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水漫映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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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遠行和夜垣入蜀學藝,練功讀書,領悟兵法,終日不輟。不知覺間,寒來暑往,已經是秋末入冬時分。山中天氣更涼,等到峨眉山麓的幾個少年都能夠站在竹顛上不會掉下來,陳緋璃學習武功的興趣更加濃烈,除此之外,每逢父親陳璟赫跟弟子講學,一向愛鬧的陳緋璃也乖乖坐在父親跟前研墨蘸筆,然後在旁邊聽得認真,卻不發一語。那專注的神態常常惹得遠行看著發呆,該學的書也有時都忘了。
轉眼便是重陽佳節,陳璟赫特許不用練功讀書。陳緋璃的母親為幾個孩子做好了冬衣送到學塾。
陳璟赫第一次邀請幾個孩子去家裡吃飯,以往都是將飯菜送到書塾裡來吃。當然這件事本來是落在陳緋璃頭上,原先陳璟赫教附近山腳下的小孩子讀書的時候,陳緋璃便是騙兩個大點的孩子幫忙。現如今隻好騙遠行來做這件事。
借著遠行幫著拿食盒的機會,陳緋璃偷偷看著走開的陳璟赫,悄悄撞一下遠行說:“喂,今天重陽節,你們也不用練功,山下的鎮子上特別熱鬧。咱們去看看吧。”
不等陳緋璃繼續遊說:“不行吧,先生都說了,這一年要收心潛性,不讓咱們下山,還特別說了不讓你下山。何況今天晚上你阿耶讓我們去你家吃飯,一會找不到我們怎麽辦。”
陳緋璃白了遠行一眼:“你也太囉嗦了。怎麽膽子這麽小?我們下山逛一會就回來,來去也不過兩三個時辰。肯定趕得上的。”
遠行對陳緋璃的進一步遊說也不想拒絕,便顯得為難:“還是不好吧,要不跟先生說一聲。”
陳緋璃氣鼓鼓地說:“說了還去得成嗎?你這個人怎麽這麽???這麽這麽不靈活,你這麽聽我阿耶的話不敢去,那你乖乖呆在這好了,我去叫南宮梓良陪我去好了。”
遠行聽到陳緋璃要讓南宮梓良一起,立馬板起臉來。也暗自覺得自己太恪守規矩,做事情應該靈活應變,便忙說:“誰說我不敢了,走!”
陳緋璃立馬喜笑顏開:“走,叫上夜垣,南宮梓良他們一起。”說話間就往外跑。
遠行急忙問:“還叫他們一起嗎?”這句話開頭說得很大聲,越到後面的字聲音急劇降低,到了‘嗎’字,都聽不出來聲音了。
陳緋璃已經跑到外面,回頭回答說:“人多熱鬧啊,何況罰不責眾,大家都犯錯了,我阿耶也不會罰你們的。”
遠行只是輕聲‘哦’了一聲,陳緋璃說聲“真笨!”便匆忙跑開了。
下山雖然不似上山吃力,但也並不好走。陳緋璃一馬當先,走在前面領路,遠行本不想走那麽快,也只能緊緊跟著。南宮梓良也就在遠行邊上,時不時和陳緋璃說話,問些劍南風俗的事。
遠行跟得陳緋璃最近,卻不開口說話。夜垣和南宮勇晟似乎對於下山玩耍一事興趣厭厭,就跟在三人身後不遠處。遠行見南宮梓良和陳緋璃聊得投機,想等夜垣過來同行,身後的南宮梓良卻偏偏禮貌地示意遠行先行,遠行等不到夜垣解圍,便隻得尷尬地走在中間,前後陳緋璃和南宮梓良對話間,他雖聽得真切,卻也懶得插嘴。
路過等雨亭的時候,遠行才說出一句話:“現在含笑花都謝了,你該沒地方出氣了。”
陳緋璃站住回頭看來遠行一眼:“我天天那麽無聊嗎?”又繼續往前走,步伐依舊輕快。
遠行隻當自己又惹惱了她,便一路不再說話,
