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策失金山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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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行四人回到中軍大帳,涼州都督李大亮竟也在此處。李大亮軍職比樊興要高,此刻坐在正首,樊興則等在門口,見遠行四人回營,連忙迎進來。
“可把你們等回來了,李將軍已等候多時了。”
等遠行一眾人與李大亮行禮後落座。李大亮便開門見山地說:“小兄弟,你不肯透漏名諱,某也實在不好稱呼你們。現事情正如你所料,改用大車運糧以來,這一月中,隻遇到過兩次梁屈忽的騎兵。頭一回在半月前,他們的斥候跟了我們一路,見運糧士兵人數眾多,他們沒有動手。前幾日,他們動用更多騎兵,在烏城外衝散我們的運糧隊伍,但他們驅趕糧車離開時,發現大車沉重,行動緩慢,不等涼州騎兵趕到,就丟棄大車離開了。沒想到你們小小年紀,算策度敵竟如此分毫不差,段將軍也對爾等大加讚賞。”
遠行一拱手:“將軍言重,不過是將各種變數縷析一遍,推斷最有可能的變故而已。”
李大亮含著微笑:“現如今,梁屈忽定然是已經知曉我軍變換運糧的策略部署。而你說正是這種時候才是破敵時機,那眼下梁屈忽見奪糧更難,必然是更加不肯輕出。不知要如何將這支飛鷹騎拔掉。”
“若將軍是梁屈忽,眼下會作何考慮?”
李大亮沉思片刻,繼而頓頓說:“如果我是梁屈忽,此次搶糧不成,是因為大車行進緩慢,擔心涼州軍出城圍堵,才不得不將到手的糧車舍棄。”
“那將軍會因此做罷,不在打軍糧的主意嗎?”
李大亮眉頭緊鎖,“不,我會發現大車一次所運之糧是此前的數倍,只要成功一次,便抵過以往好幾回拚殺。”
“那將軍打算如何搶糧?”遠行又問。
“要麽涼州鄯州軍無法來援,我有足夠時間運走糧食。要麽我能夠快速把糧食運走。再要麽我出動更多兵力,強搶!”
隴右乾燥缺水,種出來的瓜果卻格外香甜。遠行拿起一個香瓜。“如果這幾點同時具備,將軍你覺得謹慎行事的梁屈忽會不會放手一搏?”
李大亮仍舊沉思不解。“同時具備?如何做到?”
遠行用小刀刨開小香瓜:“我們換大車運糧的事情,想必與段志玄將軍對峙的慕容孝雋已然知曉。另外,請問將軍,此前我們用來運糧的小車現在何處?”
李大亮轉眼一思,“一部分拆解改造了大車,還有一半現在涼州軍營東翼閑置著。”
遠行將香瓜剜成一瓣。“那我們將這些小車送予梁屈忽如何?”
“你說送予梁屈忽?”
“不錯,讓梁屈忽既無後顧之憂,又有能夠快速攜糧撤離的小車。你說梁屈忽會不來搶這大批軍糧嗎?”遠行放下手中小刀,拿起這瓣香瓜。
“那我們如何將小車送給梁屈忽?”
遠行將香瓜送入口中,看一眼身旁的聞博。
聞博接著說:“涼州城的香瓜熟了,自然有瓜農運香瓜去長安。”
李大亮一笑:“好!先便宜梁屈忽幾車香瓜。”
敬臣直此刻多少有些迷惑,便問:“說了這麽多,究竟如何殲滅梁屈忽?”
李大亮也又顯得有些迷惑,問遠行說:“是啊,梁屈忽有了慕容雋孝配合,涼州軍被牽製不會出城支援,他又有了快車。這些餌都備足了,但我們如何得知梁屈忽何時咬鉤呢?”
遠行擦擦手:“不是我們等魚兒咬鉤,
是我們告訴魚兒什麽時候咬鉤。” 看著李大亮與樊興一臉疑惑的樣子。遠行問:“請問將軍,我軍差點被劫走軍糧,當如何應對?”
李大亮思索片刻,“自然是加強戒備,添置更多護糧兵士。”
遠行說:“不錯,要讓魚咬鉤,就要把戲做足,自今日起,每次運糧前,著兩千騎兵巡邏糧道,運糧隊伍跟在騎兵身後十裡。”
“這不是明擺著告訴梁屈忽我們什麽時候運糧?”樊興這才插話說,“此前造大車運糧的計劃豈不是白費了?”
