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玥朔元元年,冬。
東方的戰亂,沒有跨過那綿延萬裡的沼澤,局勢從最開始的水深火熱,變成了僵持不下。
位於最西側的天梭城繁榮依舊,起了戰亂,擅長打造法寶傀儡的墨家子弟,反而過的更加滋潤。
經過半年的沉澱,趙閑終於在五境站穩了腳跟。
依舊是荊雪的房間,趙閑長長吐了口濁氣,睜開了雙眼。
房間一如既往的乾淨,荊雪站在露台上,看著外面的景色。
趙閑站起身來,覺得有些餓。
“我打坐了多久,感覺過了半年一樣。”
拿起果盤中的梨子啃著,趙閑來到了露台上,準備報‘剛剛’被戲弄的仇。
剛抓住荊女俠的小手,梨子卻掉在了地面上,滾出老遠。
露台外,是一面左右不見邊際,高聳如雲端的大牆。
分為三層,在天空可以看見下層的百萬燈火。
此時的沉瑰閣,正進入中間一層,如同進入一隻巨獸的大口。
“天梭城,果然如傳聞般鬼斧神工。”
荊雪仰頭望去,眼中充滿感歎。
本以為城外放條祖龍遺骸的劍皇城已經足夠震撼,看到這不像人間建築的天梭城,才覺得大道無垠這句話,是真的。
墨家天志一脈的分支,就能打造出如此雄城。
墨家祖庭,該是個什麽樣的光景。
“這就到了?”趙閑看著天空飄落的小雪,有些難以置信。
還真一覺睡了半年。
荊雪點了點頭,淡然道:“怎麽,不樂意?”
“沒有。”趙閑呵呵一笑,心裡還是沒回過味來。
看著沒有半點變化的荊雪,趙閑想了想,忽然摸了摸衣服:“荊姑娘,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沒對我做什麽吧?”
回應他的是一道冰冷的眼神。
趙閑悻悻的收起不正經的笑容,轉身道:“走吧,大玥就在西邊,趕在年關前回去,還能吃上年夜飯。”
荊雪略顯遲疑。
不知為何,真到了大玥附近,她的心就靜不下來。
自幼躋身修行一道,唯一有些感情的就是師父,家的感覺早就忘的差不多。
現在不是回自己家,而是跟著一個男人回家。
每每想起,荊女俠心裡都難免緊張和不安。
趙閑走了幾步,瞧她沒有跟上來,抬手直接拉住了她的手腕:
“荊女俠,到了我的地盤,想後悔可沒機會了。”
荊雪掙扎了兩下,緩步跟在後面,遲疑許久,輕聲道:“你是我男人,殺不了雁寒清,我還是會走的。”
這句話,讓趙閑一個趔趄。
荊雪臉色一變,連忙又說道:“要是殺不了,也不要勉強,我等你老死了再走。”
修行一道,只要挺住腳步,遲早都會死。
能躋身元嬰,早已看透了凡人的生死。
廝守一輩子等愛人壽終正寢,再重新出山的修士,也不再少數。
像陸劍塵那樣直接斷了長生大道的癡情人,很少。
不是沒有這個心,而是成了仙人想要回頭也不容易,大道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再者,仇肯定是要報的,停下來等一輩子,之後還是要去報。
趙閑停下腳步,回頭笑眯眯的道:“你再重複一遍。”
“嗯?”荊雪抬起眼簾,不明所以。
趙閑說道:“就是那句‘你是我男人’,再重複一遍。”
荊雪臉上少有的一紅,掙脫出手臂,快步走了出去。
趙閑搖頭輕笑,也跟了出去。
沉瑰樓在天梭城的中層落下,周圍數十裡停泊了無數仙家舟船靈獸。
中層的面積比下層小一些,但也綿陽近千裡,百余根通天柱屹立在其中。
上方的穹頂布滿了長明燈,晝明夜熄讓城中有了晝夜交替。
來往這裡的,九成都是仙人境修士,剩下的是各家名門有身為的人。
沒有樓宇林立,可容十車並行的長街上,散落著仙家鋪子,也有修士的宅院,高矮不一。
城中極為安靜,沒有喧嘩之聲,來往的修士大多客氣,畢竟能來這裡的,在外多少都是一方豪傑。
趙閑一行人出來,穿著不一修為低微,引起了不少修士的側面。
不過瞧見元嬰巔峰的荊雪後,都是收起了打量的眼神。
看起來,是把這些凡人當成了小斯跟班。
小寒換上了小棉襖,在荊雪的幫助下閉關修行半年,已經成功躋身二境,不過依然沒有身為修行中人的覺悟。
她走在趙閑身邊,拉著自家少爺的袖子,好奇道:“少爺,這裡好漂亮。”
時值冬日依舊草木成蔭,確實是個好地方。
“是啊!”趙閑轉眼看去,卻發現小寒已經和他下巴差不多高,出落的越發水靈了。
趙閑身為武修使的重刀,天生體魄強健,三年修煉下向不高大都難。
但小寒一個姑娘家,還不滿十七歲,已經比身材修長的荊雪差不了多少,再長下去還得了。
趙閑站直身體比了比,皺眉道:“小寒,再長嫁不出去了。”
小寒眨了眨眼睛,旋即臉上一紅,小聲道:“光往高的長,小寒也莫得辦法。”
說著,眼睛朝下望去,也不知這小妮子再想些什麽。
荊雪輕咳一聲,目光有些不自然,望向了一邊。
趙閑倒是沒注意兩人的臉色,搖頭教訓道:“一個女兒家,若是橫著長還得了,你也想做兩條板凳?”