比夜垣還安靜。 過了等雨亭,再走不多久,便能聽到熙攘的嘈雜聲,山腳的一段路是寬闊平坦的石板鋪成的台階,過了一座山門,便徑直聯通到街道上。下山一路輕快,也不過半個時辰。
此處小鎮與遠行當初上山的地方並不是一處,但讓遠行感覺一下子天氣都暖和了點,不知道是因為山外就是比較暖和還是熱鬧的人聲所致。
在山中過了幾個月的清修日子,終日只有附近三兩個孩童的嬉戲與那個樵夫的歌聲,遠行感覺到熱鬧的大街帶給人的溫馨感。遠行並非喜好熱鬧,只是在山中時間長了,回到俗世反而覺得親切自在。
陳緋璃似乎真的好久沒有下山玩過了,東看看西看看,夜垣和南宮兄弟倒也自然逛著,單單遠行似乎把陳緋璃當做小孩,有意識沒意識地跟著,生怕她被人拐走了回去跟陳璟赫交不了差一樣。
只是陳緋璃對於逛街一事太過鍾情,才拿起一隻珠釵比在頭上問遠行好不好看,遠行卻撇撇嘴說好看,陳緋璃白了一眼,又跳躍到另一邊拿起攤位上的山楂與柿子,南宮梓良便跟陳緋璃講起嶺南的各種果品。
遠行總算等到夜垣走過來,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夜垣說話,其間多惦記起不知道聞博現在到哪裡了,也沒有書信寄來。聞博也是心細的人,當然不會將書信寄到前朝舊將,當朝要犯的住址。
所謂怕什麽來什麽,遠行才與夜垣說過幾句話,就突然聽到有急促的馬蹄聲奔來,大呼讓路。大路兩旁的行人紛紛匆匆閃避,遠行下意識看向陳緋璃,眼看奔馬離她越來越近,遠行根本沒有注意到陳緋璃已經回避到路邊,便飛身上前,一手將陳緋璃往身後一拉,肩膀把馬頭往外一頂,奔馬驀然受到阻擋,橫晃兩步,前蹄高高躍起,將背上的騎手摔倒在地。
遠行連忙用責備的眼神看著陳緋璃,仿佛多責怪她亂跑亂撞。只是語氣還是平和地問:“沒事吧。”陳緋璃不知是被奔馬嚇到,還是被遠行嚇到,只是點點頭。
落馬的騎手爬起來,囔囔到:“臭小子,你找死嗎?”
遠行這才回頭看那個人,身著白袍,胸口袖口覆有薄甲,與在洛陽越王李泰船上遇到的軍士衣著一致。遠行看見對方是個精乾的軍中漢子,又想起洛河上的挫敗,胸中也是一番激蕩,只是神情沒有太多顯現。
對面的軍士上來就要揪遠行,遠行連忙側身閃開,便與這個軍士動起手來,本來遠行有洛水一敗,對於這個衣著一樣的對手,心裡有些緊張,但交手間發覺他們似乎招式有相同之處,自己銘記那一次挫敗,所以將對方的招式記得一清二楚。
過了幾招,遠行並未吃虧,頓時心中信心大增。憑借著本家的身法與新近學習的‘平青雲步’對內力的調度,越打越發覺得遊刃有余。找到一個破綻,用腳一踩對方的膝蓋,那人右腿一扭,順勢跪倒在地,遠行捉住他的胳膊,反在他身後,那人發出一聲哀嚎,遠行抓著他的胳膊往外一送,那人便被推出去摔在地上。
那個白衣軍士果然不服氣,從旁邊的馬匹上取下兵刃,遠行此刻已是信心大增,站著等對手過來,那軍士拔出橫刀,正欲在跟遠行動手。
又聽到一聲“住手!”隨即一輛馬車駛了過來。
那名軍士看到馬車,彷如憑空澆了一瓢冷水,剛剛滿臉的怒火頓時消失,連忙跪拜喊一聲:“蜀王殿下。”
馬車的帷幔被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年輕英峻的臉,正是巡視蜀南的蜀王李恪。那蜀王輕言細語,卻不怒自威。說一聲:“你們弘文館如今都是這麽辦事的,奔馬擾民,說為我開道,是想讓蜀地百姓都記恨本王嗎?現如今還要當街對個少年拔刀相向,你們弘文館,讀書都讀到刀劍上去了嗎?”