遠行笑了笑,“我幼時鄰人家養了一群麻鴨,鄰人每喂食前總用杖擊打食槽。時日久了,鄰人一敲食槽,鴨群便知有食至,便紛攘而來,唯恐不及。後來我戲耍鴨群,也以杖擊食槽,即便我手中並無食餌,鴨群依舊簇擁而來,我要抓住它們易如反掌。”
樊興似乎有些領悟。“你的意思是,我們派兵開道,正是為了告訴賊軍糧車將至。”
“不錯,等梁屈忽摸清了這點,什麽時候慕容雋孝扣關,便是梁屈忽傾巢而出,劫糧之時。”
李大亮再思索一番:“那涼州軍不能出城,又如何憑借鄯州軍殲滅梁屈忽的飛鷹騎?”
遠行再拿起小刀:“殲滅飛鷹騎的不是鄯州軍,而是涼州軍。慕容孝雋是拖住涼州軍的疑兵,屆時,鄯州軍就是拖住慕容孝雋的疑兵。到時候梁屈忽必然從金山隘逃逸,我只需再布一支奇兵,便要讓梁屈忽折戟於此。”遠行說話間將小刀扎入香瓜中。
李大亮看向遠行:“既然鄯州軍與涼州軍都已然部署好,飛鷹騎畢竟是飽戰之兵,倘若真突圍逃逸出去,那何來第三支軍隊在金山埋伏梁屈忽?”
遠行再一笑,看向夜垣。“這支伏兵是要生擒梁屈忽,在於精而不在於多。我這位二弟,有萬軍之中斬將奪帥之能。只要讓他領一千精兵在金山隘以逸待勞,何愁不能生擒梁屈忽。”
李大亮才展笑顏,一拍桌案,大喊一聲:“好!我這就回稟段志玄將軍,就按此計劃行事。若拔掉飛鷹騎,你們就是大功一件!”
2
涼州城,遠行四人在段志玄的中軍大帳裡等待著斥候的消息。遠行臉色平靜,但心中既興奮又緊張。段志玄與李大亮終究征戰沙場多年,氣息與動作都顯得十分冷靜。與他們一樣神情自若的只有夜垣了,不動如山,與左顧右盼的聞博和來回踱步的敬臣直對比鮮明。
刺耳沙啞的“報”聲闖進帳來。斥候捧著軍報,同時口述到:“慕容孝雋大軍繞過大雪山口,已到昌松城外了。”
遠行聲音有絲絲顫抖:“魚咬鉤了!”
不等遠行和夜垣說話,敬臣直焦急地走上來對段志玄和遠行說:“那我便和夜垣兄前去金山隘,先支好網等著,就看遠兄把梁屈忽這條滑魚趕進來了。”
遠行點點頭,說一聲:“一切小心。”夜垣便與敬臣直出帳門而去。
等夜垣才走,遠行便抱拳與段志玄說:“段將軍,那我也前去與運糧隊匯合,你切記等飛鷹騎主力傾出,再來收網。”
段志玄竟也拱手回禮:“小兄弟,你也要小心。”
遠行抱拳回禮,與聞博步出帳門。
烏城外五十裡,遠行領著百余駕運糧大車,緩緩往涼州城方向行進。行至一山隘處,一邊是黃沙荒山,一邊是空曠的戈壁。只聽得一通鼓響,繼而紛亂的馬蹄聲將鼓聲蓋住,遠處的地平線上黑壓壓的吐谷渾騎兵飛奔而來。這比以往任何一次遇到的劫糧騎兵數量都要更多,但運糧隊伍中的士兵沒有像往常一樣慌亂緊張,而是神色嚴峻地一手牽著馬匹,一手緊握陌刀。
飛馳的騎兵揚起遮天蔽日的沙塵,眼見得越來越近。左翼突然一陣呐喊,日光下銀光閃閃的明光鎧將士衝出攔截,是聞博帶領的兩千巡邏騎兵。很明顯吐谷渾騎兵對這支隊伍是有準備的,陣型並未散亂。其右翼騎兵被聞博截斷,但大半騎兵正如飛鷹撲向雛鳥一樣直撲糧車而來。
遠行右手緊握梅花銅鐧,等敵軍靠近,大喊一聲。眾將士抽出佩刀,切斷繩索,拉車的馬即刻變成戰馬,眾將士翻身上馬,衝向敵軍。遠行持鐧出入敵陣,如入無人之境,銅鐧到處,皆是應聲落馬,鮮血橫飛。
