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綺園裡此時雖然寂靜，但與夜裡比起來，終歸不同。好在那些三三兩兩走著的侍衛，與赤墨有些距離。一路上假山又頗多，使得赤墨走動起來還算暢通。

　　七拐八繞地，到了一處他聽見有些聲響，是幾個府兵正在議論，到底還要每日這樣守在這兒看多久。赤墨跟著聲音望過去，倒正好教他尋到了卓璃耳所在的小院。

　　他轉到小院背後，如法炮製，又翻牆進去了。卓璃耳此時正與午婆在廳堂裡坐著，閑來無事有一搭沒一搭說點無關緊要的事情。

　　赤墨找了扇半掩的窗戶，鑽身進去。此時，他不禁又羨慕起咕嚕來，等像咕嚕那樣來去自如，該是何等愜意。

　　但是這猛地動作一下，赤墨突然覺得頭昏腦脹。說來也怪，自從聞了那血腥味之後，赤墨的身體裡時不時浮現出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覺，只是礙於有更重要的事情，他隻得甩甩腦袋，盡力讓自己的神智清爽。

　　“赤墨……”卓璃耳一下就察覺到赤墨進來了。她立刻將赤墨引到內室，好奇他怎麽大白天又進來了。

　　“娘親，”赤墨剛想將駙馬的死訊告訴卓璃耳，但一張嘴，突然想起前幾日卓璃耳就是在這裡，殷切囑咐他說，“赤墨，請你一定一定，要做個好人。”

　　想到這裡，赤墨心裡又一陣陣翻湧起來，他像是做錯了事情的孩子，不知話從何處說起。這點，卓璃耳倒是沒有覺察出來，她隻當他喊了自己一聲。

　　接著，卓璃耳說道，“你怎麽又來了，還挑天大亮著的時候。”

　　“娘親，今日守在追綺園外，發現公主筱帶著好多人匆匆離開了。園子裡看守也沒過去那般嚴苛，於是尋了個犄角旮旯無人在意的地方就進來。”

　　“哎，你平平安安就好。趕緊趁著公主她們不在，離開這是非之地吧。”卓璃耳對他說。

　　“不，娘親，我既然來了，救不出你和霓繯就不打算走了。娘親可還記得，我的血曾經治愈了那個拱螺脊上的老人?”

　　“不錯，也是神奇。”卓璃耳點點頭。

　　“娘親，我想過了，不如你試著喝點我的血，說不定身子裡的毒性就解了。”赤墨耿直道。

　　卓璃耳頭一歪，忙推辭說，“這如何能行?我只不過是皮肉上吃些苦頭，卻要讓我飲你血為藥，這聽上去實在不是個好的舉措。”

　　“娘親，這都什麽時候了。‘人生白駒過隙，往事恍如夢幻，放眼雲間大陸，豈有長生不滅者。歷經四方終歸我故土，決斷皇都卻遇花術士。既棋差一招，就莫論勝敗功績。亂世浮沉身先去，令吾禦風之名至雲高處’。”赤墨突然頌道。

　　“你這是何意?”卓璃耳不明白地看向赤墨。

　　“我與少主一同前往禦風大人的靈柩時，突然刮起一陣風，風裡傳來這樣的訊息。想必是禦風大人臨死前留下的訊息。他應當是死於這所謂花術士之手。並且，孩兒這次在皇城之行，還發現了雲宮隱藏的秘密。”

　　“什麽秘密?”

　　“雲宮中有密道，連接各個大臣府邸。比如大納言沈大人府裡的書房，一定被雲帝密切監視著。而且，據說西邏王才掌握控制妖怪的能力，但是，孩兒在雲宮的密道了，卻遇見了妖怪尊者呂幾。呂幾有束縛之力，禦風大人的冰棺就是由它封上的。它在密道中告訴孩兒，妖怪一族與人族之間將掀開不可避免的戰端。”

　　“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麽……”卓璃耳不可思議道，接著又問，

“你又是如何知曉的?”　　“多虧了咕嚕一直相助，才得以獲悉此事。”話音剛落，咕嚕就鑽了出來，向卓璃耳問好。

　　卓璃耳見它，還記得，“這就是當時落在霓繯身上那個與伊精靈。這模樣還真是可愛。”說完，忍不住就摸了一摸。

　　咕嚕在她手心裡拱了拱，又鑽回了赤墨的懷裡。赤墨繼續說道，“娘親，北胤幽蘭澤瘟疫肆虐，卓璃少主已奔赴尚辰大將軍之處，要與他一齊平定瘟疫之亂。雲帝下旨，追禦風大人為一等忠國公，此乃雲國最高殊榮，嘉其一生披肝瀝膽，赤誠忠心。娘親，難道就要任由禦風大人死的不明不白麽?”

