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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唐捐》第6章 結伴入劍南
  第六章結伴入劍南

  1

  聞博再趕到勝業坊的“一笑相逢”,已經亥時了。他和蘇聞穿過東市西邊的南北向大街,經過宣陽坊的萬年縣署。天黑以後各裡坊圍牆的門都已關閉,人們只在坊內活動。

  街上有更夫,遇到這種快馬而過的攔不住,也追不上,所幸巡夜這一個時辰也就遇到這麽兩個。隻心裡想著讓他們遇到金吾衛,便有他們好受。

  聞博來到勝業坊,遠行和夜垣還在房裡等他,聞博急衝衝的跑進來不等遠行問他幹什麽去了,就吵嚷著好餓。房裡有正煮的濃湯,蘇先生再端來些點心。

  聞博便狼吞虎咽起來,很快噎著一口,遠行連忙給他倒杯水。也實在找不出空子問他幹什麽去了。聞博吃完,再喝口水便睡眼惺忪,遠行便叫他趕緊回去休息,不想聞博打著哈欠就往旁邊的床上一躺,正好橫睡在中間。房間裡的床榻很寬,遠行見狀也不好再叫醒聞博。和夜垣也在旁邊坐下。

  趕了兩天的路,畢竟還是十幾歲的少年,一靜下來就很快疲憊,不知不覺便睡著了。三個才剛剛相識就結拜金蘭的少年,便一同橫睡在一起。誰也無法預料這世間人與人相遇的奇妙與牽絆。

  蘇聞看著三個孩子就這麽睡著,也不去叫醒他們,給他們胸口蓋了一角被子便也去休息了。

  2

  遠行醒來時外面天已經大亮了,看到自己橫睡在床上,旁邊是還在酣睡的聞博,想起昨天三人竟就這樣迷迷糊糊睡著了,覺得荒唐又好笑。

  坐起來一看,聞博另一邊的夜垣已經起來了,被子已疊整齊。遠行洗漱一番,打開門來看,夜垣正在庭院裡拿著布條揮舞練習。

  遠行頗有一番自責,自己棄文從武,本該勤學苦練才對,可自從學會了族內很多同齡人都沒有掌握的“月影”,便也開始心生怠惰。夜垣從小習武,根基與機緣已經比自己好了,還如此堅持不懈,不禁心生慚愧。

  夜垣見遠行出來,便收了勢說:“聞博還沒醒?”

  遠行搖搖頭。說:“二弟,我知道你的武功肯定比我好,只是不知道究竟我差你多少?”

  夜垣神情不變,只是眼中還是平和:“何必耿耿這些,只要比昨天的自己更強就好了。”

  遠行聽了覺得不無道理,便一笑置之,心裡也暗暗下定決心要刻苦練習,奮起直追。

  等聞博醒來,蘇先生已經安排好了早飯,也是胡餅黍粥之類。

  席間,聞博睡眼惺忪,咬著胡餅問:“大哥二哥今天想去哪玩玩嗎?我帶你們逛逛長安。”

  遠行一想說:“我們本來是借道長安入蜀,現如今比預期到得早,只是我們到底身份嫌隙,不好在長安久留。還是早點準備南下入蜀。”

  夜垣喝口茶說:“不錯,我們在洛陽惹上了越王李泰,在長安不宜久留。”

  聞博聽到兩位兄長不打算在長安久留,一下子疲態頓消。顯得為難:“可是二位兄長才剛剛進長安,都不能讓我帶你們好好玩玩。”聞博歎了口氣,“可見一長大,稍一懂事,就凡事不由己了。”

  遠行和夜垣都不做聲,卻也是思緒萬千。聞博見狀便說:“那好,今天我帶你們在長安悄悄逛逛,明天一早,等我請示過祖父,咱們就一同出金光門,過渭河南下入蜀。”

  遠行頗為驚喜,“你要和我們一起入蜀?”