幾輪衝殺,遠行都沒有見到聞博描述的吐谷渾名王裝束的敵將。敵軍不下五千,聞博與遠行合兵之後也不過五千之眾,戰事一時陷入僵局。雙方開始還膠著不分,後來唐軍漸漸勢弱,邊戰邊退,將糧車陷在敵陣之中。
此時又是大地一番振動,起初吐谷渾騎兵出現的位置,又出現了黑壓壓一片,正是梁屈忽的另一半飛鷹騎兵,驅趕著小車而來。敵方援兵到達,這下唐軍難以招架,節節敗退。吐谷渾的士兵都開始將大車上的糧食往小車上搬卸。
繼而再一通鼓響,烏城中等待的涼州軍如出閘洪流一般湧向戰場,明亮的明光鎧映著日光鋪天蓋地而來。吐谷渾騎兵怎麽都想不到,此刻應該與吐谷渾大將軍慕容雋孝對峙周旋的涼州軍如何神兵天降,而此刻的慕容雋孝大軍才到昌松城外,南邊的鄯州軍便湊了上來,涼州城內也是軍旗嚴整,一時不知該如何動作,相持不下,便都默契地安靜下來。
而此刻的烏城外,吐谷渾飛鷹騎已經亂了陣腳,哪裡還管大車小車,一眾往西撤去,但奇怪的是,剛剛被衝散到南邊的運糧隊伍突然恢復戰力,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攔住西去之路,唐軍像一個口袋一樣,在金山與閣門水的狹道中收緊。任憑吐谷渾的飛鷹騎,也振翅難飛。
忽而西邊有火箭射向糧車,隴右乾燥,頓時數駕糧車燃起大火,冒出濃煙。有唐軍連忙去撲救。西邊有百十騎突破包圍而去。
遠行看著空中飛來的火箭,神色大驚,出神地輕喊一聲:“不好!”此時段志玄就在遠行旁邊。見遠行突然失色,便問:“何事驚慌?。”
遠行來不及回答段志玄的話,連忙引聞博與千余騎往金山方向追去。
高處的黃土山上,有數騎駐在此處。剛剛發生的戰事盡收眼底。有一騎對領頭的一騎說:“大將軍才到涼州,便有此大捷。正是大將軍軍神之威,震懾了番邦宵小。”
那領頭的一騎不是別人,正是從右仆射致仕,剛剛從長安悄然來到涼州的衛國公,大將軍,西海道行軍大總管李靖。
跟在他身後的便是兵部尚書、積石道行軍總管侯君集,刑部尚書任城王、鄯善道行軍總管李道宗,岷州都督、赤水道行軍總管李道彥,利州刺史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以及大將薛萬均、薛萬徹兄弟,還有突厥番將契苾何力。
大將軍李靖已經年過花甲,須發皆已灰白,面容黝黑。但神情堅毅,雙目炯炯有神,乘在馬上一動不動,如同塞外的風沙洗禮出的一尊雕塑。
聽了身邊人半打趣半恭維的話,李靖才轉過頭來。說一聲:“任城王說笑了,哪裡有鞍轡齊備的戰馬拉糧車的,此戰騙得吐谷渾全軍覆沒,確實漂亮。但委實不像是段志玄的手筆,只怕定此策者另有高人。”
侯君集接替李靖任兵部尚書,急等著此次滅吐谷渾建立威信,迫切想要成為大唐的第二位軍神。
但出征前皇帝陛下再三交待在李靖面前要謙卑恭敬,以師事李靖。聽到李靖說段志玄軍中有高人,便有些不服氣。盡量柔和地說:“我大唐名將,除了鎮守並州的李勣,皆已聚集於此,不知還有何人能夠得大將軍如此稱讚?”