“不想!”小寒驚恐的搖頭,急聲道:“若是和少爺一樣,更嫁不出了。”
趙閑氣的不行,隻得擺擺手搖頭走在了前面。
許墨與柳嫣兒,只是小心翼翼的跟在後面,目不斜視,生怕觸怒了這滿街的仙人。
狐狸白丘依舊十分乖巧,不言不語的跟在旁邊。
倒是小白龍頗為活躍,摸著下巴做出老成模樣,尋思著那棟宅子合適自己的北海之主身份。
到了天梭城,這麽多人只能換乘伏鯰國玉渡宗的飛舟,也就是沈家原先走的航道。
不運貨隻運人要快上許多,到了伏鯰國把小白龍召出來,當天就能抵達大玥。
趙閑在街上沿路走過,尋找去往下層伏鯰國的飛舟。
路上偶爾車架來往,走過一棟樓的時候,趙閑忽然一愣。
街邊的三層的高樓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萬寶樓’三字。
看見這個,趙閑眉頭一皺。
去年沈家出逃,必然是來了天梭城,按照黑羽衛的職責,是要將其緝拿歸案的。
但在天梭城的低頭,天志門的腳下,緝拿沈凌山顯然不太可能。
趙閑停留少許,轉身便準備離開。
沒想到的是,萬寶樓中兩個身影,正從裡面出來。
滿臉笑容的沈文樂,跨出大門便看到了身著黑羽衛飛鷹服的趙閑,臉色頓時煞白。
旁邊是一個錦衣公子,二十余歲,身著狐裘氣質不俗。
瞧見沈文樂的表情,錦衣公子目光也飄向了一行人。
沒注意到那個高大漢子,反而被身著素白衣裙的女子吸引,還有那隻罕見的白毛狐狸精。
狐狸精倒還好說,仔細搜尋都能找到,但是哪位陌生的女子顯然不是一般人。
腰上刻著長劍的玉牌已經說明了身份,在劍客如雲的南嶼洲,沒人敢造假。
劍皇城的城主比較多,錦衣公子沒能認出是哪一位。
不過看女子一直跟在那壯漢的後面,他的目光才望向了那個五境的小修士。
“文樂,你認識此人?什麽來頭。”錦衣公子頗為好奇,請一位劍皇城城主當護衛,至少也得是有九境老祖坐鎮的大宗門。
天梭城附近可沒有這樣的勢力,有的話他不可能不認識。
沈文樂臉色發白,搖了搖頭道:“不..不熟。”
趙閑自然察覺到了沈文樂的目光。
對於沈文樂,他的態度和沈雨一樣,都是心智未熟的小孩,跟著爹娘走沒什麽錯。
在天梭城中也動不了手,他便上前開口道:“文樂,好久不見。”
沈文樂忙抬了抬手,開口道:“趙公子,你怎麽來了這裡,我還以..”
“沒死成。”趙閑也懶得和他說起往事,平靜道:“你姐姐可還好?”
沈文樂以為這是在故意譏諷他,臉色為難,有些尷尬的說道:“家姐一直留在大玥,應該過的不錯。”
“什麽?”趙閑眉頭一皺,冷聲道:“她沒來天梭城找你爹?”
“啊?!”沈文樂心中一沉,想起腦子裡全是漿糊的姐姐,頓時覺得不妙。
沈雨一個凡人,走出大玥等同於送死。
兩人盯著對方,都看出了對方心裡的不安。
沉默許久。
趙閑搖了搖頭,輕聲道:“你姐姐聰明,應當沒事。”
也只是安慰罷了,走了一年多,如今查無音訊,有事又能如何。
沈文樂低了低頭,沒有說話。
旁邊的錦衣公子聽到莫名其妙,見二人不再說話,便打岔道:“在下宋覓,這位公子是?”
宋姓是宋氏王朝的皇族,趙閑打量此人幾眼,看穿著打扮和宋氏王朝怕有些關系,便抬手道:“趙閑。”
錦衣公子宋覓含笑點頭,顯然是沒聽過這號人物,以為是沈家結交的某位豪傑,便隨意客套了幾句。
趙閑沒有久留,隨意應付幾句後,便動身離開。
沈文樂有些失神,趙閑走後,錦衣公子宋覓問了幾次,他才回過神來,躬身道:“殿下,怎麽了?”
