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暗,濕潤的空氣變得微涼,就像女子的話語把晚風都浸染了一樣。
敬嵐看向步羽陽,見他也微微沉了一分目光。
誰都沒有料到,這位秦姑娘,會那麽乾脆利落就拒絕,連問都不問問是什麽病。
小知好像都懵了懵,才若有所思的回頭,語氣冷淡:“聽見了吧?趕緊走!”
灰色的大烏鴉撲了撲翅膀,扯著嗓子叫道:“軟磨硬泡沒用的,我們家秦姑娘說了不救,就是不救,該滾趕緊滾!”
小知回頭瞧著大烏鴉:“瑚鴉說得對。”
灰色大烏鴉冷哼一聲,跳到灰衣女子另一邊肩膀上。
分不清到底是這烏鴉自己在說話還是那個灰衣女子在說話。
敬嵐幾人對視了一眼,余桐率先上前拍了拍步羽陽的肩:“早說了你別那麽著急。”
步羽陽斜瞥了余桐一眼,不動聲色,嘴角帶著笑意,開口就讓幾人都僵住了:“秦姑娘不肯解救,是與絕異天宮有何過節嗎?”
見小知目光不善地轉了過來,余桐眉頭一抽,繃著笑容背過身,走到敬嵐旁邊:“完了,這家夥的情商,是負的。”
敬嵐也不解地瞧著步羽陽,但看他的神色,似乎非常確定秦姑娘已經知道了他們的身份。
見秦姑娘頓在原地,步羽陽笑容間邪氣更甚:“倘若是兩年之前的絕異天宮與姑娘有過節,那在下僅能在此代他們致歉,但此次我們終究不是以絕異天宮的身份前來求助。”
秦姑娘抱起手,大灰烏鴉開口道:“絕異天宮?你覺得我們能有什麽過節?”
步羽陽唇角微微拉長:“比如…讓姑娘的曲子,再無樂辭?”
灰色罩帽下的女子輕笑了一聲,灰烏鴉開口道:“你憑什麽讓我救你?”
步羽陽不動聲色,語氣依舊:“那不應當是姑娘考慮的問題麽?”
灰衣女子低下頭笑了笑,卻轉過身,灰烏鴉說道:“現在我不會救你們,今天天色晚了,你們就先在此住下吧,明日早早離開。”
剛欲抬步,卻又見她回頭看向敬嵐方向,灰烏鴉開口道:“走之前把身上的藤汁弄乾淨,林子裡的蟲子,對這種藤汁非常敏感,你會被襲擊的。”
敬嵐一頓,低頭盯著自己的衣服,眉頭微微沉下,不待幾人多說話,秦姑娘就已經快步走進了木屋,隻留下小知。
小知似乎連瞧都不想瞧他們一眼:“快走,帶你們去住的地方,真不知道淵姐姐管你們死活做什麽。”
幾人被一個小女孩這麽甩臉色,總也不能甩回去。
誰都沒敢吱聲,隻好跟著小知朝院外的一條小路走去。
然而,就在走出院門的一瞬間,敬嵐突然感覺到一絲隱晦的心悸…
敬嵐猛然回頭,那種感覺卻又消失無蹤,就像剛剛的感覺只是他的錯覺一樣。
環視這屋子一周都沒有發現什麽可疑的東西,敬嵐隻好跟上幾人。
小知帶著幾人到了一座有些破舊的木屋,進去隨意收拾了一下,便安排幾人在此住下。
都風餐露宿慣了,幾人自然也沒有挑剔,很快就將行李都放置妥當。
小知一句話都沒有多說,安排好之後,很不高興轉身就要走。
步羽陽卻倚在門邊笑道:“姑娘請留步。”
小知皺眉,別開臉不理會步羽陽,繼續朝門外走去。
“因為聽聞山妖傳聞,絕異天宮第三宮行路人才會出現在這裡。”
步羽陽竟在幾人詫異的目光中,
身體一側阻斷了小知的道路:“不知這山妖,是哪一位?” 聽得此話,不僅是余桐再度一臉覺得要完,就連敬嵐幾人都開始懷疑他鬼上身了。
果然小知的臉在這話之後徹底沉了下去,死死瞪著步羽陽,小拳頭捏得緊緊的。
緊繃的氣氛持續了一刻,小知咬牙道:“絕異天宮的人都一樣……要不是淵姐姐…我……”
握起的拳頭非常緩慢地松開,小知目光異常冰冷注視著步羽陽:“讓開!”
