也松了口氣,視線卻沒有離開幾人的眼睛。
那光頭漢子爽朗一笑,朝著趙閑走過來,豪氣的拱了拱手:“兄弟倒是識抬舉的爽快人,合我野和尚的胃口,這面子哥幾個給了。若是有機會,倒是想和兄弟交個朋友...”
短短十余步,那光頭漢子走到極快,話未說完已經到了趙閑身前。
漢子臉上表情未變,身後的樸刀卻已經滑坡雨幕,斜斜劈向趙閑脖子。
開玩笑,隨身帶著麽多銀子,家中必然非富即貴,若是放這小子回去,動用家中關系調來大隊兵馬,他們怕真得插翅難逃了。
趙閑雖然早有防備,忽逢驚變,卻也是汗毛倒豎。
他急急後撤一步,身體本能後仰躲避,左手倒提著的長刀,順勢自下往上猛劈,砍向光頭漢子的肋下。
這一刀沒有什麽章法可以,他學過幾手拳腳功夫,沒練過刀法。只是從未與人生死搏殺,此時命懸一線,哪敢留手。
這一刀雖然自下往上發力不穩,卻也用盡趙閑全身力氣。
“呯”的一聲金鐵交擊的巨響,在沙沙雨幕中傳開。
雙刃撞在一起,巨大的碰撞力道,竟然把包裹在長刀上的布條震成碎片,一節節隨雨水掉落在泥濘地面上,漏出黑色長刀刀身。
刀重四十七斤,長四尺六寸,尋常人根本沒法單手駕馭,只要掄開了,即便不會刀法,砸也能砸死人。
雙刃相接,倒不是趙閑劈的準,光頭漢子見他一刀襲來,不想與他換命,轉刀下劈格擋。
那想這一擋,光頭漢子隻覺被蠻牛撞了一下,一股大力從刀上傳來,虎口劇痛樸刀脫手,竟是被磕飛了出去,空中轉了幾圈插在了地上。
光頭漢子也是‘滕騰騰’連退幾步才站定,面露驚疑,重新打量起這個富家公子打扮的年輕人。
“好大的力氣!”
後邊的絡腮胡子,臉上收其了戲謔笑意。
尋常富家子弟,早嚇的呆若木雞,哪裡會這般迅捷的還手。
在這江湖上混的,練過的和沒練過的是兩種人,殺過人的和沒殺過人的又是兩種人。
這小子肯定學過拳腳功夫,但他們可是殺過人的悍匪。
絡腮胡子表情嚴肅,扭了扭脖子:“哥幾個小心些,點子硬,一起上。”
說罷,持起鐵棍,與消瘦漢子一左一右,圍了上來。
趙閑剛剛站定,很少用這麽大力氣,左手也是隱隱作痛。
見三人包了過來,他連忙雙手持刀,謹慎的後退。
雨水從臉頰滑落,自下巴滴落在地面上,空氣中的壓迫感愈來愈強。
光頭漢子站在中間,刀被磕飛手無寸鐵,他略一猶豫,轉身去撿被掉在地上的樸刀。
兩個人總比三個人好對付。
趙閑見狀咬了咬牙,心思急轉,忽然猛地前衝,作勢欲劈向光頭漢子。
光頭漢子見狀,跑的更快拉開了距離。
絡腮胡子則手持鐵棍,橫掃向趙閑腰間,試圖阻攔趙閑衝勢。而消瘦漢子則貓著腰,極為迅速的一刀捅向趙閑胸口。
趙閑見機不可失,咬著牙不躲不避,爆喝一聲,雙手持長刀破開雨幕,從右至左,猛地劈向左邊的消瘦漢子。
消瘦漢子心中大愕,沒想到這小子也是個不要命的。
這一刀捅過去趙閑必死,自己也肯定身首異處。
換命的買賣他可做不出來,消瘦漢子想也沒想,便抬刀格擋。
“嚓”的一聲,鐵器砍近血肉,夾雜骨頭碎裂的脆響聲,混雜雨夜中,令人毛骨悚然。
