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園林。

　　滿山紅葉，萬紫千紅。

　　一片綠蔭下，

　　樹上的鳥雀振翅高飛，遠處的路人走過來瞧熱鬧，眼中都是興奮。

　　年輕人追星早就見怪不怪了，但還是頭一次見中老年人追星。

　　那瘋狂的樣子絲毫不比年輕人差。

　　一張張嘴高喊著，一隻隻手高舉著。

　　老人臉色潮紅，吐沫橫飛。

　　當年給作者寄刀片的人都老了，

　　然而...風采依舊！

　　眼看再聚下去就要引發惡性事件，顧遠遙遙一指監視器後面的光頭導演，喊道:“他是老大，他說了算。”

　　導演愣了愣，只見一群像是喪屍的人慢騰騰包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詢問節目播出時間。

　　導演張了張嘴，余光瞥到顧遠逃竄的身影，正要叫住顧遠，一雙乾枯的手在眼前晃悠，一個老人挺著脖子說:“你年紀輕輕的，頭髮比我少就算了，腦子比我還遲鈍！”

　　.....

　　.....

　　顧遠和導演的口頭協議很簡單——互相幫助。

　　按剛才的效果來看，已經超額完成任務。

　　顧遠心安理得地踏上回家的路。

　　路過超級市場的時候，順便買了一條商家口中的龍利魚。

　　顧遠心知肚明，它就是普通的巴沙魚，口感也一般，但貴在沒有肌間刺，吃的時候非常爽。

　　回到茶館，拔掉脊骨，切成薄薄的一片，晶瑩如白玉。

　　正要下鍋，顧遠忽然發現買多了，他一個人吃不完。

　　索性打電話給梅錚，他飯量大。

　　電話剛通，梅錚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最近出什麽事了?”顧遠問道。

　　“能有什麽事，作協那些破事。”

　　“嗯，來吃水煮魚嗎?”

　　“行，下鍋沒?”

　　“再有十分鍾出鍋了。”

　　“你動作慢點，我馬上就去。”

　　不多時，熱氣騰騰間混雜著滿天星辣椒的醇香，單是聞著都覺得口齒留香。

　　稱上一碗飽滿的東北大米，溫上一盅清酒，滿堂香氣。

　　顧遠剛夾起一片魚肉，就見梅錚健步走進來。

　　梅錚用力嗅了嗅，哈哈大笑，“手藝不錯。”

　　兩人嘗了一會兒，倒上一杯酒。

　　顧遠說道:“作協那邊還有麻煩?”

　　梅錚苦笑道:“意難平啊，都決定要走了，臨走前還是不忍心讓蔣大山毀掉那片土地。”

　　“眼不見，心不煩。”

　　梅錚長歎一聲:“難啊。”

　　清酒醇厚悠長，初喝時沒什麽感覺，不知不覺間後勁反了上來。

　　梅錚通紅著臉，斷斷續續講述當年的故事。

　　故事並無新意。

　　動亂的年代，瘋狂的百姓，淪喪的道德。

　　還有一個活得痛苦的好人。

　　太陽沉落，天邊的煙雲現出淡紫色。

　　顧遠扶著酩酊大醉的梅錚往家裡走，他知道梅錚的住址，只是從來沒去過。

　　到了門口，敲了敲門，門內沒有任何聲音。

　　顧遠歎了一口氣，掏出梅錚兜裡的鑰匙，打開大門。

　　標準的中式裝潢，各處都是木質家具，可是暗紅色顯得這個家更是冷清。

　　幫梅錚蓋好被子後，顧遠不打算回茶館了，醉酒者最致命的死因不是酒精中毒，而是被嘔吐物嗆到，沒人幫他拍拍後背。

　　顧遠決定在客廳睡一宿。

　　沙發掛著一副山水畫，

筆法利落，一看就出自梅錚。　　顧遠視線落在右下角的印章:梅退之。

　　認識梅老這麽久，還是才知道他的字。

　　梅錚，字退之。

　　錚，金屬撞擊聲，鏗鏘有力，太過剛硬，過剛易折。

　　退之兩字取得極為恰當，想來取字的人也希望梅老性格能軟一下。

　　但是啊，倔強真是一種天性。

　　顧遠笑了笑，關上大燈，沉沉睡去。

　　.....

　　.....

　　北方衛視的化妝間。

　　熊柔柔微仰著頭，方便化妝師打底。

　　她臉上不複剛出發時的光鮮亮麗，眼瞼臥蠶下浮著淡黑色，似乎很久沒睡好覺了。

　　電影的宣發很趕，劇組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跑最多的城市。

　　這時，熊家飛走了過來，說道:“剛剛顧遠給我發短信，他托關系找了芒果衛視的導演，明天咱們去錄製節目。”

　　“啊。”熊柔柔哀嚎一聲，“那豈不是今晚又要趕飛機?”