步羽陽唇角微抬,緩緩側身:“得罪了,還請姑娘勿要見怪。”
見小知氣呼呼的走遠了,幾人才心有余悸瞧了一眼步羽陽。
卻見他也不做聲,隻把自己行李放下,就又抱起劍瞧著。
趁著幾人分工安置屋子的時候,敬嵐也在附近打了些水,將渾身的藤汁都洗去了。
天氣不算冷,敬嵐在屋外轉悠了幾圈,借著山谷傍晚的涼風將衣袍吹乾,這才回了屋子。
除了余桐調笑了敬嵐幾句之外,很快幾人就在桌邊坐下,一人一句討論了起來。
洛秋秋把清木域的詳細地圖在桌上鋪開,目光落在木幽谷位置:“我剛剛做了些觀察,這個毒陣的中心大概隻佔了整個木幽谷三分。”
余桐一隻手摸著下巴:“你們覺得,那些小孩子是怎麽回事?”
洛秋秋愁眉苦臉地搖頭:“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我真不明白為什麽要把那些孩子搞成那副模樣!”
步竹杵著臉:“可是這位秦姐姐和小知看起來又不像惡人,重點是我們好像很不受歡迎。”
洛秋秋搖著頭看向步羽陽:“好了,我們的始作俑者隊花,你是不是該告訴我們,你到底打的什麽主意了?”
步羽陽擦拭著絕穹,頭也不抬,只是很輕松說道:“兩年前,她是清木域最有名的醫者,你們覺得,她為什麽有名?”
洛秋秋趴在桌上:“當然是醫術好啦。”
步羽陽也不在意,只是目光微抬,瞧向余桐:“你覺得呢?”
余桐歎了口氣,拍著桌子說道:“怎麽就是瞞不過你這家夥的眼睛呢?”
步羽陽的目光回到劍上:“既然已經收集了情報,又何必掩藏?”
洛秋秋瞪大了眼睛:“你個禍害什麽時候去收集的情報?”
“你猜啊~”
余桐一對桃花眼朝洛秋秋一瞥,帶著幾分得意:“秦笑淵,兩年前碧臨城最有名的醫者,名於醫術卓絕,也名於醫德過人。”
“收養了碧臨城的小孤兒作為學徒,也就是剛剛的小知,是個身邊帶著一隻鳥一頭鹿的奇人。”
名於醫德過人,就意味著她不會見死不救,可剛剛她對救人這件事情拒絕得何等果斷。
小知之前也說過,她兩年前就不再救人了,難道說……
敬嵐抬眼有些震驚的看著步羽陽:“步大哥難道覺得她拒絕診治,和兩年前的絕異天宮有關?”
“但是你問得也未免太直白了吧?”
洛秋秋遲疑地瞧了瞧屋外,見沒人才接著說道:“我覺得剛剛給她把刀她都要捅你了…”
步羽陽把絕穹收回劍鞘,笑意中帶上三分邪氣:“解決問題需要追根溯源,在表象中迎合,對於她這樣的人,我們是得不到需要的東西的。”
余桐一拍步羽陽的背,大笑道:“師弟啊師弟,我覺得你把控女人心思很有一手啊,平日裡怎麽就不願意去收集情報呢?”
洛秋秋嘟起嘴哼了一聲,別開臉嘀咕道:“禍害…”
“和你比不知廉恥,甘拜下風。”
步羽陽白了余桐一眼,看向敬嵐:“你們在家裡打磨的太圓滑了,這一次,我還是想聽聽敬嵐兄弟的想法。”
“我?”敬嵐一愣,趕緊擺了擺手:“我不是很懂怎麽去和人交際……”
“正是如此,才需要聽你的看法。”步羽陽笑道:“不需要考慮如何去獲得信息的人,往往有更多的時間來思考。”
敬嵐頓了頓,看了一眼窗外微暗的天色:“雖然我現在也算是絕異天宮的行路人,但是我覺得……”
斟酌了片刻,敬嵐才有些遲疑道:“兩年前,絕異天宮也許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
話音剛落,敬嵐就感受到洛秋秋嚴厲的目光:“新人,你知道這話的嚴重性嗎?”