　　卓璃耳不說話了，她翻來覆去衡量著赤墨說的話，一下子，赤墨告訴了這麽多外面的消息，讓她想法有些錯亂。

　　“娘親，不要猶豫了。用孩兒的血試一試，看看能不能解開公主筱在你身上下的藥。坎勒村的老人可以用，與伊精靈咕嚕可以用，有什麽道理娘親用不得?”

　　說完，不由分說就用短刃劃破了手掌，鮮血直流，注入赤墨隨手拿來的水杯中。待他覺得差不多了，就把受傷的手攥緊了，將杯子遞給了卓璃耳。卓璃耳看著這小杯鮮血直發怵，但迫於赤墨苦苦相逼，她隻好閉著眼睛一飲而盡。

　　霎時間，卓璃耳隻覺周身一陣發熱，那血明明應該順著喉嚨到達腹內，卻偏偏好似遊走到了身上的血脈之中。卓璃耳甚至清晰地感受到了，赤墨的血液遊走到了各個指尖。

　　而那邊赤墨的傷口，卻已經愈合了，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痕跡。若不是他的手掌上還沾著一點血跡，絲毫不像是明明剛剛被劃破了的樣子。

　　“你到底是什麽人?”這一次，卓璃耳再也沒能控制住自己，她眉頭深鎖，毋庸回避地向赤墨發問道。

　　赤墨搖了搖頭，不知為何，他此刻頭疼欲裂。他並不表露出來，隻溫順地站在卓璃耳身側，靜靜地等候著卓璃耳接下來的發落。

　　卓璃耳自覺有些失態，“孩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太驚訝於你的能力。”

　　她說到這，赤墨不經想起來休睚的事情，於是問道，“娘親，在粉泊的時候，曾經提過卓璃府中有一藏書閣，名叫三一閣對麽?”

　　卓璃耳點點頭，“沒錯，怎麽想起問這個了。”

　　“娘親在三一閣中，有沒有見過像孩兒這樣的相關記載?還有，有沒有聽聞過華嚴獸?”赤墨看向卓璃耳，虔誠地請教，希望她能給自己一些開解。

　　“那三一閣十分龐大，相傳記載著這片大陸上所有的事情。但是，必須禦風之力才能打開。”卓璃耳回答他說。

　　“那娘親是如何知道人魚的故事?”

　　“你這麽一說，倒讓我想起來，好多三一閣裡的書，都是父親讓我看的，就連人魚的故事，都是父親跟我說的……”說到這兒，卓璃耳有點迷糊了。

　　她適才發現，原來，在她年幼的時候，那個冷酷絕情的禦風大人，曾經是一個多麽溫柔的慈父。他曾經一手抱著她，另一首拿著三一閣裡的藏書，耐心地念給她聽。

　　是什麽時候?究竟是什麽時候，他們父女之間的關系急劇惡化?是什麽讓她轉過身，從此背對她的父親?

　　卓璃耳琢磨著，赤墨打斷了她，“娘親，現在，趁著公主筱不在，追綺園看管松懈，趕緊帶著霓繯她們離開吧。事不宜遲，娘親不要再猶豫了。”

　　卓璃耳看了看外面，黃昏降至，“公主筱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今日不會。”赤墨言之鑿鑿道。

　　“哦?為何?”卓璃耳聽他如此肯定，感到十分奇怪。

　　帶著一點猶豫，赤墨咬了咬牙，不禁吞咽了一下，“駙馬死了。公主筱想必今日會在西邏王宮待很久。”

　　“駙馬死了?怎麽回事?”卓璃耳愈發想不明白了，看來追綺園外已是斜坡上的彈丸，情勢急轉，日新月異。

　　赤墨此時佯裝沒聽見一般，隻默默地垂著頭，繼續一門心思勸道，“娘親，還是快走吧。”

　　此時，卓璃耳終於歎息道出深藏許久的心思，“其實，我一直不願意接受，自己是禦風血脈。你有多想讓我帶著雲紛霓繯出去，我就有多不想去面對那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