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風起了。

　　鮑效緩緩走出營門，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掛在營門上面的首級，心中有些擔憂。

　　往常這個時候，洛陽城裡應該更加吵鬧一些才對，今日的洛陽城實在是太安靜了。

　　風吹在鮑效的臉頰上，將他的散發吹得亂動。他又想起了過去的事，便強忍著從右胸傷口傳來的疼痛，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靜靜地開始回憶起來。

　　——

　　六年前，宣城郡春谷縣。

　　江水順勢向東流去，幾個漁民愜意地坐在江邊，討論著誰才是釣魚的好手。時不時地從遠處傳來清脆的鳥叫聲，或是野豬從林子裡竄出來偷食莊稼，這裡就是鮑效的家鄉。

　　鮑效本是春谷鮑府中的二公子，有個大他四歲的阿兄鮑崇和小他兩歲的阿弟鮑天。雖然家業不算太大，但是至少衣食無憂，日子倒也過得逍遙自在。

　　然而這一切，卻因為鮑效的父親鮑河被仇家誣陷謀反，而遭到破壞。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鮑效一家正聚在一起進食時，鮑河提出了要去洛陽做生意的想法。就在這時，一隊官軍突然衝進府裡，不顧家仆們的阻攔，闖進大廳亂砸一通。

　　鮑河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厲聲質問官軍這麽做的緣由。官軍統領以謀反的名義，令兩名軍士上前抓住鮑河。年僅六歲的鮑天急得一把抱住官軍統領的大腿，哭著懇求他放了鮑河。

　　官軍統領冷哼一聲，一手將鮑天拎起來，重重地扔到一旁的柱子上。鮮血從鮑天的腦袋上直流而下，只見他伸出右手，嘴裡喊著“阿父”、“阿母”和“阿兄”，不一會就閉上了眼睛，不再動彈了。

　　鮑河大怒，推開那兩名軍士想衝上來，卻被那兩名軍士拔出佩刀砍傷後背。數十名家兵、家仆、婢女和門客見狀，連忙護著鮑效一家從後門逃走。

　　官軍統領留下幾個軍士在鮑府搜索財物，其他人則跟隨他追殺鮑效一家。

　　眾人一路逃到山後的一片竹林中，目送著官軍們跑出竹林外，才敢走出來。

　　鮑河躺在妻子姒夫人懷裡，將佩刀取下交給鮑崇，並讓他帶著母親、二弟還有眾人去投奔住在洛陽的親戚，隨後在眾人的簇擁下圓睜著雙目，含淚死去。眾人見狀，都落下淚來。

　　姒夫人用手撫過鮑河的雙目，讓眾人將他埋在竹林裡。隨後又將隨身攜帶的一些珠玉交給眾人，讓他們各自回家去。

　　只有一名家仆、兩名婢女、兩名門客和十一名家兵堅持留下，說什麽也不願意離去，甘願繼續侍奉鮑家。姒夫人實在是拿他們沒辦法，只能讓他們跟著了。

　　一晃幾個月過去，眾人總算是到了洛陽。然而住在洛陽的親戚卻早已亡故多年，他們的身上也沒有多少存糧和盤纏了。

　　為了不讓母親和兄長挨餓，鮑效主動提出將自己賣身為奴。鮑崇本來說是要用佩刀換點錢糧，卻被鮑效以父親的遺物不能落入別人之手為由，堅持拒絕掉了。

　　姒夫人和鮑崇知道鮑效心意已決，只能忍痛將鮑效賣到司馬瑋府中做了家奴，用換來的錢租了間屋子。平日裡做些小活，日子倒也過得下去。

　　“小家奴，在想什麽呢?”

　　軍假司馬韓表從背後走來，拍了一下鮑效的肩膀，驚得鮑效渾身一抖，右胸處的傷口扯得迸裂，疼得倒地哀嚎抽搐。韓表知道自己壞了事，連忙抱起鮑效就往營裡跑。

　　張朝瞪了韓表一眼，深吸了一口氣，許久才說道:“如果今日他因你而死，

你就自行了斷吧。”　　韓表聽後大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張朝和他多年生死與共，竟會為了一個小家奴而對自己說這種話。

　　“將軍，你怎麽能這樣?”韓表走到張朝面前，瞪大了眼睛說道:“他區區一個小家奴，憑什麽?”

　　“就憑他沒有背棄大王，並且救了我一命！”張朝一把揪住韓表的衣襟，說道:“那口口聲聲說著誓死效忠的數千將士，隻憑人家的隻言片語，就拋棄大王背離而去。偏偏這一個小小的家奴，卻為了大王而四處尋求救助。隻憑這一點，我現在就可以斬了你！”

　　韓表低下頭，緊握著雙拳不再說話。王落和遊烈等人連忙為韓表求情，張朝搖搖手示意王落和遊烈等人不要再說。王落和遊烈等人無奈，只能退到一旁。

　　“張……張將軍……”鮑效扶著矮桌，勉強著坐起身來，說道:“是我自己的原因，怪不得韓司馬。”

　　“你休要在我面前裝大量！”韓表怒火衝天地瞪著鮑效，隨後將甲胄脫去:“大丈夫死有何懼，今日便將這頭顱送給你當下酒菜！”

　　眾人見狀， 慌忙勸阻韓表。

　　韓表不顧眾人勸阻，拔出佩刀罵道:“小家奴，我咒你克妻絕後，為亂槍刺死！”

　　說完，韓表奮力一刀將自己的脖子斬斷，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到眾人的面頰和甲胄上。就在眾人以為韓表的屍體會倒下時，只見韓表的身軀突然蹲下來，一隻手從地上抓起自己的頭顱，擲到鮑效面前的矮桌上。

　　這顆頭顱的雙目死死地盯著鮑效，始終保持著詭異的笑容。眾人再看向韓表的身軀，只見韓表的身軀不知道什麽時候又站在原處，許久沒有倒下。

　　眾人看得背後發涼，隨便找了個地方，急忙將韓表的屍首埋了。張朝感到過意不去，便向埋著屍首的地方鞠了幾躬。

　　鮑效的腦海裡重複著韓表自殺時的畫面，嚇得不敢一個人待在營裡，連忙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子走了出去。

　　夜裡風很大，張朝卻並不在意。他點齊人馬，正準備命令王落和遊烈領兵一千五百人先行攻城，結果卻發現城中突然火光四起，慘叫聲不停地傳來。

　　“怎麽回事?”張朝等人都愣住了。

　　就在這時，開陽門和平昌門突然被打開，數百人從城裡跑了出來。王落見狀攔在前面，隨手抓住一人，詢問那人出了什麽事。

　　那人無法掙脫，只能實話實說。張朝等人這才知道，原來這數百人都是東夷校尉文俶的族人，只因東安王司馬繇誣陷文俶謀反，朝廷下令將文俶三族全部殺光，這才導致了數百人逃出城來。

　　張朝大喜，趁著開陽門和平昌門大開之際，命令三千大軍一股氣衝進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