  聞博笑著拍拍遠行肩膀說:“我才得與兩位兄長相遇,

實在不舍就此分別。我也可以在劍南遊歷一番,早聽說益州雖偏安一隅,卻是天府之國,當初漢昭烈帝劉備便稱帝於此。哎,你說我們三個一起入蜀,像不像東漢年間劉關張三人,我們也做一回大將軍,多威風。”  遠行笑著潑冷水說:“還大將軍,我們現在不被朝廷抓起來都是僥幸了。”

  夜垣也說:“聽說入蜀道路艱險,你可要想好,到時候別說走不動。”

  聞博哈哈一笑:“那正好,我們三個人一起去闖一闖這劍南蜀道,希望有朝一日,我們可以像劉關張一樣,攜手同進,縱馬天下。”

  遠行和夜垣都被聞博的話有所觸動,年少意氣,豪情迸泄。遠行笑著舉起茶杯:“我們以茶代酒,為這句話乾一杯。”

  吃過早飯,聞博便帶著遠行和夜垣從勝業坊南門出來,春明門大街對面便是東市,遠遠望見東市周圍已經是熙熙攘攘。春明門大街闊約四十丈,到皇城前更寬。

  穿過大街,三人便到了東市,有渠繞東市東北角通往城外。走進東市,再往南走,店肆排列整齊,分門別類。街道上人頭攢動,密密麻麻,隨處可見衣著鮮亮的達官顯貴與外邦的胡人。

  聞博跟遠行和夜垣介紹說:“這東市稀奇玩意兒多,這邊住的多是朝廷官員與皇親國戚。金銀器與鐵匠鋪就多,還有絲綢瓷器鋪子也不少,再往南就是賣琴瑟筆墨的。這每一隅都有胡姬酒肆,一會我們可以找一個坐會兒,喝口西域美酒,看看胡姬跳舞。正是醉生忘死長安街,不羨王母瑤池台。”

  遠行和夜垣確實沒有見到過這麽熱鬧的景象,一路上忍不住好奇,人服各色,琳琅滿目,也不覺新奇欣喜。

  聞博接著說:“這裡還不算熱鬧,西市裡胡商更多,那邊賣的是柴米油鹽之類的日常必需,所以比東市還要熱鬧幾倍。”

  遠行說:“比這邊還要熱鬧,我感覺這裡巷道這麽寬都快走不動路了,要是到了西市,豈不是更加寸步難行。”

  聞博聽了哈哈一笑:“大哥你還真沒說錯,我有回等西市午時開市便進去了,不過是想看看西域的香料,單是買這一樣,活生生擠到日落時分才出來,不過才看了一隅之地。”

  夜垣感歎一聲:“長安繁華,果然名不虛傳。”繼而心想:“江南富庶,多產瓜果魚米,但鑄造冶煉之術必然是長安最為精進,舅父遍仿江南,沒有找到能工巧匠修複‘碧天滄月’,但長安未必不行,我待會找個機會脫身,找個鋪子問問,只要不露神劍全貌便好。”打定主意,夜垣有意無意找著鐵匠鋪子。

  走了一程,夜垣看到東邊市面有一家“趙家鐵行”,鋪子門面就佔了三間之地,櫃台上正是放著刀劍兵器,聽得見鋪子後面有錚錚錘鐵之聲。夜垣走近鋪子,端詳起櫃台上的一柄劍來,拔出鞘來,寒光迸現,做工上乘,只是鞘上鑲金嵌玉的,看來只是藏匣之器。店夥計看有人看自家商品,自然是在旁邊一通誇耀,夜垣雖然不理,但店夥計說得也全在點上。夜垣於是覺得這家鋪子應當還是有真材實料。

  遠行和聞博見夜垣停下,聞博便開玩笑地問:“二哥有了絲綢衣服,也想來看看麻布衣服做工如何?”夜垣不言而喻,聞博是笑他有了‘碧天滄月’還來看尋常刀劍。

  夜垣輕輕一勾嘴角,說:“我沒有別的愛好,就喜歡看看這些棍啊棒的。你們兩不必等我,先行去逛,我多看一會,稍後就來找你們。”