那軍士連忙誠惶誠恐地說:“下官魯莽,還請殿下恕罪。”
那車中的年輕蜀王說一句:“老實跟在車陣後面,別再給我添麻煩。”
那名軍士唯唯諾諾牽著馬小跑到後面。蜀王掃了一眼眼前的遠行,似乎輕輕一笑,便放下帷簾,車隊便緩緩離去。
夜垣走過來問一聲有沒有事,遠行笑著說沒事。只有夜垣能讀懂遠行眼神中的欣喜,遠行高興地是幾個月的苦練是有成效的。盡管那兩個白衣輕甲的軍士不是同一個人,但此時的一場小小的勝利,給了遠行極大的鼓勵。
遠行再去看陳緋璃,此時陳緋璃又是那個神氣的陳緋璃,盯著遠行說:“你還叫我別惹麻煩,自己還敢打架。”遠行本想分辨,卻欲言又止。
回去的路上,南宮梓良和遠行討論著剛剛的蜀王。說自己一路進蜀,路上倒是老遇上這些個皇子親王。
陳緋璃也跑過來跟遠行說:“你今天打架還挺有氣勢的,不過在車上坐著的蜀王更有氣勢,你好好努力,將來也可以這樣啊。”
遠行本想解釋自己並不想做什麽大官王公,但終究還是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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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揚州,大運河聯通長江之處。當初煬帝一夢瓊花便一心神往之地。當他終於到了江都,這裡卻成了他亡身之處。
前事多為後世之師,如今的帝王親政愛民,無時不以往日暴君為戒。但秀麗的江都,歷經兵戈,戰火燃盡後,仍舊不掩江南山水的精致。江都城地勢平坦,水網縱橫,湖泊點綴。頗一番江南水鄉的代表之作。但最聞名遐邇的,便是連接長江的大運河,與大運河旁邊的瘦湖。
瘦湖本是故揚州城的護城河,後進入城內後便成一條狹長的湖泊,因此被稱為瘦湖。瘦湖與大運河水系相通,對其有疏浚之用。瘦湖邊花草繁盛,落英繽紛。兩岸三步一柳,五步一桃,相傳此柳是煬帝楊廣親手所植,便稱為楊柳。楊柳垂絛如簾,樹下千菁百卉。春有蕙蘭,夏有粉荷,秋有金菊,東有臘梅。是故有詩雲《瘦湖四季》:
柳隨春風翠,桃從夏日白,
蓮葉掩魚羞,湖水映階台。
霜染菁草黃,桂傍廿橋載,
明月照飛雪,臘梅始盛開。
已是隆冬時分,瘦湖兩岸花草盡開白花。飛雪連天,仿佛鋪開的一張白紙,臘梅含苞待放,吐出點點蕊黃。瘦湖水如淡墨揮就,劃開滿地雪白。湖中又有一白橋橫跨,便是二十四橋。橋邊有一八角圓台,由青石板鋪成,在青墨色的湖水中又是另一種白,便是詩句中提到的映階台。
此台夏日水豐時沉在水下一寸,映出二十四橋的台階,因此得名。
現如今冬日水枯,台面高出水面一寸,台緣上長滿青苔。瘦湖像一條玉帶,映階台便恍如玉帶上鑲嵌的潔白玉環。
十年前的江都,無人不知一個吳王杜伏威,入朝官拜太子太保,位在時齊王李元吉之上。但隨著輔公佑謀反,誣陷吳王,杜伏威被軟禁在長安兩年後暴斃。