　　“忙完這一個月就好了。”

　　“好累啊，我想睡覺。”熊柔柔嘟起紅唇。

　　“想想你的小目標，現在距離目標越來越近，咱們守好最後一關！”熊家飛鼓舞道。

　　熊柔柔眨了眨眼睛，鏡子中的畫面變得模糊，轉而浮現出大別墅和小跑車的畫面。

　　真是讓人忍不住熱血沸騰鴨！

　　“加油！”

　　“加油！”

　　很快，副導演通知可以上場了。

　　這是一檔錄播的訪談節目，所以父女兩人並不緊張。

　　攝像師比劃了一個手勢。

　　主持人開始數三、二、一，這是方便後期剪輯。

　　“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大家好，歡迎觀看《娛樂往事》，我是主持人笑笑，大家也看到了，本期嘉賓是現在網絡上火熱的熊家父女。”

　　熊柔柔笑著對鏡頭擺了擺手。

　　熊家飛點了點頭。

　　主持人說道:“大家想不想知道五億票房導演背後的故事，還有他背後的那個女人?”

　　“想！”

　　“熊柔柔我稀罕你！”

　　“熊導加油！”

　　主持人說道:“熊柔柔，作為一個新人，參演的第一部電影就取得如此出色的成績，此刻你的內心是怎麽想的?”

　　熊柔柔歪著頭，“想睡覺。”

　　觀眾轟然大笑。

　　“是跑宣傳太累了嗎?”

　　“確實很累，很辛苦。”

　　主持人點點頭:“看來明星也不像百姓眼中那樣光鮮亮麗，背後也付出了很多不為人知的努力。”

　　熊柔柔搖了搖頭，“我從來沒覺得自己很努力。我有一個好朋友說，努力從來都不值得誇獎，因為有很多人出生在小城鎮，他們一輩子都沒有走出農村的機會，他們奮鬥了一輩子也不過勉強生存。明星所謂的努力跟他們相比，實在是太不值得一提了。我取得今天的成績，就是幸運。”

　　別的明星上節目都是說高燒40度堅持演戲的故事，主持人第一次聽到這麽直爽的回答，愣了愣，還沒有說話，觀眾席已經大聲叫好，氣氛火熱。

　　鏡頭及時將這一幕拍了下來。

　　主持人笑道:“以前我聽說過熊家飛導演直言直語，沒想到熊導女兒也是這種性格。熊導，您平時怎麽教育女兒的，我們太好奇了。”

　　教育的好?

　　這也不是我教育的啊。

　　熊家飛撓了撓頭:“孩子比較懂事，特別獨立，我也沒怎麽教育。”

　　主持人說道:“看來還是家風清正，才能教出好女兒。”

　　起先，主持人打算把訪談目標放在熊家飛身上，現在忽然覺得熊柔柔好像更討觀眾喜愛，心中決定把采訪重心交給熊柔柔。

　　主持人說道:“柔柔，你很年輕，但是《茶館》是一部極有時代感的電影，你對這部電影有什麽理解呢?”

　　熊柔柔想了想說道:“每一個人都在求一條活路，但是在時代背景下，每一個人都微不足道，太渺小了。”

　　主持人點點頭:“故事中龐太監、劉麻子、還有兩位逃兵，似乎反派都死得比較慘。熊導是想表達好人有好報嗎?”

　　熊家飛搖了搖頭:“我從來沒想過表達這層意思，至於好人都活下來了，我有一位朋友說過，在任何時代，有堅持的人都活得更痛苦。而《茶館》就是一部很痛苦的電影，從頭到尾都是這個主題。”

　　主持人道:“在我觀影的過程中，有一個很強烈的感覺，這部電影劇情簡單，也沒有什麽曲折，但就是好看。熊導能不能解析一下呢?”

　　熊家飛說道:“我們收到的觀影反饋也是這樣，沒什麽高深的內容，每句話都明明白白，可這就是厲害之處。替觀眾把心裡的話講了出來， 就好像這句話本來就在我們心裡。只有經過反覆錘煉的文字才能有這種效果。”

　　四十多分鍾過去，話題一直圍繞著《茶館》。

　　耳機裡傳來導演的提醒，主持人說道:“關於《茶館》咱們聊得已經夠多了，現在咱們聊聊演員。柔柔，你從一名學生華麗轉身成娛樂明星，過程中最大的感觸是什麽呢?”

　　熊柔柔嘿嘿一笑:“其實沒有什麽感觸啦，我參演的兩部電影，還有一些節目都是在我爸的陪同下，感覺跟平常生活差不多。”

　　主持人笑道:“現在你看到的都是娛樂圈光鮮的一面，終有一日你會脫離父親的羽翼，當你接觸到娛樂圈黑暗的一面，你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這個問題很鋒利，特別是在夏國人的語境中，每個人都知道這個問題對女演員來說意味著什麽。

　　主持人笑著看向熊柔柔，觀眾們期待著她的回答。

　　熊家飛輕輕捏了捏女兒的手，提醒她慎重回答。

　　無言的壓力席卷而來。

　　熊柔柔沉默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麽，下一秒眼神清澈，笑容明亮:

　　“我有一個朋友跟我說。如果天空總是黑暗的，那就摸黑生存;如果發出聲音是危險的，那就保持沉默;如果自覺無力發光，那就蜷伏於牆角，但不要習慣了黑暗就為黑暗辯護;不要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不要嘲諷那些比自己更勇敢的人們。

　　我們可以卑微如塵土，不可扭曲如蛆蟲。”

　　重音落下，全場喑啞。

　　燈光下，少女的紅唇耀眼得使人眼神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