  遠行想著等會也無妨,正打算說願意陪夜垣慢慢看,聞博卻把遠行肩膀一勾說:“那好,二哥你慢慢看,我和大哥去前面逛逛。”便勾著遠行往前走去。

  夜垣看著遠行和聞博走遠,左手提著那根黃麻布條,從容地走進這家鋪子。夜垣氣宇不凡,店鋪的掌櫃很有眼力見地走過來招呼。不等掌櫃開口,夜垣右手將一枚銀餅擱在桌上:“店家,夠不夠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話。”

  掌櫃的小心捧起銀餅,喜笑顏開。立即引著夜垣向堂後走。看到後院裡有四五座爐火,十幾個鐵匠在忙活。店主人將夜垣帶到一個小房間,吩咐人奉茶。便關上房門問:“不知客官有什麽照應?”

  夜垣問道:“店家你這裡有上好的刀劍嗎?”

  掌櫃的看到夜垣出手不凡,又問上好的,便知是筆不小的買賣。立即站起來向夜垣宣傳自己家的產品。“公子算是來對地方了,小店正是做刀劍的。整個長安城,小店雖不是最大的刀劍行,但要說手藝和質地,也算得上是翹楚同行的。公子問上好的,要說貴,這掐絲鏨刻,錘鍱鏤雕,錯金鎏銀,鑲珠嵌玉的手藝,就是朝裡的國公,長安的王爺都用過小店的東西。要說堅,精鐵玄銅,捶打淬火,這是吃飯的本錢。”

  店家見夜垣不開口,以為仍沒有打動他。便接著說:“公子若是想要再好的,便是天上的隕鐵,怕是整個長安,也只有小店有個幾十斤了。”

  夜垣聽完說:“我有一柄劍,吃力太狠,裂了條縫,想讓店家給瞧瞧。只是這材質肯定不是尋常銅鐵,但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既然貴店是長安上好的鐵匠行,就替我瞧瞧吧。”

  掌櫃的也是見過世面的,見來客這麽大排場,結果只是要補個縫,不僅不覺得事小,反而正襟危坐。說到:“既然如此,客請拿出來容我看看。”

  夜垣將手中的布條往茶案上一擺,解開細的那頭繩索,露出一截劍尖,約莫三寸長短。實則如同橫刀,單刃,脊厚刃瘦。劍脊深黑,劍身暗青,劍刃亦如此。全然不似鋒利形態,此時正好門窗緊閉,屋內光線頗暗,掌櫃的竟見到劍身隱隱泛出微光。掌櫃的顯然沒見過如此質地的刀劍,驚異得瞪大了眼睛,連聲讚歎。

  夜垣按著布條,讓三寸劍尖以上的部門被遮掩的嚴嚴實實。見店主人有些失態,不得不提醒他“店家看看這裂縫可有補救之法。”

  店主人這才回過神來,仔細觀察才發現裡劍尖兩寸的地方,原本就隱隱若現的微光更加微弱的地方有一條毫厘細縫,起由薄韌,漸入厚脊便越發細小,幾乎橫貫劍身。

  店主人開口說:“此劍材質,恕老朽孤陋寡聞,幾十年做這門手藝沒有見過。只是此劍這條裂縫,是因為此劍過堅而韌不達,然而老朽猜想,比起尋常刀劍,此劍已經足夠柔韌,只是此劍太過堅硬,定是碰撞上更加堅硬的東西才生成此等細縫。這縫雖然小,但卻將寶劍的威力折損大半,若再受強力,此劍怕是要生生折斷啊。”

  夜垣聽完,覺得店主人還有幾分見識,便耐著性子問:“可有修複之法?”

