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
敬嵐一邊打量著四周,一邊重重敲著桐示老人房間的門。
雖然說一路跑到了這裡都沒遇到什麽變故,但那個神秘的女子已經把話撂下,領教過她的手段,敬嵐不得不緊張。
“師父!!”敲了半天,卻不見有人開門。
敬嵐跑到窗口,見窗戶沒關,忙朝裡望去,卻見屋裡空無一人。
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看月亮的位置,只怕此時已然是深夜之時,如果說桐示老人這時候都沒有休息,那就隻可能是在……
赫然轉頭看向廟堂方向,似乎隱約有燈光,可這燈卻給人忽明忽暗的感覺,像是燭火被大風不停吹著。
天暗看得很不清楚,敬嵐手攥著劍在掌心摩挲著,隻片刻便握緊了手中木劍,朝著廟堂方向走去。
師父的傷顯然還未痊愈,無論他是不是那個人的對手,都絕不能放著師父一個人!
雖然只見到了一個陌生來者,可敬嵐卻覺得不止那神秘女子。
那時候好像發生了什麽她才突然離開,此外,敬嵐覺得他聽到的小孩冷笑聲,好像和白衣女子沒有什麽關系。
這裡不是什麽名山勝水,只是深山中千萬無名之山中的一座而已,從這地方去往最近的有人煙的寒山鎮都是要花費將近十日。
不說旅者,就連寒山鎮外村的老樵夫,都不知道無塵寺的存在。
這是一個隱秘之地,一個藏著什麽東西的隱秘之地!
所以才需要守寺的人……
師父說起過,他本是江湖上“劍中三傑”之一,敬嵐不知道這個稱呼代表著什麽。
卻隱隱在這些年師父偶爾透露的信息中大概得知,這個老人之所以放棄了在江湖中的一切名譽地位,退隱到這深山老寺,就是為了守寺而已。
從敬嵐記事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已經生活在這無塵寺之中,也知道自己就是下一個守寺的人。
可他始終不知道守的是什麽,是寺裡那四尊神像?還是書房裡那一卷卷怪奇的老舊書卷?
時至今日,對這座山、這座寺、甚至是桐示老人,敬嵐覺得自己也許都隻了解了那麽微不足道的一點點而已……
師父從未開口告訴他,他自然也從沒有問過,他想,真到要他來守的那一天,即便不知道也罷。
守著,便是了……
可這一夜,他卻忽然意識到,守這座無塵寺,沒有他想象得那麽簡單!
愈靠近廟堂,敬嵐心中的不安感越濃烈,不知什麽時候,他之前看到的忽閃的燈光竟已然沒有任何違和感的消失了……
從月光照得白亮的屋外看去,廟堂裡格外的黑,同敬嵐從夢裡醒來的房間差不了多少。
廟堂裡已經熄了燈,尋常這時候,桐示老人早該在房間裡歇下了,但他卻根本沒在房間。
如果說他在廟堂裡的話,為什麽要將燈熄滅?
敬嵐後背緩緩緊貼上廟堂的柱子,抬頭看著高大的柱子穩穩駐立在門下,支撐著這座不知已經經歷了多少歲月洗禮的無塵寺一方。
越看著廟堂裡的黑暗,敬嵐的心裡愈發不安,但同時卻更覺得師父就在其中。
隨著這感覺愈發的強烈,他忽然覺得周圍的寂靜,像被石頭卡住的車輪。
他不抬腳,也許時間都不會繼續流轉。
可他一抬起腳,竟就覺得心悸得厲害,仿佛這一步邁出去,就會直接墜入追悔莫及的萬丈深淵。
在這僵持之中,
冷汗漸漸從額頭上順臉頰流了下來。 可要是不走,要是不走…師父怎麽辦?!!
瞬時緊緊咬了牙,敬嵐猛然翻身貼牆,橫跨一步就朝廟堂內看去,入眼便是極深的黑暗。
這一步踩在地上一刻,那仿佛來自地獄的冷笑聲驟然在敬嵐耳邊炸響!