消瘦漢子身體力量本就不如同行的兩人,此時趙閑雙手持刀,拚死發力猛劈,單手持刀的他如何招架的住。
雙刃相交瞬間,消瘦漢子便覺不妙。
還未做出反應,長刀已經壓著他的樸刀,自左邊肩頭切入,砍斷肩胛骨、肋骨、脊椎,他的樸刀刀背,被巨大力道壓的深深陷入胸口寸余,卡在肋骨血肉之間。
雨夜為之一靜。
這搏命一刀,竟是硬生生把消瘦漢字劈成了兩節。
軀體上半身沒了骨頭的支撐,斜斜歪了下去,只有皮肉連在一起,鮮血噴湧,混雜雨水濺在泥濘地面上。
隨著殘破軀體倒地,五髒六腑的碎肉,從胸腔甩出散地面,殷紅的血液流入篝火,發出滋滋響聲和難聞的氣味。
絡腮胡子大大漢,狠狠一鐵棍抽在了趙閑腰上,轉頭看見這作嘔的一幕,也是呆了一下,隨後心中暴怒,面漏癲狂之色。
光頭漢子此時撿到了樸刀,看到這一幕,眼中已經生出懼意。
方才他接了趙閑反手一刀,知道其中力道之大,此時有些猶豫不前。
趙閑大口喘著粗氣,鮮血濺到了他的臉上,看著面前惡心的畫面,胸腹間一陣翻滾,腦子也是有些發蒙。
可事情緊急,那容得趙閑趴在旁邊吐一會兒,他咬了咬舌尖間讓自己清醒過來,持刀對準絡腮胡子,眼神異常狂暴駭人:
“來啊!”
用力太大破了音,卻更顯凶煞,持棍漢子竟是猶豫了一下。
便在此時,後方樹林間,忽然傳來“哐、哐、哐”的聲音,在這雨夜裡聽的不太清楚。
光頭大漢豎耳一聽,大驚失色,怒喝道:“鑼聲,是官兵,官兵來了,徐老三,快撤!”
絡腮胡子也頓時慌了神,那還有心思理會同伴命喪當場。
盯著趙閑退了幾步,拔腿便跑,一前一後鑽進樹林中。
書生李夏聞聲大喜過望,連忙招手呼喊:“在這!在這!那兩個匪人跑進西北樹林裡了,快去追!”
那兩匪人怒罵一聲,跑的更加迅速。
趙閑心中閃過疑惑,從剛才過來到現在,事情變化太快,其實也不過片刻的功夫,官兵怎麽到的如此之快?
不過賊人已走,絕處逢生,他沒心思想這些。
二話不說,一把扛起地上被綁著的書生,向鑼聲方向跑去,還不忘將那扔在地上的書箱提著。
只是跑出不過百步,便看到哭笑不得的一幕。
只見幽深樹林之間,瘦弱的小妮子,站在一棵松樹下面,渾身濕透,小臉上滿是淚水。
女孩左手提著鐵鍋,右手持著木棍,小手揮動奮力敲打,發出‘哐、哐’的聲音,傳出老遠。
見到趙閑滿臉滿身的鮮血,女孩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了出來!撲進了自家少爺的懷裡。
“少爺...小寒害怕!”
原來是小寒這丫頭,趙閑恍然大悟,心中一暖,想摸摸女孩的頭,只是扛著書生提著長刀書箱,空不出手來。
他腳下微停輕輕一笑,語速極快:“小寒乖,少爺沒事,待會再怕,先回車上,那倆傻子回過味追過來,就跑不掉了。”
“嗯!”
小寒抽泣了幾下,緊緊跟在自家少爺身後。
下雨路滑山路崎嶇,女孩咬著牙奮力小跑,雨水淚水混雜的小臉上,不忘繼續敲著手上鐵鍋,很是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