  “生此裂縫,唯有將劍身全部融化重鑄才是最好”

  夜垣思考片刻,說:“尋常爐火,熔不了這劍。”

  店主人大為驚異:“有這等事,縱然是天上的隕鐵,風箱不停,爐火中佐以碳屑亦可熔鑄,還從未聽過不可熔的刀劍。公子可願意讓老朽一試。”

  夜垣心想,“在江南道難以重鑄寶劍正是因為難以熔化,何妨讓這店家一試。”

  店家屏退院中鐵匠,讓夜垣把劍尖置於爐火中,緊鼓風箱。‘碧天滄月’的劍尖在爐火中良久,依然通體灰黑,沒有丁點燒紅的跡象。夜垣見店家鼓風吃力,親自來拉,吃力不說,靠近火爐更是炎熱,乾脆脫去上衣,露出健碩的肌肉,還有身上數條傷疤在白皙的背上格外顯眼。

  夜垣都覺得力竭之時,‘碧天滄月’在爐火中的劍尖仍舊是灰黑顏色。店主人實在不解便用手指去觸碰劍身。才剛剛碰到便猛地縮回來,卻滿臉驚異:“此劍在爐火中良久,竟然還通體冰涼,這究竟是什麽神兵利器。”

  夜垣見店主人也無能為力,便收回‘碧天滄月’,嫻熟地包裹好。再拿出一枚銀餅,放在爐台上:“店家,此事不值得跟別人提起。”

  店主人連忙抱拳說:“公子放心,老朽心中有數,只是這銀兩實在不便收。”

  夜垣已經走到堂口,偏頭說到:“你收了,我更放心,若是你把這件事說出去了,我再來取。”

  店主人活了大半輩子,自然聽得出這裡面的威脅,想來這位年輕公子身藏此等罕見神器,自然不是常人,連忙說:“老朽不敢。”

  夜垣便不答話,徑自出門而去。

  3

  夜垣在鐵匠鋪的時候,遠行和聞博仍舊在東市裡閑逛著。走到一處人群扎堆的地方,聞博便拉著遠行往裡面鑽。

  人群圍著一家金銀鋪子,鋪子前一個身著華貴的年輕公子哥正揪著瘦弱的鋪子店主的衣襟,對孱弱的店主破口大罵,一臉驚恐的店主頭髮花白,黃皮包骨,哪裡禁得起一個高大少年的推搡蹂躪。那老漢被少年擰著雙腳都墊起來了,嘴裡上氣不接下氣,更似乎是個啞巴,在那裡嗚嗚丫丫,雙手比劃,像是在像錦衣少年求饒。

  遠行一看到這番景象,氣息逆上,怒火中燒。便顧不得不要旁生枝節的念頭,衝上去指著那錦衣少年惡狠狠地喊道:“放開這位老丈!”

  那錦衣少年見有人打抱不平,怒容反消,輕描淡寫地說到:“哪裡來的好狗,來管閑事。”

  遠行見此人神態戲謔,更加怒火難抑,回譏到:“那又是哪裡來的惡狗,在這裡欺負老弱。”

  那錦衣少年聽到遠行回嘴罵他,只是一笑:“哦,你倒是伶牙俐齒,只是我偏不放,你又能如何。”

  遠行哪裡肯跟他多費口舌,衝上去就去掰少年揪住老漢的手,才要碰到少年,遠行就覺得眼前有一道黑影襲來。連忙閃避,原來是錦衣少年身後站著的一名身形魁梧的隨從,見有人要對主子動手,便來相護。

  遠行隻覺氣憤,哪裡肯顧這些。便掄拳起勢去打這個惡奴。那大漢也是紋絲不動,等遠行到他跟前,才出手招架,遠行一套拳腳,大漢雖然身形巨大,卻身法靈活,完全沒有任何破綻。

  突然大漢一掌便捏住遠行的拳頭,隻往前一推,遠行便重重跌在地上。遠行立即爬起來,知道自己不是眼前這大漢的對手,但氣憤之余隻想著全力拚命。又屈起手指,發動‘月影’,心想,即便身體不堪負荷,也要教訓這個仗勢欺人的膏粱公子。

