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鳴山的王府內,燈火通明。
兩個膽敢犯上的宮女,已經被趕了出去。
宮燈幔帳搖曳的房間中,只有個高大漢子,躺在擺滿花瓣的浴池中發呆。
到仙人的世界走了一遭,回來後還有些不習慣。
堂堂趙家長子,竟然有種被嫁出去的感覺。
不過,這感覺還挺不錯。
真能在這裡當一輩子閑散王爺,比當什麽仙人有意思的多。
出去一趟,總會留下掛念的東西。
也不知沈雨現在何處,無論如何她的下落得找到,這個消息也不能告訴公主,不然以公主的性子,肯定心神不穩產生心結。
張小花和俠客晁宗不知走到了那裡,希望不要被戰火波及,真的走到了大玥。
好在荊雪給拐回來了,不然又得多一件擔心的事。
宋長秋說有人對大玥有所圖謀,趙閑現在相信是真的,這座有了雛形的小福地,肯定會引起其他宗門的窺視。
不過現在沒有半點蛛絲馬跡,趙閑也只能先和殷老頭商量,看這事該怎麽提防,其他人先不透露為好,免得引起恐慌。
“想什麽?”
正埋頭思索間,一個聲音傳來,讓趙閑回過了神。
轉頭看去,龍離公主身著大紅色的宮裙,斜靠在軟榻上。
自含媚意的雙眸望著簷角的宮燈,沒有看向水池。
沒有喜極而泣,也沒有暗懷離愁,一如既往的平靜中帶著幾分慵懶。
唐家劍池外的那一夜,龍離公主的滿心情愫有了依靠。
遊歷閑暇,會想起在大玥的點點滴滴,回到大玥,偶爾也會徹夜輾轉難眠。
不過自幼為上位者,小女兒的心思,可以裝在心裡,卻不能表現出來。
“一些亂七八糟的小事。”趙閑起身披上了衣袍,走到軟榻旁邊坐下,打量著眼前女子。
曲線玲瓏凹凸有致,比那什麽色甲好看多了。
察覺到不敬的目光,龍離公主用紅袖遮在了胸前,雙頰顯出點點緋色。
以前在離陽宮,是君主與臣子的相談甚歡,她站在主動一方。
現在越了界,龍離公主反而不知該怎麽應對。
既不能向其他皇女那樣,讓駙馬爺每天早上過來請安。
也不能如同尋常小家碧玉,規規矩矩的相夫教子以夫為天。
被這樣打量,龍離公主也不知該嬌羞,還是擺出公主架子,只能說到:“你變了,換在以前,你可不會這般無禮。”
與其說趙閑變了,不如說是龍離公主還沒適應。
如同掀起蓋頭才第一次見夫君的新娘子,緊張羞澀,還帶著幾分陌生。
但堂堂大玥的長公主,怎麽能認為是自己的問題。
肯定是男人出去逛一圈長了見識,變壞了。
見她心思百轉的模樣,趙閑呵呵一樂,頗為坦然的道:“我沒變,只是不裝正人君子了,太累。”
“不正經。”
龍離公主笑語嫣然,輕聲打趣。
借著宮燈的朦朧燈光,趙閑看著近在眼前的女子,柔聲道:“怡君。”
“嗯?!”龍離公主察覺到目光的火熱,臉頰微紅,不自然的往後縮了縮。
趙閑抬起手,本想撫摸她的黑發,那想直接穿了過去。
龍離公主身形虛幻消失,又重新在窗口凝聚,眸中滿含戲弄意味。
趙閑舉在空中的手僵住,訝異問道:“這是什麽神通?”
龍離公主攤開手,笑眯眯說道:“神魂離體,我還在瀑布下面閉關,近幾天出不來。”
金丹境的修士已經能神魂離體,不過神魂離開體魄,便沒有半點依仗,仙人境修士除非迫不得已,否則不會這麽冒險。
趙閑恍然大悟,頗為無奈。
久別重逢,除了許多話語外,自然也有其它壞心思。
現在可好,只能說話了。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龍離公主掩唇輕笑,嬌聲說道:“這裡的宮女是從離陽宮帶過來的,都是我的嫁妝,夫君若是孤枕難眠,可不要委屈了自己。”
瞧見她這副打趣的模樣,趙閑擺了擺手:“怡君,你得好好管教那些個丫頭,上來就扒本少爺衣服,傳出去我的一世閑名,豈不毀於一旦。”
龍離公主嗤的一笑:“端是吳嬤嬤的主意,要不我讓她來給夫君賠罪?”
