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帝九世七年六月初九日,南嶺王胞妹蔚南瑾,下嫁南嶺王謀士翰籍,翰籍自此亨達舉境皆知。百姓間口口相傳,只要有本事,一窮二白毫無根基的平民百姓,在南嶺同樣可以像王權貴族那樣,迎娶一國公主。一時間,群情激昂,青壯年紛紛湧入南嶺。
南嶺王一改以往南嶺官員由在朝權貴官員推薦、提拔來任用的慣例,建立人才考察司,每年進行選拔考試,從中擇出能文、能武之人。話說南嶺有一名為“桔梗”的草本植物,高約三十公分,外觀平平,但每年七月至九月,桔梗花冠如鈴盛開,色澤藍紫色深邃貴氣。有詩文曰,“花中桔梗最為奇,空花根蒂難尋摘。莫把眼前窮達論,要知良相即良醫。”往後每年此時,南嶺王都玄琴,孩童們唱起歌謠,“桔梗開,才子來。”南嶺重人可見一斑,此為後話。
卻說西邏,曳鶲的孫子曳鷙,原本他的大祭司繼任典禮定於六月初七日。偏偏曳鷙的獨子在這之前平白無故遭人綁走,曳鷙心中是顧慮重重。
西邏大祭司曳鶲,已年界七十,育有三子。他本屬意自己的次子曳鳶為繼任大祭司。可是,就在他宣布此決定半年之後,曳鳶竟然醉酒墮入深潭,一命嗚呼。曳鶲心痛不已,鬱鬱寡歡,而後經年,他並不從自己的兩外兩個兒子中選任大祭司,卻驟然宣布由曳鳶之子曳鷙年繼任大祭司之位。
曳鷙之子曳鴿,便是在曳鶲宣布此事後不久,在大祭司府遭人綁走。曳鷙每每念及,便對大祭司之位心存畏忌。曳鷙推遲了繼任大祭司的典禮,後來即便兒子尋回來了,他依舊對繼位之事推脫再三。
曳鶲這些年屢屢遭受無妄之災,愈加覺得自己行將就木,身體大不如前,如此一來,便更著急自己的後事。眼下,曳鴿已經平安尋回,曳鶲候了幾日,心緒安寧踏實了,便將曳鷙喊了來。
曳鷙自然知曉祖父的意圖,當曳鶲向他提出,擇日舉行繼位典禮之時,他婉轉說道,“祖父,孫兒知道祖父對父親一脈愛護有加。可是,孫兒資歷尚淺,很多事還不能看的通透明白,為人處世亦有許多不周之處。況且,孫兒前面還有兩個伯父,祖父緣何不從他二人中挑選一位繼任大祭司之位?”
曳鶲不語沉想,他的頭不自覺地有些抖動,這是上了歲數的人不能控制的。他銀白的頭髮隨著這種輕微到可以忽略不計的晃動,折射出一種冷靜之光,當他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孫兒時,迸發出了一種清醒的光,與那頭髮的銀光一樣冷冽,“鷙兒,你一定認為,我是偏愛你的父親吧。”
曳鷙坦言,“祖父,這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麽?父親既非長子,亦非么兒,若不是祖父偏愛,他如何能成為繼任大祭司之選?”說這話時,曳鷙的眼神中隻透露著誠懇的謙卑。曳鶲看著這雙眼睛,不由想到了自己英年早逝的兒子曳鳶。
“鷙兒,你還記得,你三歲那年,逢到你父親的生辰,你送給你父親的,是什麽禮物麽?”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曳鷙困惑了,不知祖父的意圖。曳鶲便說,“那你可否記得,你的兒子在他三歲的時候,送給你的生辰禮物是什麽?”
“鴿兒送的,是露珠,盛放在一個和他巴掌般打小的,暶晶石製成的晶瑩剔透的瓶子裡。”
“你可問過,他為何送給你露珠?”
“那倒沒有,不過等他大一些的時候,他有說過,他每日早起,看見最可愛的東西,便是這些露珠。
它們特別乾淨,在小小的露珠裡,就可以倒映著整個世界。” “鷙兒,我們曳氏的每個孩子,在三歲那年,都會被要求在自己的父親生辰那日,送上一份禮物。曳鳶我兒當年送給我的,是一束金燦燦的,熟透了的谷穗,他告訴我,這是他從田野中,看到的第一隻布谷鳥落腳的那一束,並且,有陽光照耀在這彎彎的麥穗上。鷙兒,這便是他覺得最美的東西。”
曳鷙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曳鶲繼續說道,“我們每個人都將自己覺得最好的東西,送給了我們的父親。而我們的父親,也從中看到了我們每個人的心。這份心並非在於能否取悅父親,而在於,這顆心能看見。大祭司的職責,便是發現,看見。”
“要看見什麽?”
“露珠中的世界只有曳鴿才能看見,谷穗的金黃只有曳鳶才能看見。當你成為大祭司的時候,你便會明白。你要看見陽光,看見生命,祭司者,見萬物之情,而非萬物之物。以無情祭有情,割舍虛妄與塵世的羈絆,還萬物以自由。”曳鶲閉上眼睛,仿佛沐浴陽光。
曳鷙陷入了一種更深的迷惘, 這種迷惘並不僅僅是針對祖父所說的話,更多的在於,祖父這些混亂的話術,不知為何給予了他一種莫名的向往之情,尤其是最後那句,“割舍虛妄與塵世的羈絆,還萬物以自由。”他不明所以,卻深陷其中。
曳鶲兩手背到身後,他的視線從毫無焦點的天空,轉向曳鷙,“鷙兒,你要明白,身為大祭司,是一道橋梁。這道橋梁,度那些蟄伏在人間無處安放的虛妄之念所幻化之物,亦度我們自身。還是那句話,當你成為大祭司的時候,你便會明白,你生來便是西邏的大祭司,這是大祭司之位選擇了你,而非來自我的偏愛。”
“祖父,盡管我現在還不能完全明白您說的,我依然相信您說的一切。可是,有一種感覺,仿佛就像,在冥冥中有一股力量,阻撓著我。好像我的父親、我的兒子,皆因大祭司之位而受苦受難。不知道為什麽,這種感覺,揮之不去。”這一刻,曳鷙覺得自己從一種恐懼中解脫出來,因為,他終於坦言它的存在。
曳鶲發著清醒之光的眼睛,此刻閃出了一絲難以被人察覺、倏忽即逝的落寞,他淡淡地說,“大祭司者,皆是孤家寡人。曳氏一族,最終只有大祭司一脈。”
曳鷙一驚,“祖父這是何意?”
“鷙兒,我曳氏一族,從來只有男嗣。而在你父親之前,每一任繼位大祭司一旦確立,他的兄弟便會死去。這些死去的生命所擁有的力量,都會歸並到繼任大祭司的身上。世世代代,從無例外,可是鳶兒……”
霎時間,曳鷙隻覺腦海空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