  月影飛速撞向大漢,這大漢似乎也察覺到遠行是全力一擊,也蓄勢打出一掌相對。這一次反而是遠行仿然打在一堵牆上,撞擊的力道將遠行彈回跌在地上。大漢緊跟著又一掌打來,遠行眼看來不及招架。掌風逼得遠行閉上了眼睛,慌亂間不知道如何應對。掌風過去,遠行睜開眼睛看,只見聞博護在自己身前,表情痛苦,嘴角溢出血絲來。遠行便明白是聞博為自己擋下了這一掌。

  那錦衣公子似乎沒有了興致再與那啞巴店主計較,對著大漢喊一聲:“我們走。”

  遠行見傷了聞博,又要起來與他們拚命,只是,身體沉重,竟一時間站不起來,眼見那欺負了人,還打傷聞博的凶主惡奴就要離開,仍咬著牙喊:“你站住。”

  那錦衣公子聽到遠行仍舊嘴硬,回過頭一臉凶狠地折返回來。走近遠行,這時候遠行竟然感到一絲害怕,他害怕對方傷害聞博,也怕對方傷害自己。這時候他才冷靜下來,開始慚愧,既慚愧自己竟然害怕,也慚愧自己學藝不精就驕傲自滿,現在連累聞博一起受傷受辱。

  那錦衣公子神色凌銳盯著坐在地上的遠行,那眼光鋒利冰冷,慢慢靠近遠行。遠行甚至真的開始後悔自己多管閑事。

  所幸那錦衣少年沒有再讓惡奴出手,只是恢復了平靜的神色說:“小子,你也不是壞人,本公子送你一句話。沒有實力的憤怒多是自取其辱!”

  這幾個字擲地有聲地砸在遠行的心上,他感覺這句話對自己的衝擊比那大漢打碎他引以為豪的月影的震撼還要大。

  遠行似乎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個剛剛走出父母羽翼保護下的雛鳥。在遠行出神反思的時候,那凶主惡奴已經揚長而去。

  夜垣出了鐵匠鋪子,徑直往前去找遠行和聞博。走到人頭攢動處,走進去一看,遠行和聞博都坐在地上,似乎受了傷。夜垣連忙走過去問發生了什麽事情。還不等遠行回答,周圍看熱鬧的路人便七嘴八舌將事情講了個大概。

  夜垣扶起遠行和聞博,便要去追那凶主惡奴。遠行卻拉住夜垣說:“二弟,不必了。我雖然吃了虧,但不覺得惱怒了,那個人說得對,自己實力不濟的時候,免不了被欺負。”

  夜垣一反常態,語氣中些微激動:“我與大哥和三弟結拜時就說過福禍同當,如今你們被欺負了,我不去為你們討個說法,便是有違誓言。”

  遠行還是拉住夜垣說:“我知道你武功比我好,但那個人實力確實不是我們所能匹敵的。何必以卵擊石。”

  夜垣卻堅毅非常:“還沒動手,就不是一定會輸,就算打不過,你們兩個都受了傷,我卻好端端的,我無法容許這樣的事情。”

  遠行拗不過,便和夜垣一路向北追去。

  追到一條安靜的小巷,那錦衣少年正要上車,看到遠行和聞博追來。便回過身說:“你小子真是不自量力。又叫來個小孩便是救兵了嗎?”