難得展現出性子裡的頑皮,讓趙閑又好氣又好笑,這模樣哪像個攝政王。
打量她幾眼,趙閑轉開話題,好奇道:“怡君,你莫非又要破境了?”
之所以要說又,是因為龍離公主躋身金丹才一年多,換成尋常修士,算是剛剛破鏡。
聊起修行,龍離公主頗為無趣,走到軟榻旁邊坐下,說道:“天資再好也沒這麽快,剛從金丹初境站穩,煉化的五行之屬,才能躋身金丹中境。”
躋身仙人,修行的門道就多了太多。
煉體、凝氣、固神,求真、通靈、合道,是在一步步祛除體魄的瑕疵,穩固自身的心境。
一旦合道結金丹,便要開始在體內自成天地。
天地精華來源於五行相生,結丹的修士在體內金丹穩固後,需要煉化五行之屬的天材地寶,在體內構成一座小洞天。
小洞天成則五行相生源源不絕,這也是仙人壽命悠長的原因,只要在小洞天衰敗前躋身元嬰,便能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輝。
成功開辟洞天便躋身中境,小洞天成型穩固後便可躋身巔峰,也就是所謂的大圓滿。
而元嬰境修士,則是在小洞天外開辟出一個大洞天,直至洞虛境化實為虛,軀體與天地融為一體,躋身天仙。
當然,這只是修士體魄的變化,真想躋身天仙,還得心境無暇。
體魄已經淬煉完美,卻沒有領悟天仙心境的修士,被稱為半步天仙。
趙閑跟著荊女俠一年,多多少少也聽過了這些門道,不過離的太遠並沒有在意。
聽見龍離公主提起煉化五行之屬,他問道:“怡君,你煉化的什麽東西?”
龍離公主輕描淡寫的說道:“早已經準備妥當,除了先祖傳下來的龍珠外,還有從天梭城搜集而來的水精、九幽寒鐵,朱郮山的塵根石,殷老把他的拐杖鋸了一截,替代了影木。”
修士親近的五行之屬各不相同,一般來說只要親近的五行之屬品級高,其他四樣稍微差點也正常。
龍離公主說的幾樣東西,大玥朝廷自她出生起就在搜尋準備,給任何修士都會視若珍寶,但比起那顆祖龍的龍珠,還是差了不少。
趙閑以前不太在意這些東西,聽到殷老頭的拐杖鋸了一截來煉化,有些心疼道:“怡君,若是沒找到合適的也不用著急,底子要打牢才行。”
說著,他從玲瓏閣裡取出了一堆東西,都是他覺得不錯的寶貝。
小毫、麻繩之內在歸雁樓已經見過,這次唯一多的,只有一枚晶瑩剔透的桃核。
龍離公主眼前一亮,自是看出了桃核的不同尋常。
她伸出手,將桃核懸浮在手心,仔細感受裡面傳來的點點氣息,良久,才詫異道:“這桃核是活的,品階應當不低,用來煉化太可惜,種出來,說不定能長成好東西。”
除了這顆桃核,其他玩意都沒看上。
趙閑撇撇嘴,覺得自己這一趟白跑了。
他琢磨稍許,突發奇想問道:“如果用五顆龍珠來煉化,是什麽效果?”
龍離公主淡淡的撇了趙閑一眼:“會上天。”
祖龍由儒家聖人敕封,因此只有祖龍的內丹才能稱之為龍珠,其他的只能叫做妖丹。
不說五顆龍珠或者朱雀之內的神獸,就算是九尾狐、天火麒麟、碧水蟾蜍的遺脈,天仙境的妖丹湊齊五顆,也能撐死金丹境的修士。
用五顆龍珠來煉化,確實可以直接上天。
趙閑也覺得有些想當然,隻得搖頭輕笑。
“不過..”龍離公主想了想,說道:“要是在九境的時候煉化五顆龍珠,體魄夠強沒死,說不定就直接人間無敵了,誰都打不死。”
龍離公主也只是猜測,至少在她的認知中,沒有修士能完成這樣的壯舉。
不過,這句話倒是讓趙閑眼前一亮,覺得在歷練的路上,有事做了。
他別的本事不大,抓龍的本事,還是很有自信的。
念及此處,趙閑忽然神秘兮兮的說道:“怡君,我給你帶回來了個好東西,你絕對想不到。”
小白龍可是在幾位半步天下手底下搶出來的好東西,趙閑覺得當聘禮,應該夠格。
他看著面前的娘子,少有的露出了幾分得意。
只可惜,龍離公主抬了抬眉毛,輕笑道:“通天蛟,我早就知道,連龍宮都給他準備好了,就在後山上。”
“你怎麽知道?”趙閑笑容一僵,有些掃興。
龍離公主指了指外面的觀星台,說道:“你在北海上乾的事,殷老給我看了一遍,什麽最美的一刀,膽子是真的大。”
話語平淡,不過龍離公主心底,已經是驚濤駭浪,若不是怕趙閑太過驕傲影響心境,都直接撲進他懷裡了。
龍離公主是真的做夢都沒想到,趙閑能從幾位仙家巨擘手中,搶回來一條幼年祖龍,。
趙閑聽見這副打趣,搖頭苦笑:“要不是對面修為太高,還真把他們嚇住了,你沒看洞冥老祖那表情,都不敢親自接刀...”