敬嵐心頭暗道不妙,剛欲開口,卻被步羽陽的言語打斷:“正巧,我也有這樣的感覺,繼續說說看。”
敬嵐訕笑著看了看洛秋秋,見她瞪著眼看著步羽陽,隨即一臉挫敗地低頭。
敬嵐才接著開口:“具體是什麽事情就不清楚,因為知道的東西太少了。”
“小女孩八成不會理咱們了。”余桐瞧著門外暗下的天色,桃花眼微眯:“想知道那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麽,看來還是得去秦姑娘那裡試試看了。”
“不過關於這次秋秋的任務,我倒是覺得,山妖和她們應該沒多大關系,只是為什麽那些孩子會變成那樣……我也不明白。”
就在這時,敬嵐突然又感受到一種比之前還要明顯一分的心悸,當即看向門外,卻仍舊是什麽都沒有。
可這次,他非常確信那不是錯覺…
“怎麽了?”
見幾人詫異的目光,敬嵐一頓,搖了搖頭:“只是覺得這個地方有些奇怪…”
“奇怪?”步羽陽目光微凜:“敬嵐兄弟覺得哪裡奇怪?”
“就是覺得…這毒陣何等龐大的工程,如果是用來困住那些蟲子…”
敬嵐皺了皺眉:“為什麽會是中空的?”
洛秋秋把用來記錄的小本子翻開,咬著手指說道:“之前巫姐姐和我說過,陣法大多形態各異,可能是因為陣法本來就是這個樣子,或者為了適應這地方的環境吧。”
“好了,接下來也只能明天再試試看了。”
余桐伸了個懶腰就朝裡屋走去:“快睡吧快睡吧,我都快要累死了!”
隨意再商議了幾句,幾人就都各自回屋睡下,這進入毒陣的一整天,即便他們常年習武,消耗也不容小覷!
模糊地睡夢中,敬嵐突然隱約聽到有聲音從遠處傳來,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在哪裡?”
“我感覺到你了。”
“為什麽還不來?”
“風家的人來了…”
“巫家的人也來了…”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
每一句都更響更清晰,直到最後一句就像在耳邊低語一般。
敬嵐渾身一震,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一把捂住心臟。
心悸的感覺是那麽地強烈!
有誰在找他?
那個說話的人是誰?
敬嵐環視四周,一個人都沒有見到。
卻不自覺隨著那種強烈的感受,鬼使神差一樣,一步一步走出了木屋。
究竟是誰?
天已經很黑了,木幽谷的樹很深,看不到天空,也沒有月光,小路非常陰暗。
敬嵐卻停不下步伐,他覺得那個人有些急切,而且他非常肯定,那個人在喊他。
只能在小路上摸黑跟著那種感覺走, 直到走到轉彎處,敬嵐看到秦笑淵居住的院子。
除了一棵巨樹之外相對空曠,月色也亮一些。
那種強烈的感覺就來自那個方向!
為什麽會在那裡?
難道說……秦笑淵……
敬嵐腦海裡開始浮現出一路上所見,有進無出的毒陣,那些發狂的孩子…
深深吸了一口氣,敬嵐忍住極其強烈的心悸,緩步走到院子邊朝裡看去。
屋裡一片漆黑,現在是深夜,秦笑淵和小知應該都休息了,敬嵐沒有發現任何動靜。
念力從腳下緩緩融入地面,順著地面向院子裡蔓延而去,一進院子,敬嵐臉色驟然一變。
整個院子的地下,都遍布著極度詭異的氣息!
和毒陣截然不同,越往裡這種氣息越強烈,越讓敬嵐覺得非常不舒服。
到了院子中心,敬嵐甚至發現這氣息在起伏!
有什麽活的東西,在散發這樣的氣息?!
是那個說話的人嗎……
敬嵐低頭看著腳下潮濕的地面,那個人…在地底下?!
敬嵐將念力更往下蔓延的時候,突然覺得自己被一雙眼睛鎖定,頃刻之間就仿佛被那視線穿透!
下一刻念力就像遭到了重擊,瞬時潰散!
敬嵐身形不穩猛然退後一步,頭上盡是冷汗。
他的念力,竟然被發現,還被打散了?!!
究竟……
突然,敬嵐後背一涼,轉頭的瞬間,就看到一道黑影竄出黑暗,直直朝敬嵐後腦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