  遠行回答說:“沒錯,你說得很對,沒有實力就沒有談話的資本,我們正是要打贏了你再跟你講道理。”

  夜垣不等對方回話,便已經一踮腳縱身上去與那大漢交手,那大漢依舊馬步扎實,拳路精湛。

  遠行便也上前與夜垣兩人一起夾攻那魁梧大漢。遠行身法靈活,夜垣更是身形矯捷。兩人出招迅速,那大漢人就巋然不動一步,防守得滴水不漏。但時間久了,雙拳難敵四手,終究背上還是吃了夜垣兩掌。那大漢似乎有點惱怒,屈膝發力,只是將肩膀一抖,便將遠行和夜垣震出去丈余。

  夜垣見對方內力渾厚剛勁,是拳腳不能攻破的,便伸直了右手,霎時間便有隱隱遊絲微光在夜垣指間匯聚。遠行看到此景,以為夜垣也學會了遠族的絕技‘月影’。對面的大漢此時也當了真,沒想到兩個小孩子竟然逼得自己要發力應對,也蓄起一拳,打算來取夜垣。

  雙方交擊之下,氣氛一震。夜垣飛出去兩丈,跌倒在地。那大漢雖然不曾後退,但他的拳頭被夜垣一掌打破,指骨斷裂,鮮血淋漓。遠行連忙扶起夜垣。那大漢再起拳準備報這一箭之仇,正要出手,身後的錦衣公子卻突然喊住。“紇乾,住手!”

  那錦衣少年背著手,走到遠行三人面前。“你們三個真有意思,確實有些實力,要是今天就死在這裡實在可惜。”

  那錦衣少年從身後拿出一支簪子,舉著對遠行說:“小子,你是想打抱不平來著,所以不自量力地出手。但是你不知道,我之所以跟那個老頭髮怒,是因為我找他嵌回這隻簪子上的珠子,那老家夥卻偷偷將我的珠子扣下來換成魚目,若是普通簪子也就算了,但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唯一的念想。”

  不等遠行收起驚訝的表情。錦衣少年繼續說:“你鋤強扶弱本來沒有錯,可是行事魯莽,不肯弄清楚個中原委就貿然動手。今日是你打不過我的衛士,若是你打贏了殺了我。你究竟是匡扶正義,還是助紂為虐。”

  遠行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是這個樣子,驚訝之余,頗為自責。一時語塞:“我  ”

  那錦衣少年將簪子握在手中,依舊背過手去,轉身而去。“希望你們將來有實力了,還有這份俠義之心。”說罷,與大漢登車而去。

  遠行在原地愣住片刻,便回過神來,忙問夜垣有沒有事。夜垣輕笑一下,說:“還好,只是他再來一拳就不好說了。”

  聞博咳嗽一聲說:“二哥,你能對下他一掌,已經是令人不可思議了。”

  遠行忙問:“三弟,你認得他們?”

  聞博接著說:“那公子喊這個大漢‘紇乾’,你們可曾聽到。”

  遠行和夜垣點點頭。

  聞博便說:“我雖然不認得他們,但猜想,此人便是束雲閣中名列十一的紇乾承基了。而那位公子,便是當今陛下第五子,燕王李佑。”

  遠行苦笑一聲:“咱們怎麽跟這些皇子這麽有緣分。”

  遠行突然想到什麽,問夜垣說:“夜垣,剛剛你那招,也是‘月影’嗎?”

  夜垣回答說:“不,這是夜族的招式,叫‘辰輝’,‘月影’蓄力成漩,是重創之勢,‘辰輝’則蓄力成銳,有突刺之力。但其理同源,四戰族各有絕技罷了。”

  聞博說到:“無論武學還是文才,自然是山外有山。二位兄長天賦異稟,只要謙虛苦練,肯定會翻越高山,後起而秀。”於是拍拍遠行和夜垣的肩膀“好了,我們回去吧。”

  小巷子,三個少年也向北而去,遠行問聞博:“你怎麽說得好像你什麽都不用做一樣。”

  聞博無賴地回答說:“有你們就行了嘛,我就看看書,看看熱鬧就好。”

  一如平常的繁華喧鬧的長安城裡,平常的一天。誰都沒有注意到一輛從春明門出去的馬車本來是要去接回京的越王李泰,卻又急匆匆地回來,車上坐著當今太子殿下李承乾。也沒有人注意到長安東市裡‘趙家鐵行’的店主人突然暴斃。

