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十六日上午,全營組織上大課,主講人是營教導員吳欽玉,授課內容是學習新的《兵役法》。
這兩天看新聞,梁荊宜也多少知道了一些,關於新的《兵役法》即將出台的消息,只不過新的《兵役法》具體規定有那些內容,或者說與舊的《兵役法》相比較,有什麽不同,他並不了解。
教導員在台上把新的《兵役法》進行了詳細地宣講,既然是與戰士們息息相關的問題,那麽眾人自然是願意詳聽。
部隊消息來得慢,其實新的《兵役法》都已經出台有些日子了。
這部新的《兵役法》於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經第九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六次會議通過,由國家領導人簽署第十三號主席令,頒發公布施行。
與舊的《兵役法》相比,它主要作了兩個方面的重大改動。
一是義務兵的服役年限,由之前的三年,統一改為兩年;
二是士官的選取和套改,服役兩年以上的義務兵,根據部隊的需要,可以申請選取為士官。套改主要是針對的志願兵群體,因為他們在部隊服役多年,按照新的《兵役法》規定已經是士官了。只是這次改革,把他們以前志願兵的稱呼,換了一個叫法而已。
三年改為兩年,也就是說,只要部隊需要你繼續留下來服役的話,從第三年開始,你就可以拿工資了。
盡管現在還不知道轉了士官後,一個月到底能拿多少錢,但最起碼比現在當個義務兵多,這是不用懷疑的。
九點半,第一節課結束,在課間休息的時候,幾個單位集體“炸鍋”。
不僅僅是九七年兵炸得猛,連九八年兵也跟著炸得歡。
九七年兵炸一炸,屬於是正常現象,第三年了嘛,個人切身利益想法多多。
九八年兵跟著炸,主要是一部分人想法簡單,以前是服役三年,現在改為兩年了。以前還擔心九七年兵看我們不順眼,動不動會拿我們九八年兵出氣,搞搞作風整頓、搞搞體罰之類的。可現在不一樣了,《兵役法》規定大家都是同一年退伍,那我們還有什麽好怕的。
面對新的《兵役法》施行,兩個年度兵群體之間談論的焦點,還是有很大的不同。
在第二節課上,教導員對九八年兵的服役年限,作了重點解釋說明。
這個解釋說明,他也是按照上級所下發的文件規定進行解讀的。
他說,九八年兵由於處在新、舊《兵役法》制度改革的銜接期,所以根據部隊的需要,可以服役兩年或者是三年。注意了,這個前提條件是部隊有需要。也就是說,你可以當兩年兵,也可以當三年兵,主動權和最終的解釋權在部隊手裡。
至於九八年兵關心的問題:如果自己留下來,該如何選取士官?
他解釋說,和九七年兵一樣,九八年兵服役滿三年的,按照正常的選取流程來進行。
學完新的《兵役法》,各連值班員把隊伍帶回。
一連的三五個九八年兵,聚集在宿舍前面的走廊上,開啟了嗷嗷叫的狂歡模式,而帶頭狂歡的是一班的劉勝海和六班的蔣古日。
蔣古日狂歡可以理解,沒文化嘛,大傻冒一個,聽說今年可以退伍了,他瞬間連自己姓什麽,是公的還是母的,都給忘記了。
那個劉勝海帶頭狂歡,就讓人有點丈二摸不著頭腦了。這家夥可是一連九八年兵中,人送外號“三棍子都打不出一個屁來”的家夥。
“幹什麽你們幾個?”連長馬斌正一臉的怒容。
從營裡上完大課回來,他正和指導員范平禮商量,新的《兵役法》施行後,連隊的建設方向該怎麽調整。可外面幾個鳥兵,好像發瘋了一樣的製造噪音,讓他聽了心裡好一陣煩燥。
“特麽的沒事乾,就給我在宿舍裡老老實實地呆著。”平日裡阿彌陀佛的馬斌正指著這幾人的鼻子就開罵了。
他開罵的原因不是因為別的,而是當他看到水泥走廊上起哄的這幾個人,全部都是九八年兵時,他的火氣才竄上來的。我考,連隊九七年兵都沒有鬧騰,你們這幾個第二年兵還不得了了,反了是不是?
連長開罵,屬於是鐵樹開花,難得一見。
他來一連快四個月了,這是全連人第一次聽到他當眾罵人,而且罵的對象,還是剛剛進入到第二年的九八年兵。
梁荊宜在宿舍裡看小說,這本小說是他在閱覽室借的,書名叫《平凡的世界》,作者路遙。
老班副郭鵬永是連隊文書,掌管著閱覽室的鑰匙並負責登記,所以他借書可以隨時走後門,別人借了書,一星期之內要歸還,他卻可以直到看完為止。
“嘻嘻嘻,排長。”挨了連長一頓臭罵的蔣古日進了宿舍,就看到鈄星宇眼神凌厲地望著他。
“你是不是吃飽撐著了?在營裡上課的時候,我就看到你坐在那裡屁股坐不穩,回來了你還帶頭在連部門口起哄!”
“排長,我......”