現如今的江都城內,無人不知蘇、吳兩家。蘇指的就是杜伏威的義子蘇岩,杜伏威的十三義子,知名者只有闞棱、王雄誕兩人耳。可如今這兩個人也已經身死事故。誰能想到僅僅十年之後,江都城裡家喻戶曉的是從前不知名的蘇岩,蘇岩官任揚州別駕,家裡頗有吳王杜伏威的底子,門客弟子中高手眾多。蘇岩也憑借手中長劍位列束雲閣第八位。
吳指的是吳钜,吳钜本來也是淮左人,隨河間王李孝恭平叛輔公佑有功,擢為揚州治中,吳钜來到江都後,結交豪傑,勤練武功。揚州人都明白,吳钜能夠如此行徑,不過是為了製衡舊吳王的義子蘇家。吳钜善使一支虎頭攢銀槍,位列束雲閣第七位。
蘇岩雖然與吳钜暗中較勁,但場面上還是同朝為官,武林中也俱有聲望,聯手創立淮左劍派,每兩年在瘦湖映階台上比劍較量,兩家弟子皆可上台挑戰,贏者自然是新輩中的魁首。如今大雪已下,眼看就是年關,映階台比武馬上就要到了,這幾日瘦湖邊上擠滿了人,甚至不乏有搭著茅屋在岸邊佔一塊好地方的好事者。
蘇吳兩家的弟子無不摩拳擦掌,想在映階台上一展風采。但明白人都知道吳家出了個英雄少年吳風,是吳钜的親侄子。吳風不僅弓馬嫻熟,而且一柄細劍也在淮左難尋敵手,今年吳家最強的新人必然是他無疑,只是這兩年沒有聽說蘇家有特別優秀的後輩冒頭。
等到吳風來到瘦湖邊,剛剛還興致滿滿的蘇吳弟子一下子都不敢吱聲了。吳風明媚俊秀,劍眉星目,又文質彬彬,手上提著長長的古樸細劍,坐在伯父吳钜身邊。
映階台比武開始了,湖邊人聲鼎沸,無數淮左的姑娘邁出閨門來看吳風的英姿。蘇岩和吳钜共同擔任比武的裁判。
吳家弟子今日盡著白衣,蘇家弟子今日都披青衫。鳴鑼之後,一名白衣少年縱身落在映階台上,才剛剛站定,就有一名青衫弟子迎戰。二人抱拳行禮過後,便拔出佩劍,寒光交錯,錚錚相擊。來往十數合,兩名劍客雖不是驚世之才,亦不是泛泛之輩。分庭抗禮地爭鬥也讓兩岸觀眾拍手叫好。再過幾招,蘇家的青衫劍客抓住機會,卸下了白衣劍客的劍,便點到為止,白衣劍客拾劍抱拳認輸,便縱身回到岸上。也是才落地,便又有一名白衣弟子持劍飛身上了映階台,行禮之後便又交起手來。
一來二去,蘇吳兩家弟子都已已經上去又下來四五個人。現如今站在台上的是一名白衣弟子,他出手狠辣,連著把兩名青衫弟子打敗,折斷了一人的佩劍,又將一人扔進冬日寒冷刺骨的湖水中。又有一名青衫弟子迎戰,身形飄飄,落在映階台上,正是蘇岩之子蘇翊。白衣劍客健壯魁梧,也認得蘇翊,蘇翊的劍法在新輩中雖算出眾但並不拔尖,是絕對不如吳風的,心想何必等吳風來打敗蘇翊,自己要是打贏了蘇翊,蘇家才丟臉呢。便持劍向蘇翊奔去,蘇翊微微側身,仰面在地上一轉,一劍拍在白衣劍客背上,白衣劍客一個踉蹌,差點落入湖中,再回身刺向蘇翊,蘇翊又靈巧轉身,一劍拍在對手額上,白衣劍客便應聲而倒,引得蘇家弟子叫好。