  4

  一大早,聞博向祖父溫彥昆辭行,隻說要去巴蜀遊歷,老朝議大夫一向對這位才學天下的孫子寵溺有加,便隻交待蘇聞要照顧好聞博的安全。名列束雲閣的蘇聞點頭稱是。

  出門時,聞博家裡的鍾先生攔住蘇聞說:“蘇先生,聽說你把我們弘文館的人打了。”

  蘇聞在溫府裡除了公子聞博,便是敬重鍾聞。見鍾聞前來興師問罪,一時竟然焦急,答不上話,便用求援的眼光看向聞博。聞博不但不幫他解圍,反而說:“啊?蘇先生,有這種事,你該不是作詩作不過鍾先生了,打弘文館的人出氣吧。”蘇先生見聞博不但不救火還火上澆油,便想起黎津戲弄他的事,便說:“鍾先生,你知道的,我雖然出生演武堂,但一向敬重弘文館,上次打人的是我師弟黎津,我正是念著鍾先生的好,始終沒有出手。”

  聞博聽到蘇聞這番說詞,不禁捂嘴偷笑。只見鍾聞歎一口氣:“你本來一個老老實實的武人,讓你跟著公子,希望你能勸公子穩重些,沒想到現在你反而變得跟公子一樣嬉皮笑臉,嘴裡沒有一句真話。”

  聞博聽到鍾聞和蘇聞鬥嘴,憋著笑得不行,突然反應過來:“鍾夫子,你罵誰呢?”

  四人乘四匹棗紅駿馬,走到金光門邊,路邊跳出來早就等著的秦諾蘩,攔住四人去路,大喊道:“書呆子,你們要去哪,我也要去。”秦諾蘩依舊一臉天真,甚至都不知道這幾個人是要去哪,便只是責怪聞博居然都沒有想過要帶著自己。

  聞博隻得一臉無奈地說:“大小姐,我們是去辦正事,不是去玩的。”聞博一向機智,卻完全摸不著這秦諾蘩的路子。

  秦諾蘩大聲反駁道:“誰說我就是出去玩的,我也可以辦正事啊。”

  聞博轉念一想,便低聲跟秦諾蘩說:“我這趟出門就是要去幫你找你姐姐。”

  秦諾蘩立即大聲反駁:“那你跟該帶著我了。”

  聞博示意秦諾蘩小聲一點:“你想啊,你姐姐是賭氣離家的,看到你來,以為是你爹爹叫你來的,萬一再生氣怎麽辦。我悄悄地找到她,然後勸她回來。再者萬一她自己回長安了怎麽辦,要是再跟你爹吵架,你得在旁邊勸著不是。”

  迷迷糊糊的秦諾蘩覺得有道理,恍恍惚惚地點頭。

  聞博趁熱打鐵:“你看,你在長安等著,我在外面去找,咱兩相互配合,我找到了給你飛奴傳書,你姐姐回來你也給我書信,省得我一直在外面瞎找不是。”

  秦諾蘩點頭如搗蒜,聞博悄悄示意遠行夜垣快走,便雙腿一夾,驅馬向城外走去。聞博大喊:“大小姐,咱們飛奴聯系啊。”

  秦諾蘩在那琢磨半天,然後回頭,聞博早就沒有影兒了,便生氣跺腳對著聞博離開的方向怒喊:“你個臭書呆子,就是不肯帶我去玩。”

  四人快馬加鞭,便到了渭河,過了便橋,便一路向西。不多時就已經來到興平縣境內。聞博放緩馬蹄,悠悠地對遠行說:“大哥,二哥,這裡便是興平縣,十五年前,你們的父親就是在這裡重創太上皇騎兵,救走了前朝大將陳璟赫。”遠行和夜垣對於這段自己出生之前的往事似乎並沒有太多感觸,只是想著自己的父親因為這件事受到牽連,不得不背井離鄉或者終日鬱鬱。

