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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世沉浮錄》第8章 掘地尋天
  “二位,從此處沿著台階一直向下走,便能到地窖。小的就在此處守著,若是有人來,小的就扔一個石球下去報信。到時候,兩位一定隨機應變。”說完,將手中宮燈遞給了赤墨。

  赤墨與卓璃霆向那公公躬身行禮後,提著宮燈就往石門內走去。進去後,裡頭像是一個山洞。有一道向下的台階,他二人順著台階不斷向下,石壁棱棱角角,與之身山崖岩石間無異,加上旋轉的台階讓他二人不免有些犯暈。與此同時,越往下走,就越發有一股讓人不得不清醒的冷氣從腳下生出。

  終於,眼前露出一塊平地,他們來到了一間石室。石室雖然不大,但比起先前連綿的台階顯然開闊不少。一尊冰棺就放在石室中央,卓璃霆快步上前撲向冰棺,悲悲戚戚喃喃自語起來,那聲音愴然沉痛,好像一群被捅了蜂窩的蜜蜂散發出的聲響。

  赤墨環顧四周,六角形的石室,每個角落都點著一盞油燈。有的燈芯長,那火苗就像茁壯成長的油麥菜葉子。有的燈芯短,短得好像下一刻就要熄滅了。這些昏黃的火苗在冰棺上映出一個個顫顫巍巍的光點,赤墨迎著這些光點走上去,俯視看見晶瑩剔透的冰棺棺蓋下,有一張陌生的臉孔。

  徹骨的寒冷從周遭侵襲而來,卓璃霆的淚水滴落在冰棺上,瞬間就凝結住了。無聲無息的寒冷,隨著晃動的火苗,使得黑瞳般的石壁陰影看上去愈發猙獰了。赤墨輕聲說,“少主,我們快推開棺蓋吧。”

  卓璃霆鼻子抽動兩下,抬起胳膊粗魯地揩了揩臉,抹去那些無用的鼻涕眼淚。他朝赤墨點點頭,然後走到冰棺的一邊,試著推動棺蓋,並沒有成功。他於是一腿向前邁開弓步,另一條腿抵在身後,企圖將全身重量通過手臂壓送到棺蓋上,然而,還是徒勞無功。

  赤墨見狀,上前幫忙。他雖一直如有神力,但冰棺依舊紋絲不動。赤墨覺得奇怪,將這冰棺仔細打量起來。他彎下腰,想要找到棺蓋與棺體的縫隙,但是無論他提著宮燈從哪個角落看,這棺蓋與棺體之間連頭髮絲粗細的縫隙都沒有。

  他隻好繼續彎著腰摸索,細致地將整個冰棺察看了一邊,終於讓他發現,這冰棺是由一塊巨大的長方冰塊與一個冰罩子製成的。而承托禦風公的那塊厚重冰塊,與石室的地面緊緊相連,宛如一體,由此,無論他二人如何推也不會動這冰棺分毫。

  當下,應合赤墨與卓璃霆二人之力,將整個冰罩子抬舉起來。二人於是頭尾各一,繃足力氣,想要將冰罩子抱起來。可是冰棺極為寒冷不說,水光滑膩的表面讓二人根本無從下手。勉強試了一小會兒,感覺手上的皮膚都要與冰棺黏結在一起了。

  卓璃霆提議道,“不如用宮燈裡的火看看能不能融化它。”

  赤墨依他說的,將宮燈中的火貼近冰棺一側,二人本以為,即便這火能融化冰棺,但要想融掉大半個冰罩子,肯定且得費一番功夫。萬萬沒想到,即便是火焰灼身,冰棺竟連半滴水珠子都沒有沁出來。

  二人實在灰心喪氣,眼看著身旁宮燈的火苗剩不下多少了,知道進這石室的時間已經不短了。卓璃琰跪在冰棺前,泣不成聲,悲哀說道,“父親,孩兒不孝……”

  赤墨寬慰他說,再想想,說不定還有別的法子。費了這番功夫卻一無所獲,二人皆是心有不甘。卓璃霆掏出隨身攜帶的一把匕首,想要鑿開冰棺。當匕首觸及冰棺之時,發出了一種如同振動銅鈴的金屬聲。

  卓璃霆突然想到,“莫非,這並非冰棺?而是一種寒鐵鑄造而成?”