宮燈搖曳.
軟榻上的龍離公主,安靜聽著趙閑講述在北海上的險象環生,笑容美豔動人。
不管實力怎麽樣,死到臨頭都敢裝的有模有樣,這一身虎膽,都讓她從心底了佩服。
試問世間那個五境修士,敢在兩位半步天仙面前表演‘世上最美的一刀’?
若不是知道那一刀的底細,連龍離公主都相信,那一刀能砍死六面佛。
講完北海的波瀾壯闊後,趙閑取出桂宮釀灌了一口。
雖然他一直沒出手,但一次見到這麽多仙家大佬,也覺得心潮澎湃,還有些後怕。
龍離公主輕勾手指,將酒壇給藏了起來。
她望著面前的男人,柔聲說道:“請殷老瞧過,元月初三是良辰吉日,婚典的事宜已經準備好,到時候,讓那位用命護著你的荊女俠進門吧,閑王側妃的身份,應當不會虧待她。”
已經有了婚書,但婚典尚未舉辦。
對於仙人來說,結為道侶也是大事。
算準趙閑回來的日子後,殷老頭便一直在著手操辦此事,荊雪的行蹤,自然也沒有瞞過殷老頭的眼睛。
趙閑搖頭苦笑,柔聲道:“真讓我做個王爺?”
龍離公主點了點頭,很認真:“宗族禮法在前,你是趙家獨子要繼承家業,我現在嫁到彭裕郡,又沒法和父皇與朝臣交待,只能先將就一下,等大玥國力昌盛之後,我們想去那兒就去那兒。”
趙閑頓時了然,抬手想握住她的手,自然又抓了個空。
“這條路很遠。”趙閑感歎了一聲,楚雁王朝強盛至極,照樣是歸雁樓的附庸,俗世王朝想要不受製於人,很難。
龍離公主站起身,柔聲道:“人間無敵,確實很遠。”
沒有獨當一面的強者坐鎮,再繁華的國度,也只是別人眼中的香餑餑。
想要獨當一面,這條路,真的很遠。
趙閑挑起眉毛,說道:“一個人走很累,要不我先把其他人都打趴下, 然後再被娘子你打趴下?”
“好啊。”龍離公主輕輕一笑,偏過頭來:“不過,你現在有別的事要做。”
話落,身穿大紅色宮裙的龍離公主手指微動,一張單子出現在了軟榻上。
單子上密密麻麻,列舉著大玥現在需要的東西。
仙人境的丹師、仙人境的九靈道修士、鑄劍師、煉器師、符師...
除了人之外,還有各種法寶和天材地寶,光靠買,大玥掏空國庫也不夠。
龍離公主揉了揉額頭,有些無奈:“有時候,光憑人間無敵的戰力,也沒法做到所有的事情,開年之後,不光你我要出去,說不定還得勞煩荊雪,去把這些人給請回來。”
想要成為仙家豪門,小福地只是基礎,更重要的還是人。
開了宗守不住,還不如當個三流野雞宗門,至少沒人惦記。
現在的大玥,最缺的就是奇人異士。
趙閑拿起單子認真打量,許多東西他沒聽過,上面的各類修士倒是知道,全是仙家豪門的寶貝疙瘩,地位超然。
想要把這些人請回來,好像不太可能。
趙閑沉默許久後,問道:“怡君,我這算不算奉命綁人?”
“哼~”龍離公主略顯懊惱,嗔了他一眼:“我大玥向來以德服人,武德也是德,怎麽能用綁這個字?”
“卑職失言!”趙閑啞然失笑,點點頭,一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模樣。
再小的朝廷也是朝廷,把兄弟賺上山來,那是棄暗投明,怎麽能叫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