  反而年紀最長,已經躋身束雲閣的沉穩高手蘇聞臉色變得極為複雜,似乎對這片地方有著不好的回憶。

  四人繼續趕路,過了馬嵬驛便是武功縣。聞博一路上向遠行和夜垣介紹所經之地的風土人情與歷史典故。隋煬帝被宇文化及弑殺後,先被蕭後拆床板為棺暫殯於江都宮流珠堂,後葬吳公台下。武德五年(622)八月,秦王李世民遷葬煬帝於武功縣。

  遠行不禁感歎,隋煬帝初征南陳時也是英姿雄發,統三十萬大軍入建康卻能秋毫無犯,初登帝位也勤政愛民,修建大運河雖勞民傷財,但用意深遠。只是不該造高閣龍舟,令纖夫拉拽前行,此舉猶如強行違抗天理,奢暴之聲始有。三征高麗,耗盡國力,大隋王朝極盛轉衰,終究敗亡。

  聞博點頭說:“大哥對煬帝的評價頗為公正,不失偏頗。”

  四人再往西便到了扶風境內。聞博說:“扶風有一寶刹,名法門寺,與洛陽白馬寺齊名,始建於東漢明帝時期,為關中塔廟始祖。寺中有一真身舍利寶塔,相傳供奉著四支釋迦牟尼佛指骨舍利。說到這個,我想起四件盤古神兵也是盤古大神的指骨所鑄。寺中有一高僧迦難法師,佛法高深,一手大藏佛手印曾打退祖族長者、束雲閣上的第三位高手祖譽賢。而白馬寺不重武而重佛法,天竺高僧攝摩騰和竺法蘭留下佛法教義《四十二章經》,雖眾僧侶不習武,卻有很多高手在寺內清修參禪,尋求寧靜。”

  再往西便到了陳倉縣,聞博說的自然是漢高祖劉邦帳下大將淮陰侯韓信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故事。

  到了陳倉,入蜀便要南下,進入山南道境內。經黃花沿故道水向西南過鳳州。 經長舉到興州(略陽),沿嘉陵江南下,便到了利州(四川廣元)。到了利州,聞博悄悄跟遠行和夜垣說:“貞觀元年,利州都督義安王李孝常、右武衛將軍劉德裕擁前朝隋齊王楊暕子謀反伏誅。我聽說這件事就是你們要拜訪的陳將軍攛掇的。”遠行和夜垣對此事不太清楚,但也知道事關重大,只是噤若寒蟬。

  過了利州,便進到劍南道門戶,便是劍州(四川劍閣)劍門關。此處險峻秦嶺就已走過大半,只是這劍門關仍舊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峻險之地。此處峰如劍立,水從激流,有七十二峰,大小劍山。三國時鍾會以十萬大軍壓境,薑維據守劍門關,鍾會便不得入蜀。聞博感歎說:“以前隻耳聽蜀道之險,今日親眼得見,才知道世上有此鬼斧險絕之地。”

  遠行與夜垣看著天下雄關。聞博繼續說:“這劍門關內劍閣是西南劍宗,七十二峰俱有修劍道者,又以大小劍山為首。相傳薑維在小劍山創立劍閣,培養一批用劍高手,後鄧艾滅蜀,在大劍山練劍,又立一派。南北朝後,大小劍山合為劍閣,卻是一派兩宗。六尺神劍梁暮扉,年幼時便是學劍小劍山。”

  四人過了劍門,再過梓林潼水,便到了綿州(四川綿陽),經萬安白馬關,便入德陽(四川德陽),過了雒縣,便是成都府。在成都盤桓幾日,便過彭山,從眉州(四川眉山)經汶水南下至嘉州(四川樂山)。

  到了嘉州府,便再轉向西行,行不多時,便遠遠見有一片山脈如青蒼天障,高聳入雲,似乎世界西邊的盡頭都在此處,便是峨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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