這一次的聲音遠比之前在房間要清晰得多,敬嵐甚至覺得能感覺到那個幼童的呼吸近在耳邊!
與此同時,眼前黑暗裡一霎浮現的場景,卻讓得敬嵐連條件反射的回頭都完全忘記了……
敬嵐只知道那裡還是黑暗,可他卻在黑暗裡看到桐示老人滿身鮮血,狀若瘋狂地揮著竹劍!
“區區兩個祭祀,就想破這千古逆極!癡心妄想!!”
蒼老的嗓音很嘶啞,忽然間夾雜了一分沉怒:“果然,果然八年前他就已經醒了!”
“果然聖隙的事情是你們做的!!”
桐示老人猛然揮了一劍,極強的劍氣似是直殺寺內神像,卻未聽見石頭裂斷的聲響,反而是竹劍上“啪”地一聲崩裂。
“原來如此,我確是棋差一招,做錯了整整八年……咳咳咳!”
忽地見一陣劇烈咳嗽聲中,桐示老人吐了血,可他卻任血染白須,仰頭大笑起來,深陷的老眼明銳如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們都老了,可正是垂老朽矣,才有機會堪破三十年前並非人定,而是命定!”
只見桐示老人驟然揮出了四劍,那仿若殺破四方的劍氣赫然將竹劍凌空崩碎!
廟堂裡霎時亮了光,不知道來自什麽地方的光。
一白、一紫、一黃、一紅。
恰恰照亮了四座雕像的面容,似乎火光熾熱,灼得空氣扭曲。
然而扭曲空氣的背後,四張臉的神色,卻變了!
每一張臉都極其冷酷而扭曲地注視著腳下,甚至神色慈祥的女子和天真無邪的小孩,都凶相畢露!
然而,更讓敬嵐震撼的是,緊接著這四道光竟然一道接一道的熄滅了,每熄滅一道,敬嵐心裡就沒來由的多一分恐慌!
當四道光芒全部熄滅的時候,廟堂中央突然燃起了四蓬幽綠的火焰,分據四角將整個廟堂都照亮。
此時此刻,敬嵐才真正看清廟堂之中的模樣,一整個廟堂,牆上、地上、供桌上甚至四個雕像上遍布血跡!
竹劍的碎片散了滿地,廟堂的正中桐示老人又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忽然手掌重重貼在了地上:“你就算醒了又如何?逆極散了一隅又如何?我手中無劍又如何?!這煉了一生虛離的命,亦可成劍!!!”
嘶吼聲中仿佛運起了全身的功力直入地下,桐示老人的身體像是被時間的鋒刃一刀刀劃拉似的,竟在敬嵐眼前開始飛速地枯朽!
幽綠火焰霎時被這暴風般的劍氣盡數熄滅,老人枯瘦如屍體的身影刹那脫了勁力,“啪”一聲砸落在地。
“師父!!!”
敬嵐瞪大了眼,抬腳就要衝過去,卻突然被一膝蓋頂在後腰,將整個人都生生摁在牆面不得動彈。
一隻手從身後緊緊扣住了他嘴,與此同時,他的後頸被不知是什麽的利器瞬即抵住。
顯然,敬嵐再有什麽動作,身後人就會毫不猶豫刺下去。
而這隻手的冰冷蒼白,加上敬嵐余光所見的白袖,每一樣都說明著身後之人,就是先前在房間窗口,遇到的那個神秘女子…
敬嵐不由渾身一冷,腦海裡回想起她走前最後的言語,難道說她要對他下殺手?!
不對,如果真是那樣,這利器的尖端,就絕不是單單刺痛他後頸皮膚這麽簡單了。
此時此刻,明明他的命已經在她的手裡,卻又不動手……
她到底想做什麽?!