  “寒鐵是什麽?”赤墨不解問道。

  “是一種像冰一樣寒冷的金屬。雖然說是鐵,但是比起鐵器異常堅硬。最次等的寒鐵用來打造的鎧甲,都足以抵擋飛馳駿馬上奇襲來的武器。傳說雲帝一世雲擘,有一身上好的寒鐵打造的盔甲,注入了妖怪族的念力,比尋常盔甲輕盈,但世上卻無一樣兵器可以刺穿它。”

  聽到“妖怪”二字,來了皇城後一向躲在赤墨胸前不敢作聲的咕嚕來了精神。此時卓璃霆正半蹲著湊在冰棺邊上,赤墨在他身後兩三步的距離,也一門心思撲在這冰棺上,根本沒留意咕嚕靜悄悄鑽了出來。

  咕嚕一看冰棺,“主人,這冰棺裡頭就是灌注了妖怪呂幾的念力。要說呂幾,可是善假類妖怪中的翹楚。”

  這突乎其然的聲音驚起卓璃霆,他轉頭一看,一個白乎乎的毛絨團子,“這是?莫非是耳耳所說那個什麽精靈?”卓璃耳說起赤墨時,順帶提了一嘴咕嚕。當時卓璃霆與伯崢廷二人都被赤墨徹底震驚了,所以也沒顧得上問旁的。

  “少主居然還知道咕嚕?”咕嚕莫名生出了一陣自信,膨脹道,“是是,咕嚕就是與伊精靈。赤墨主人就是咕嚕的主人。”

  赤墨當然知道現在不是討論咕嚕身世的時候,連忙打斷它說,“善假類?什麽東西?咕嚕,你說的那呂幾,到底是何方神聖?”

  “怪哉怪哉,主人,實在怪哉。我妖怪一族都在西邏,且絕大多數尊者都在極西之地的孱窟。奇木在魔林,呂幾也不在孱窟嗎?”咕嚕晃晃悠悠,好似人想不通事情也會左右搖擺腦袋。

  赤墨無奈,忙問,“咕嚕,先不說旁的了,現在該怎麽辦呢?”

  咕嚕思索一番,“咕嚕是妖怪,主人能使得咕嚕顯出形態。那不如主人試試讓那灌注冰棺的念力顯出形態,只要斬斷呂幾下的封印,冰棺自然會露出破綻。”

  赤墨一聽,也是個法子,二話不說,抬起手來,用卓璃霆的匕首一下劃破了掌心。一滴滴鮮血流到冰棺上,片刻功夫,冰棺上浮現出一道很細的鎖鏈,正是它圍著冰棺纏繞了一圈。凝神細看,這鎖鏈是由一個個螞蟻大小的黑點連接而成。赤墨近乎本能一般, 舉起匕首就朝著鎖鏈砍了下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黑點眨眼間灰飛煙滅。赤墨與卓璃霆顧不上驚怪,趕緊重新去搬冰罩子。這一回,如有神助一般,終於掀開了。只見禦風公平平直直地躺在那塊厚重的冰石上,閉著眼睛,仿佛睡著了而已。只是這睡眠過於靜默,竟然靜默得連呼吸都沒有。

  卓璃霆被先前冰棺的事情一折騰,心中過去對奇幻之事的懷疑態度,急轉而成一種仰賴。他期待地看向赤墨,開始讓自己堅信,原本與父親的永別只不過是虛驚一場的小別。赤墨此時,正讓自己的血流入卓璃琰的口中。但是,卓璃琰根本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卓璃霆重重跌坐在冰棺旁,自言自語地說,“當一個人身處絕境時,所謂堅信只不過是'希望'又換了副臉孔......”是啊,在讓自己堅信父親會醒來時,他應該先讓自己祈禱。好像他從小就一直堅信,禦風的血脈會應驗在自己的身上……

  “我應該先祈求上天啊,祈求他賜予我風的力量,祈求他不要收走我的一切……”卓璃霆呢喃道。過往幾十年的人生讓他清楚知道,無需禦風術他也能活的很好。但是短短的幾十天,卻已經讓他更清楚地知道,失去了能禦風的父親,他什麽也不是。他為父親的死感到悲哀,更為那個從不向天祈求發願的自己而感到悲哀。

  水中撈月,掘地尋天,終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隨著禦風公一起死去的,還有卓璃霆過去那個驕傲的自己。花開有期,繁華一夢,怨艾悄然而生,化恨成風吹的花葉盡散,一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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