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戌時,黑夜已至,蘇州城的天暗了下來。
位於城東的雨家大宅之內,現任代樓主雨諾,魯成夫婦,以及雨妍,安崇文五人都於後院偏廳之內。
雨妍又一次把今天所發生的事,前因後果講了一遍,而把自己去姑媽雨甜小宅內練武的事一筆帶過。
“胡鬧!”
雨諾聽完大發雷霆,拍案而起。
“你們這是要幹什麽?文少俠,我是看在你對犬子的援手之恩上,才讓你來我雨家做客,你竟然帶著體弱多病的小姐翻牆而出?出了事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其實發生了今天這件事,雨諾的心裡倒對安崇文更加放心了一些。在他眼裡,若此人是混進雨家別有目的,萬萬不會為了一個小姐的過分要求去冒險,從而引人懷疑。
可安崇文心裡此時又是另一番思量,他深知雨家對自己的懷疑難以消除,畢竟自己的故事雖然完美,但仍有許多地方不好解釋。比如一個落魄的軍家子弟為何出現在名滿蘇州的醉春樓,又比如以自己的資質天賦為何沒有得到安敬常的重視等……說不定此時為雨妍出頭,又可降低雨家心中的疑惑,又可幫幫這個可憐的女孩。
雨妍心有不服,但順從了父親一輩子的她也不可能暴怒而起,隻得歎了口氣,剛準備說點什麽,卻被安崇文從旁輕輕拉住。而他自己則是站起身來,輕又堅定的說道:
“一個人只會去爭取他沒有的東西,正因為雨妍小姐在煙雨樓得不到自由,才會去爭取自由。”
“大膽,我對研兒的關心和付出,輪不到你這個外人來說三道四。”
雨諾緊緊握著手中的茶杯,幾乎已經到了控制不住要動手的邊緣。
“可你卻從來不關心您的女兒是否會被人看不起,因為就連你們也打心裡都當她是個不能練武只等出嫁的廢物小姐,好吃好喝供著就行。當她被自己父親放棄的時候,又怎麽會被別人珍惜。”
“你……”
雨諾一時語塞,但此話卻說得雨甜和雨妍姑侄兩人眼睛一亮。
“好了,哥。”
此時雨甜站了出來,走到幾人中間,柔聲道:
“關於雨妍去我那兒的事情,我倒是略知一二,這些細碎的家事等下再和您稟告,先讓這位文少俠回去休息吧。”
說罷還轉過身來,對安崇文投過一個欽佩的眼神。雨諾沒有說話只是暗自點頭表示默認,在雨妍感激的眼神中,雨甜趕忙對安崇文悄悄揮揮手,示意他可以悄悄離開。
出了雨家後院,已經知曉真凶可能是虎狼的殺手,安崇文便對這件事情失了興趣。雖然搞不懂虎狼為什麽一邊意圖勾結煙雨樓,一邊還要殺他們的人,還是這種地位低下掀不起波瀾的仆人,但他卻想起自己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沒做。
自己寫給伯父以及義兄的信還沒有寄出。從雨家園林出來,安崇文一個人漫步在華燈初上的蘇州街頭。今天終於見到了已經四年沒見過的父親,而他的一席話直接將虎狼的一系列計劃從江湖紛爭上升到了謀逆大罪。
看來這神秘的少女史茵茵,江南的煙雨樓,虎狼三方之間一定還有更大的秘密,那這少女的底細我一定要查個清楚明白。
此時尋常的驛站應該是已經關了門,只有去尋個車行多出現銀錢,看看有沒有連夜發往長安的車隊,讓他們順道帶封信。
走著走著,前面忽有四個胡人大漢迎面與安崇文擦身而過。這幾個人長得頗有些粗獷,但也沒什麽特別,一般人是不會注意到的,可安崇文分明記得,他們其中有一人,絕對在史茵茵身邊出現過。
自然的轉身看了看夜食身邊的小物件,安崇文見無人注意,便又暗自跟上幾名壯漢。幾人輾轉反覆,在街上繞來走去,不熟蘇州城路線的安崇文幾乎要被繞暈。好在拐過一處街角,幾人終是進了一家酒樓。
安崇文趕忙幾步跟了上來,當他抬起頭來時分明有些無奈的歎了口氣,因為這高大華麗的酒樓大門上,分明掛著一個大大的牌匾:醉春樓。
“哎,真是見了鬼嗎?怎麽又是這裡?”
安崇文歎了一口氣,有些慌張的埋頭往裡鑽。誰知那不長眼的聲音又再次響起:
“這俊俏的小公子一個人來,還是尋朋友啊?是吃酒玩樂,還是過夜啊?”