“此人是誰?”錦衣公子頗有興趣,望著一行人消失的方向。
沈文樂眼珠轉了轉,輕聲道:“家姐的朋友,我也不是很熟。”
錦衣公子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而就在趙閑的腳底下,燈火璀璨的天梭城下層。
吳家圓樓的一間房屋裡,沈雨和兩個彪形大漢坐在下方,為首的是年逾花甲的吳巧手。
地面擱著小火盆。
小桌上放著一盤瓜子,還有茶水點心。
刀疤漢子雙手放在火盆上烘烤,憨厚漢字則在給諸位倒茶,表情一驚一乍,不停的讚歎幾句。
織工吳巧手端著茶碗,訴說著當年縱橫商道的往事,以及和各家名門小姐的恩怨情仇。
吳巧手性情孤僻,以手藝好難伺候著稱,此時卻如同一個含飴弄孫的老頭,說的興致勃勃。
沈雨聽的津津有味,嗑著瓜子,原本抱在懷裡的肥貓,變成了一個小布偶。
布偶栩栩如生,是吳巧手的手臂,看起來和真貓沒有半點區別,就是不會動。
聽完了和鄧家大夫人的恩恩怨怨後,沈雨意猶未盡,好奇問道:“吳老大,既然鄧家那位夫人對您情根深種,為什麽嫁去了鄧家?”
吳巧手抿著茶水,輕笑道:“我一裁縫,跟著我又過不了好日子,嫁去鄧家,比跟著我受累好。”
沈雨略顯不滿,氣呼呼的道:“是不是鄧家那個老東西強取豪奪?我明天就去砸了他家鋪子。”
刀疤漢字一拍桌子:“老大說砸那家,我兄弟倆就砸那家。”
吳巧手用茶蓋抹去漂浮的茶葉,微笑道:“你也老大不小,別光想著這些事,和仙人打交道太難,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裡咽,嫁進吳家享清福多好,不說別的,至少乾元宗會給個面子。我那侄子人是老實了些,但是踏實,你也不要太挑,凡人能有幾年活的。”
沈雨哼了一聲,依舊磕著瓜子,說道:“凡人怎麽了,我就不信出不了頭,遲早我要扇那女人一巴掌,讓她也往肚子裡咽。”
刀疤漢字又是一拍桌子,熱血上湧道:“老大,你把那女人交給我來收拾,保證她服服帖帖,屁都不敢放一個。”
沈雨一把瓜子殼丟過去,罵道:“沒出息,跟著老大我,要女人有女人,要宅子有宅子,區區一個仙子,有什麽好稀罕的?”
憨厚漢子連忙點頭:“老大說的是。”
吳巧手搖頭輕歎,抿了一口茶水,望向了屋頂。
出頭?在天梭城,仙凡之別已經很小,有腦子就能混出點名堂。
可底層的人擠破腦袋往上爬,又有幾個人真能上去。
而此時的大玥,大興土木已經持續了一年。
天書峽用術法禁錮,囚牛之地修繕如初。
雀鳴山、天靈峰、青泉峰、龍澗山,加上驚露台的主峰,放在西邊十郡之間,構成了一個方圓兩千裡的大陣。
搬來的山峰化為禁地,百姓不能靠近。
丟失半國疆域,又在大興土木,民間到處都是哀怨之聲,不少書生在寫亡國詞,大罵當今天子昏庸無道。
天子劉瑾瑜連下三道‘罪已詔’,才平息了民憤。
而青泉宗杜敏之拚死衝進天靈宗的護宗大陣後,發現天靈峰也被偷了,心裡平衡之下,帶著僅剩的弟子逃往了宋氏王朝。
陳氏王朝沒了依仗,大軍駐扎了兩月就退去了。
百姓陸陸續續又返回了東方六郡,不過一來一回之下,莊稼都已經荒廢,每個幾年恢復不了往日的繁華。
若無意外,按部就班的打造各種仙家建築,只需要甲子光陰沉澱,一座小福地就能成型。
嶽平陽和龍離公主只要有一人能躋身九境,便能在西邊站穩腳跟。
進過一年的挑戰,龍離公主已經回到了大玥,因為戰火的蔓延,三宗五城十一樓隻挑戰了一半。
唐龍、陳左玄的隕落,在修行一道掛起了軒然大波,把她闖出的名聲壓下去了不少,無情刀郎更是被人淡忘。
修行中人的目光,永遠在這些頂尖強者的身上。
雛龍榜的天之驕子,只有在風平浪靜的時候,才會被仙家豪門另眼相看。
真正戰火蔓延的時候,一群金丹的小修士,短時間內根本上不了台面。
龍離公主出去一趟,讓仙家豪門記住了名字,已經很滿意。
雖然沒能拉到盟友,至少大玥在肉眼可見的蒸蒸日上。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氣的等待,等待著大玥一鳴驚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