在一連,他蔣古日隻承認怕過兩個人。
一個是新兵班長宗儒麟,那是又被扔碗,又被開罵,還被暴擊,直到現在他還心有余悸,怕是怕到了骨子裡;
另外一個讓他怕的人,是排長鈄星宇,雖然鈄星宇從來沒有動過他一根手指頭,但是苦心婆心地擺事實講道理,還是讓他聽了心服口服。這一種怕,更多的是對人的一種禮貌和尊敬。
“你的三等功還在團裡呢?”
他的余光發現,對面這小子似乎已經在懺悔自己的冒失行為了,所以,他批評的語氣略微緩和了一些。
“我錯了。”蔣古日臉上的興奮勁,此時已完全被沮喪所代替。
宿舍裡的其他人隻當是看了一出笑話,沒有人說話,大家各忙各的。
嗶!一聲長哨。
“全連注意,所有人不帶筆記本,帶板凳到三樓俱樂部集合。”盡管都快十一點了,連長馬斌正還是覺得有必要把全連集中到一起講一講。
這個集合哨,是他親自吹的。
二樓住的是一連的新兵,一樓老兵們的一言一行將會直接影響到他們,所以連長才會發火,怒罵那幾個自以為是的家夥。
新的《兵役法》出台是好事,可有些人的表現卻飄了。
而飄得太厲害了,那就是屬於沒大沒小沒個鳥數,在馬斌正的潛意識裡,他認為九八年兵就是沒個鳥數的那類人。
收起小說,拿小板凳上了三樓俱樂部,梁荊宜算準了連長吹這個哨,肯定是關於蔣古日這夥人的。
果不其然,連長把聚集在水泥走廊上,製造噪音的五個九八年兵,挨個叫到前台亮相,並質問他們這些人:為什麽你們會這麽興奮?
作為帶頭狂歡者之一的劉勝海說得直白透徹。
他說,第二年退伍,他回去了就可以直接頂替他老爸的工作,因為老爸年底確認要退休了。而他如果明年退伍的話,大概率地會退伍即失業。
我考,也難怪平日裡沉默的他,今天會出現短時間的神經性失常,這是快憋壞了的節奏。梁荊宜還有點同情劉勝海了。
“那麽我告訴你,連隊還想再把你留一年。”馬斌正目光冷冷。
此時,說了大實話的劉勝海,低垂著腦袋一言不發。他還以為說實話了會被寬待,結果卻相反,實話說了,打擊反而更重。
蔣古日是最後一個被連長質問的,坐在底下的梁荊宜替他是捏了一把汗。
雖然蔣古日做起表面工作來,有一套自己的理論。但是這人也特別容易頭腦發熱,例如這次連隊臨時集合,起因就是因為他的不理智行為。
“我就喜歡說實話的兵。”馬斌正把蔣古日的思維,往自己設定的方向上引。
在讀軍校期間,他對心理學知識,也比較感興趣。
前面幾個人都把各自的原因說了,連長批是批得凶,但是看起來,也沒有多大點事,更何況自己第二年兵了,有什麽可擔心的。
蔣古日這麽一想,他也懶得理了,乾脆實話實說為兄弟們發聲,當個九八年兵的發言人吧!
他說,上了教導員的課後,人仿佛松了一口氣,想到以後再也不會遭受九七年兵欺負和壓迫,他就很興奮。
這話一出口,所有人都給愣住了。
馬斌正沒想到這個兵給出的理由,讓他一時間居然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來進行有效地反駁。
而底下坐著的九七年兵,有的人面露怒容,有的人面露不解,還有的人一副事不關已高高掛起的無所謂表情。
最難堪的算是九八年兵了,他們本來人就少,“冒泡”的五個人上去,被輪番批得體無完膚顏面盡失,已經是夠倒霉的了。
現在蔣古日還口無遮攔,說了九八年兵個個不敢說出口的心裡話。
這萬一惹惱了九七年兵那個龐大的群體,搞不好九八年兵會整體被整頓。梁荊宜最擔心的就是這個了。
“連隊的官兵都是一家人,大家同吃一鍋飯,同舉一杆旗, 怎麽會出現你口中這種情況呢?簡直是一派胡言。我命令你馬上道歉。”指導員范平禮本來不想插話的,可現在連長被問住了,連隊團結的局面也面臨著威脅,他可不想任由這種不好的氣氛繼續下去。
“蔣古日馬上道歉。”鈄星宇也急了。
自己從新兵連開始,一直帶在身邊的兵,現在幾乎變成了全連公敵,這都是些什麽事呀!
“對不起,我說錯了,我沒文化,說話沒經過大腦,我錯了......”台上站著的蔣古日痛哭流涕,聲音哽咽。
團裡的喇叭吹響了吃中飯的號角,有些坐不住的老兵,已經開始仰起脖頸朝外面的食堂方向,四下張望了。
窗戶開著,炊事班飯菜的香味飄進來,那是擋也擋不住的。
兩個連主官原地碰了個頭後,范平禮說,對這五個九八年兵的處理,等下午開會討論後再作決定。
本來是一件大喜事的,可經過前前後後這麽一番折騰,連隊幹部是尷尬,九七年兵是心裡有火,九八年兵則是膽戰心驚。
梁荊宜也不能例外,上課的時候,他還在考慮要不要繼續在部隊乾下去。但是現在,他考慮的不是乾不乾的問題了,而是這段危險期,自己到底要怎麽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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