李靖不動聲色,但臉上已有了威嚴,搖搖頭用堅韌滄桑的聲音說:“雖然此戰尚顯稚嫩,但既能騙到敵軍,是為有謀,敢以少擊多,是為有勇。這樣的打法是諸位比不了的。我所知慣用此手法的,只有前朝的上柱國韓擒虎與昔日的秦王,當今的聖上。”說完這話,李靖眼中一閃,想到什麽,便緘了口。
3
遠行一路飛奔,恨不得即刻便飛到金山隘下。聞博艱難縱馬跟上,俯身側臉對遠行喊話。“大哥,出什麽事了?”
遠行隻覺心驚肉跳,馬背上的顛簸讓他難以平複氣息。咽了兩回口水,遠行才能開口說話:“梁屈忽此番劫糧,志在必得。不可能準備火箭燒糧,我擔心慕容伏允到了。”
聞博一聽,知道事態嚴重,若是金山隘處真有接應梁屈忽的慕容伏允,那埋伏在哪裡的夜垣???
聞博不敢再往下想,不再說話。將上身貼在馬背上,隨遠行飛馳而去。
靠近金山關隘,遠行這一票騎兵,飛馳的馬蹄聲已成協奏。所以遠行似乎聽不到自己的馬蹄聲,仔細去聽前方的聲音。似乎並未有混亂的廝殺聲,是自己多慮了?還是夜垣已經被慕容伏允???。
再近一程,似乎聽到有軍隊的喝令聲。人數眾多,只要還在打,夜垣就活著。自己就是趕上了。
繞過山隘,眼前黑壓壓的一片,將金山隘峽谷佔滿,是與飛鷹騎一樣凶悍的吐谷渾士兵。遠行遠遠看到軍陣中央的騷動,喝令一聲,帶領著跟來的唐軍騎兵衝殺進去。
梅花銅鐧已被血色蓋住,但仍舊寒意凜冽,鐧鋒至處,不怯而退去者,必要付出血的代價。吐谷渾的軍陣對突如其來的衝擊有些反應不及,陣形被撕開一道口子。
當遠行衝到騷亂的中央的時候。唐軍的屍身橫七豎八,明光鎧上的血已變得暗紫,中間只有幸存的百余名唐軍戰士圍成一個不大的圈,戰甲顏色與周圍的吐谷渾騎兵形成鮮明對比,像被裹在黑布中的羔羊,遠行像一把利刀,割開黑布,打開的不僅是一條救援的通道,更是被圍唐軍心中一絲生還的希望。
遠行和聞博重來沒有見過如此疲憊與狼狽的夜垣,滿身血汙,氣喘籲籲,眼神中射出此前從未出現過的凶狠,但目光中的堅定沒有絲毫慌亂。左手拖著中箭倒地的敬臣直,右手緊緊握著碧天滄月。站在最前面。
看到急奔而來的援軍,夜垣眼中的火被點燃,終於發出一聲怒吼。眼前的吐谷渾士兵被嚇退幾步。他們剛剛就見過眼前這個少年像地獄的惡魔一般屠戮自己的同袍,完全沒有一丁點被包圍住,弱小羔羊的姿態。
見唐軍有援軍至,不知豎旗在何處的吐谷渾指揮者不再打算惜才或者戲耍。箭矢如蝗,箭簇似乎能夠遮蔽天日。遠行衝向夜垣,夜垣將敬臣直往遠行手裡一送,然後接過聞博的手,翻身落在聞博的馬背上。借著馬勢,唐軍在吐谷渾兵陣中穿過,但又被眾多的敵軍截住去路,遠行不得不勒馬回頭,試圖按原路突圍而去。但唐軍再衝殺一輪,即便夜垣手中的碧天滄月與遠行掌上的梅花鐧銳不可擋,仍被數量數十倍於己的敵人攔住。彷如一條被擱淺在黑沼中的白魚,來回掙扎擺動,都無法求到生路。
遠行大喊一聲,策馬往旁邊的金山上登去,唐軍騎兵攀上了盡是黃沙的金山。有些馬蹄難以踩住,滑落下來,落馬倒地者便喪生於吐谷渾的長矛下。唐軍不在軍陣中,暴露在山坡上,吐谷渾的箭矢便既無所顧忌又無所遮蔽地射來。中箭倒地的士兵與戰馬滑落下來,還是要被敵人的長矛貫穿胸膛。不多時,本來光禿禿的山坡已經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箭林。
遠行不是不知道將自己暴露給敵人的愚蠢,但他沒有辦法,如果繼續耗在敵軍中,更無半點生機,他的腦海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拚死,也要把這支伏兵,要把夜垣救出去!
