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著對方咳完，黎落將書舉到了面前:“您應該看得一清二楚。”

　　烏靈被蓋伊攙扶著，眼裡血絲密布:“前聖的拾遺錄?這代表不——”

　　“——我不太擅長人情世故，所以您要是再這樣的態度的話就不用談了——我說過:′您應該看得一清二楚。’”

　　“……”

　　眯著眼，烏靈再一次打量著眼前已經有些不耐的“少女”。重重地咳了一聲，他首次擺出平等甚至略有謙恭的態度:

　　“你說得對，我的時間是你們所賜予的，再多的試探是空耗彼此的耐心——但僅僅我看到的還不夠……”清咳了一下，這個枯槁的老人露出溫和的笑容:“我需要看到更多！”

　　※※※※※※※※※※※※

　　【總算是上鉤了】黎落在心中暗歎

　　自進入房間開始，他就一直在試探對面的老家夥是否“認識”自己，而現在，結果出來了:

　　烏靈確實是聖女房間的窺視者之一！

　　內心欣喜，黎落的臉上卻不露絲毫:

　　“很抱歉，這個要求無法滿足——讓【監察者】深眠難道還不夠嗎?”

　　“不夠，我很清楚那是怎樣的存在——因此，無法讓我相信。”老人目光灼灼，黎落的借口無法打動他。“【祂】是不可能被騙的，即使有再多證據證明你是聖女也一樣……我知道。”

　　【真麻煩】

　　是了，黎落低估了這個老家夥的“古板”程度，盡管“親眼所見”，但他似乎絕對不會相信黎落是真正的“聖女”的……

　　——但正因此才好對付

　　“其實我的主人是【監察者】殿下的廚師——開玩笑的”頓了頓，黎落擺出正經的表情:

　　“如果祂自己不願，那麽沒誰能欺騙【監察者】——但是和您一樣，【祂】也等不下去了。”

　　“……”烏靈的眼睛忽的一下亮了起來，而後又恢復到古井不波的樣子，良久以後，他收起手帕:

　　“你就是結果?”

　　“不，我還在′過程’中;但獲得了那份‘傑作’後，我或許能補完自身。”黎落說著自己都聽不懂的話，淡定地將書收起。

　　“……不試著來我這裡嗎?”沉默許久後，老人割開手指，向黎落提議。

　　不出預料的，“少女”拒絕了:“作為棋子，我們在哪兒不一樣呢?”

　　“……有理——我能得到什麽?”鮮血融入虛空，老人偏頭詢問。

　　“虛假但穩固的權勢，短暫而漫長的光陰。”黎落毫不避諱。

　　“……不錯的交易。”烏靈點點頭，開啟了虛空中逐漸浮現的門扉。

　　金屬質感的雕花大門在黎落眼前開啟，隔著霧氣，他看清了裡面的東西……

　　“哎呀呀……這可真是……”

　　“怎麽，連‘你們’也對此不可知嗎?”烏靈看著原本一直雲淡風輕的“少女”的驚訝神情，衰老的內心一陣陣的快意。

　　“不，我只是有些驚訝罷了——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看見……”，回頭衝老人歉意地笑了笑，黎落走了進去。

　　烏靈還沒來得及讓羅伊阻止，耳邊便又傳來“少女”的聲音:“你們一定花了很多功夫吧，可惜，最珍貴的並不是其本身……”

　　門開著，“她”把那件東西拖了出來……

　　“封凍確實是個好方法，但這也抑製了她的力量”

　　引動嵐城風雲的東西第一次在世人面前顯現它的真容:

　　是“她”

　　少女沉睡於冰中，

身著未知材料密織的黑色長裙，周身環繞著古老的神秘符文，閃爍著玄光　　她如同天地的贈禮，靈秀非凡

　　美得讓人心顫

　　神聖卻又不詳

　　……

　　黎落轉過頭，他微笑著看向面色陰沉的烏靈:

　　“逆陰至陽，否乾至坤，太一歸元，神冥可度……”

　　吟唱著舊時遺落的經典，黎落向著老人深深鞠躬:

　　“這是失落的活史——謝謝您，‘我們’很滿意。

　　※※※※※※※※※※※※

　　少年坐在高塔的高處，翹著腳，搭在熾陽標記處

　　他聽著指針的交錯與齒輪轉動的磨合聲，依和著節奏輕輕點頭，左手端著酒瓶自飲自酌，偶爾倒入右手的青銅杯中，遙遙對敬，勸空月同飲。

　　淺笑著，少年不時將目光投向地面。夜下的嵐城不似往日，喧囂寂寂，人影淒清，但這似乎是他更希望看到的，

　　他看著那些湧動著的暗流，眼中光彩流動閃爍，甚至高興地哼起了悠長的詠歎調:

　　那無數年終了

　　聖人將從烈火的牢籠中掙脫

　　出來迷惑世上的諸囯

　　教他們四散廝殺

　　他們是過去與未來的放逐者

　　他們是迷惘與真相的夾雜者

　　他們是塵世與天國的犧牲者

　　他們是罪惡與善良的執迷者

　　哼唱到這裡，青年將青銅杯丟開，左手提著酒瓶，他從鍾樓跳下

　　——嗒——

　　伴著青銅酒杯的炸響，他落於那株銀株的頂部，大笑著吟誦接下來的詩篇:

　　殺吧

　　為權與力

　　殺吧

　　為彼與此

　　殺吧

　　為愛與正義……

　　醉酒狂歌，縱情獨舞

　　詠歎調的悠長旋律不知何時變了，他舉起酒瓶痛飲，然後道出最高潮的詞句:

　　殺吧！

　　為人與神靈！

　　晶瑩的酒液伴著青年癲狂的動作散落， 在空中反映著如血般的赤紅，它們落於何處，那處便燃起衝天的大火

　　熊熊火光中，四處是生靈的哀嚎，嵐城仿若要像青年的狂歌那般，化為塵世的煉獄……

　　然後一聲低吟響起:

　　【那麽，你又是為了什麽呢?】

　　一切都被靜止，無論是猙獰的烈火還是絕望的悲嚎

　　萬物沉寂的世界中，少年的心情平複了下來，他隨意地捋了捋被猩紅的酒液打濕的額發，然後聲音變得慵懶而溫柔

　　“殺吧”

　　指著自己，他輕笑:

　　“為了名”

　　指著時計塔頂端的熾日，他低語:

　　“為了利”

　　說完，他從銀花上跳下，墜入根莖處的烈火中……

　　熾日雕像的中空處睜開了一隻灰色的眼睛，它看著青年的墜落處，仿佛聽見了對方最後的余音:

　　“這是初，也是末”

　　灰色的獨眼看著烈火焚燒許久，露出疲憊，然後它看向內城的那處邊緣:

　　“不，這只是最後了。”

　　空氣中回蕩著漫長的歎息聲，那麽蒼老，如同穿透了數萬年的時光……

　　世界再次開始運轉

　　烈火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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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落有些奇怪

　　他隱約覺得有些什麽發生了，而且某人在某處看了自己一眼，但還沒等到他探究出這究竟是否是錯覺，他便先聽到了烏靈的回答: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然後

　　無數的利劍貫穿了他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