蘇翊又接連打敗幾位吳家弟子,一時無人應戰。周圍的人都喊著吳風的名字。吳風看了看伯父吳钜一眼,吳钜點點頭,吳風便拖著細劍,翩然落在映階台上。蘇吳兩家的傑出少年終於站在了一起,但大多數人還是清楚,蘇翊不是吳風的對手。果然,兩人交手不出三十合,蘇翊就明顯處於下風。吳風抓住一個破綻,便打脫了蘇翊手中的長劍。
蘇翊下場後,蘇家弟子沒有再敢上場與吳風比試的人,主持官連喊三遍後便說:“如果蘇家弟子再沒有人上台迎戰吳風,便讓吳家的弟子上台挑戰了。”
聽到此話時蘇岩還在與吳钜交談甚歡,大笑不止,似乎一點也不在乎蘇家弟子輸給吳家。
正在此時,一聲清脆的“慢!”讓主持官停下了話頭。只見岸邊蘇家弟子的人群中有一個瘦小的青衫少年縱身上了映階台。這個少年較吳風矮了半頭,容貌卻比吳風還要清秀俊美。只是一時間無人認識他是誰,就連蘇家弟子也奇怪沒有見過這個師弟。
吳風見有挑戰者,也客氣說一聲“請!”
那青衣少年便亮出手中寶劍,吳風也握住手中細劍。青衫飄然而起,如同被風吹動,來到吳風面前,一劍直取胸口,吳風用細劍架開,青衫少年一腳又踢向吳風,吳風左手以掌相接,也吐出細劍,逼向對手面龐。青衫少年似乎不慌不忙,輾轉騰挪,見招拆招,你來我往,來取十數合,都未探出對方的底線。
二人拉出距離,各自換幾口氣,又複變招交手,這次不僅是劍上的比試,不時也貼身角力,拳腳比拚。再交手幾回合後,兩人背靠背持劍相爭,吳風高出一些,用力施壓,賣一個破綻,青衫少年便奔出去,越出映階台面,連忙用劍尖掛住台緣,翻身一轉,用劍在湖面劃出一條細浪,將跳起的湖水用劍一拍,化成無數水珠飛向吳風,吳風用劍逐一擋下,也複在另一邊劃起湖水,水珠在飛雪中穿梭,仿佛在織一張巨大的布匹。水珠相撞落地,映階台已經全被澆濕。但兩人仍舊不分勝負。
吳钜奇怪的對蘇岩說:“人人都說今年會是風兒一支獨秀,不想蘇兄竟然還悄悄藏了一位如此優異的弟子。這位能與風兒平分秋色的少年是誰啊?”
蘇岩看著湖中相鬥的二人:“吳兄玩笑,蘇某也不記得今年的弟子有這麽一個,如今隔得遠,我也認不出來這個孩子是誰?”
吳钜不禁奇怪:“哦?有這等事,蘇兄竟然自己也不知道自家有此寶珠。那現下讓他們罷手,就算平局,再打下去,只怕這兩個孩子會生出嗔意,傷了和氣。”
蘇岩點點頭:“如此最好。”
眾人正被兩人難舍難分的打鬥吸引,看得目瞪口呆,主持官便喊著讓兩位少年住手,宣布平局。
吳風卻在映階台上大聲說:“不必算平局,是她贏了。”
主持官問道:“吳公子何以認輸,蘇別駕和吳治中都表示判平局。”
吳風將細劍挽在身後:“大丈夫和一個小姑娘打成平手,怎麽能算平局。”
那個青衫少年立即臉紅,像被人拆穿謊言的孩子,用劍指著吳風說:“你怎麽知道的。”
吳钜和蘇岩聽到吳風的話也驚異地站起身來。
吳風一笑回答說:“我和你交手,離得近就聞到你身上的江都女孩常用的香薰味道,你雖然穿著男裝,走近了一看,肯定認得出來的。”
那青衫少年裝扮的姑娘“哼”一聲便收劍回來。
蘇岩遠遠看著映階台上的青衫劍客,帶著疑問喊:“蘇韻,是你嗎?”