箭支帶火射來,引燃野草。遠行見隨自己而來的同伴一個個中箭落馬,滑下山被敵人殺死發出哀嚎。遠行臉上血淚汗水,混雜難辨,牙槽咬碎,這個剛剛謀劃並打掉飛鷹騎的少年,短短時間之後,自己也嘗到肝腸寸斷又無能為力的痛楚。無論他多麽用力揮舞手中的兵器,或者催促胯下坐騎,都無法擺脫困境。
突然,布滿箭矢,燃著戰火的山坡的地面一陣抖動,轟隆一聲,山體竟然坍塌了一邊,塵煙肆起,似乎又一巨物挪動,似乎是一條大蛇,大蛇通體黑磷,扭動身體時,聽得到鱗片刮擦的聲音。大蛇張開血盆大口,發出嘶吼。也不分唐軍還是吐谷渾軍,快速遊走,尾巴掃開人群,一時間吐谷渾軍又驚又懼,被大蛇衝散開陣型。
這個變故終於為遠行贏來了轉機,金山隘北側,段志玄的涼州軍向洪水一樣湧了過來,吐谷渾軍才從剛剛的奇異一幕中回過神來,以為唐軍有天神相助,潰散而去,涼州軍趁勢掩殺過去,但誰也找不見大蛇的蹤影了。
遠行見危機已解,讓聞博與夜垣把受傷的敬臣直接下去,自己下馬時竟腳下一軟,跌下馬來。聞博立即上來攙住他,遠行趕忙站起來,抓住夜垣的肩膀,慌張地看著夜垣,半晌才說:“你沒事吧。”
夜垣此刻早已恢復了平靜,既沒有遠行的那般慌亂,也沒有剛才的憤怒。輕輕一勾嘴:“我沒事。”
遠行重重舒了一口氣,淚水在髒兮兮的臉上洗出兩道痕跡。“我真蠢,沒有料到慕容伏允親來,若是???若是???”
不等遠行說下去,夜垣反而把遠行扶住。“我哪有那麽容易死。”
遠行一聽,搖頭苦笑一聲。
夜垣又說:“先看看敬臣直吧,他受傷不輕。”
遠行才想起來, 忙轉過去看敬臣直,他身中兩箭,胸口的一箭沒甲而入,倒也恰好因為有鎧甲護禦,箭簇隻入皮肉,未傷及性命。但他左股所中一箭,貫穿而出。敬臣直嘴唇發白,雙手死命掐著自己的左腿,看他的表情就能揣測出刻骨般的疼痛。
遠行趕忙撕開布帛,為敬臣直包扎,防止血液再多流失。遠行對敬臣直輕聲說:“忍著點。”
敬臣直喘著氣,既微弱有堅韌。“放心???還死不了???”
遠行用力一拉,敬臣直咬著牙,發出一聲悶哼,眉頭扭成一團,以致得眼睛都緊緊閉上,繼而是接連大口地喘氣。
“臣直兄,都是我慮事不周,才致使你負傷。”遠行緊握著敬臣直的手,滿心自責。
“這怨不著你,我有此戰,也無愧於父祖了。”
聞博走上前來,“臣直兄,你放心,等我們回了大營,我便修書送你回長安,請名醫診治,一定讓你盡快痊愈。”
敬臣直苦笑一聲,“怎麽,這仗還沒打,就要讓我先做逃兵。”說著要強撐著站起來,遠行連忙把他按住。
夜垣也輕聲說:“你傷及經脈,若不想後半輩子做個瘸子,最好還是老實聽話。”
敬臣直這才放棄強撐,任憑士兵把他放在軟氈上抬了下去。
遠行說:“臣直兄是真豪傑,都是我少慮冒進,讓他不能繼續征戰,平定慕容伏允。”
夜垣此刻竟平靜的說:“敬臣直有子路之勇,易奮不顧身,不讓他留在戰場,對他未必是壞事。”
聽了這話,遠行不禁轉過頭,看著夜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