隨手從腰間摸出幾串錢隨意扔到一個看著還算順眼的姑娘手裡,安崇文小聲道:
“幫少爺我找個安靜的房間,弄些酒菜來,公子我不喜歡外人打擾。”
“奴家懂。”
那濃妝豔抹的美麗姑娘面色一喜,見這俊俏又氣度不凡的小公子出手大方,又正巧選了自己,總比去陪那些半入土的老子子強,當即熱情的貼了上去挽起手臂,又趕忙給了樓裡準備酒菜的下人一個眼色。
幾個胡人大漢就在前面的樓梯往二樓拐去,安崇文心裡著急,怕這裡人多嘈雜跟丟了,趕忙加快了腳步還順勢拉了自己身邊的姑娘一把,差點讓她摔了一跤。這姑娘也不惱,反而是飽含深意的白了安崇文一眼,才嬌聲道:
“哎喲,小公子,你可真是個小壞蛋,瞧你年紀不大但卻是這般心慌,這就著急啦?”
這一句差點把安崇文氣出內傷,看著四名胡人大漢一人帶了一個姑娘走進二樓的一空雅間,安崇文也拉著自己身邊的姑娘往旁邊的雅間走去。
“小公子,您是要奴家先伺候一下您,再吃酒菜嗎?”
那姑娘不管心裡樂不樂意,卻總是笑臉盈盈。安崇文沒接話,直接進了房間,又扔了幾串錢給那個青樓姑娘,沉聲道:
“你在房間裡候著哪兒也不能去,少爺我忘了重要的東西,回家去取,等我回來。”
“誒……”
還沒等女子開口說話,安崇文便又推門而出。
酒樓裡的客人很多,姑娘也多,很不方便。安崇文左顧右盼,在二樓走廊的盡頭找到一個不起眼的窗戶,這窗戶前剛好還放了兩盆大型盆栽,而樓內的客人姑娘都忙著尋歡作樂和曲意逢迎,沒人會注意。
兩步閃身到植物後面,見沒人注意到這裡,安崇文輕輕推開窗子,借力翻上了外牆。
此時已到亥時,外面的天完全黑盡,不會有人注意到高樓外窗的牆沿上竟還有一人。安崇文借著牆面磚塊的凸面,上了房頂。
憑著超強的記憶,估算著步數,在房頂上輕手輕腳的摸到了某個位置的安崇文,俯下身子,掀開了一片瓦礫。
房間內有四個姑娘,正是被四個胡人大漢摟進去的四人,他們正圍坐在桌邊一臉戒備的小心看著門,窗子等各處,根本不像一般的青樓女子,而那四個大漢卻已早就不見人影。
“這醉春樓果然有古怪。”
聯想起幾日之前,和姚芷亦他們一起發現的那個房頂行走之人最後是入了醉春後院,又有前幾日因醉春樓的雲霜競價出閣之日而發生假刺案件,加上今天史茵茵的幾個隨行仆人能神秘消失在樓中,安崇文心中一動。
忽兒轉念一想,若是這裡的姑娘並非都是尋常青樓女子,那自己房間內那位不會?想到這裡,安崇文急忙又向左移了幾步,輕輕揭開瓦礫。
“哎,還好還好。”
看見自己房內的姑娘正一臉幽怨的半解衣衫坐在桌邊獨自飲酒,安崇文拍拍胸脯放下了心,還好我隨手選的這個姑娘是正而八經青樓女子,不是什麽組織門派的人假扮成的。
沿著房頂四處打探觀察,卻並沒有發現四個胡人去了哪裡,有些無奈的安崇文此時卻又想起了那個略有些神秘的後院。幾步來到房頂一角,借著夜色的掩護,安崇文從空中縱身一躍,竟是直接跳入了與醉春樓連接的後院之內。
此時院內已經四下無人,院內的地面上隨意的堆著一些木柴,稻草,和放置整齊的一些勞動工具,看上去與尋常的後廚勞場所並沒有什麽區別。轉身來到院內的幾處小屋探查, 發現門窗都是鎖好了的,透過窗子望去,屋內也沒什麽打緊的東西。
“小姐交代的事兒可曾辦好了?”
突然從院外傳來有人輕聲交談的聲音,由遠至近,明顯是朝著這小院來的,安崇文趕忙左瞧右看,終是在這雜亂無章的小院裡找到一處可以藏身的地方,趕忙一個縱身,躲到一口大缸之後。
“明日便要動手?”
果真是史茵茵手下幾位胡人大漢中的兩個。
“是的,聽小姐說明日雨家的人全部回到太守大人府裡,所以是我們最好的時機。”
另一人點點頭,小聲道:
“咱們都在這蘇州城鬧騰半個月了,也沒見煙雨樓有什麽大動靜啊,小姐這計劃可行嗎?”
“自然是可行,小姐和雷先生安排的我們敢管?”
說完這人便朝一處房間走去,可剛沒走出十步,他想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又轉回身子輕聲道:
“小姐還說,若是日後遇到一個看起來英俊瀟灑但又傻乎乎的十七八歲少年跟在煙雨樓的人身邊,盡可能的手下留情,放他一馬,”
“英俊瀟灑還能傻乎乎的?”
“這你就別管了,小姐說的話聽著就是了。”
“英俊瀟灑,傻乎乎?”
躲在暗處的安崇文自然知道他們口中的小姐就是史茵茵,她口中這個人,難道是在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