那青衫劍客便一縱身,走到蘇岩旁邊,對蘇岩行禮說一聲:“女兒見過父親,蘇韻見過吳叔父。”
蘇岩不禁有些怒色:“你真是胡鬧,不讓你比武,你就扮成男孩來比劍,萬一傷著如何是好。”
蘇韻頗為不滿的說:“那他們打不過吳風啊,我不能眼看著蘇家弟子輸了啊。”
這番話惹的吳钜哈哈大笑:“蘇兄,令愛天真可愛,小小年紀竟然跟風兒打成平手,假以時日必是一流女劍客,將來登上束雲閣也不是不可能啊。”
蘇岩只是抱拳說:“治中見笑,我這個女兒自小被我驕縱慣了,任意妄為,豈可與吳風侄兒相提並論。”
蘇韻不服氣地說:“什麽不能相提並論,再給我一炷香,我馬上就打贏他了。”
蘇岩責備她說:“閉嘴,不知道天高地厚,那是吳風賢侄看出來你是個女孩,處處手下留情罷了,你還在這裡大放厥詞。”
蘇韻扭頭就說要與吳風再比過。
蘇岩喝令製止住她,蘇岩便向吳钜告辭:“小女頑劣,蘇某先帶她回去,還請吳兄主持,今日比武當屬吳風賢侄為魁,一眾後輩才心服口服。”
於是便帶著蘇韻離開,吳钜也不貪譽,讓主持官宣布蘇家的蘇韻為比武第一。
回家的馬車上,蘇韻還是不服氣,但看著比自己還生氣的父親,不解地問:“爹,你知道蘇家只有我可以打贏吳風,你為什麽不讓我上場,盡讓吳風出風頭。”
蘇岩歎了口氣:“孩子,你還小有些事不懂。現如今揚州城內雖然號稱蘇吳兩家顯赫江都,但我們兩家全然不同,你爹爹我是前吳王杜伏威的義子,我的義父,你的義祖吳王是怎麽死的,是以謀反罪拘禁在長安死的,雖說當今陛下為其翻案,但我仍舊是曾經掌握江淮兵馬的將軍,當初你闞棱伯父協助河間郡王李孝恭攻破輔公佑, 都難免殺身之禍,何況是現如今還能在淮左為官的我。朝廷對我能放心嗎?他吳钜是什麽人,是河間郡王的親信,他被派到江都來,不正是為了監視我的嗎?我若時時跟他爭風,有什麽好處。你今日大出風頭,他誇獎你有束雲閣之才,不過是捧殺你罷了,我們家越是顯赫,就越危險了,懂嗎?”
蘇韻顯然沒有想得如此複雜,只是奇怪地問:“那蘇聞大哥不是也躋身束雲閣了嗎?”
蘇岩回答說:“所以你蘇聞大哥才不得不行事低調,既沒有攀權附貴,也沒有揚名江野,現在隻去做了中書令侄孫子的護衛,就是怕樹大招風啊。你爹我本是武將,自你義祖被召去長安,就沒有騎過馬了。”
蘇韻一時無話,隻吐出一個:“那???”字。
蘇岩繼續說:“你是個女孩,你喜歡練武,爹爹也讓你練武了,只是你何必非要與那吳風爭個高下。我們家是站在風口浪尖上的,不能不時時刻刻小心翼翼。實在沒有必要逞一時的風頭,為一大家人招來禍事,爹爹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長大,在爹身邊多待一些日子,將來嫁個好夫婿,開開心心地過一輩子就好了。”
蘇韻卻一臉正色的說:“女兒不嫁人,女兒一定勤學苦練,有朝一日,要讓爹爹安心,不用每天擔驚受怕。”
蘇岩看著雖然任性但可愛的女兒,展顏一笑說:“你別給我出風頭惹事,我就不會擔驚受怕了。”
鬢角微霜的昔日大將說完這句話,寵溺地將女兒摟進懷裡,隻身神色依舊嚴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