敬嵐一半的臉被她摁在牆上,他知道他不能有任何回頭之舉。
且不說擅動那把利器會不會直接抹了他的脖子,最可怕的,還是她那對仿佛寒冰所鑄的眼瞳!
那種寒冷徹骨的眼神,敬嵐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身上一陣陣的發涼。
他只要一回頭,絕對就只剩任其擺布的份!
眼中劃過思索的味道,敬嵐握著木劍的手突然一翻。
手中木劍頃刻以極快的速度從背後直接穿上,不僅隔斷了那利器和後頸,還反將那隻握著利器的手及身後女子的咽喉,都緊緊壓在了劍下!!
這個家夥的實力確實深不可測,但依敬嵐的判斷來看,她的強大都在於這些詭異的手段!
之前在房間接觸的時候,敬嵐雖然一個照面就被她那對眼睛給製住,但同時也沒有讓她了解到任何一點,關於他劍術上的實力。
但她,卻告訴了敬嵐不少東西。
敬嵐這一劍,就以自己在這山上苦修二十載,唯一沒有對不起師父的劍法為注,拿她的一無所知開刀!
明顯感覺身後人渾身驟然僵了一僵,也清楚地展現出這把朽木劍在敬嵐的手裡,真的足以致命!
敬嵐微微轉動頭,那隻扣住他嘴的手,竟主動放下了。
心想她也明白現在是受製於人,但這等情況絕不是可以松懈大意的時候。
敬嵐依舊一動不動的反手握著木劍,他知道自己不能轉身,索性保持這個姿勢壓低聲音說道:“你到底要幹什麽?”
身後人卻沒有言語,只是壓在她鎖骨上的劍,忽然傳來了隱隱的抖動。
感覺到身後人的呼吸竟然逐漸加快,敬嵐心中一緊,不自覺把劍壓得更死。
心中暗想這究竟是個什麽見鬼的家夥,誰知,白衣女子仍舊一言不發。
抖動愈發厲害,忽然聽得女子一聲悶哼,敬嵐竟突然感覺木劍下一空,仿佛白衣女子手裡那武器憑空消失了一般!
心頭一驚,趕緊壓下了回頭的衝動,她這一手,搞不好就是想要他回頭一眼!
然而,即便敬嵐沒有如同正常人該有的反應第一時間回頭,白衣女子也沒有停下她的動作。
還不待敬嵐對下一步的行動和手中的劍的揮動做出判斷,白衣女子的兩隻手就都神不知鬼不覺的放在了敬嵐的身體兩側。
當他低頭一刻,自己的身上竟然不知何時已被粗大的鎖鏈緊緊勒住,隱隱泛著細微的藍光的鎖鏈之上,符文密布!
就在這時,廟堂之中四蓬綠火忽然複燃,燒得極旺,綠光強烈到將整個廟堂都照得透亮!
這一刻,敬嵐莫名感受到一種外來的恐怖,就好似有什麽極其可怕的事情,將要降臨了一般!
下一刻,桐示老人的身體,竟突然不借助任何外力憑空懸浮了起來!
在敬嵐驚恐的神情中身體骨骼從肩至肋一刹那扭曲,仿佛其間每塊骨頭都斷裂開來的脆響聲,混雜老人撕心裂肺的慘叫驟然回蕩山間!!
布滿血絲將要瞪裂的雙眼雙耳乃至口鼻之中,一齊有血滾滾的湧了出來,從空中的老人臉上像泉水一樣淌了下來,很快就將敬嵐所熟悉的臉上最後的表情淹沒……
生機仿佛流逝殆盡的身體已經看不出人形,像山上的一棵猙獰的老樹,“啪”的一聲砸在了地上的血液之中……
“師父!!!!”
敬嵐雙眼難以置信的死死瞪著廟堂中血流成河的景象,死命的想要掙脫束住他身體的鎖鏈。
卻發現在這鎖鏈的強度和力量之下,他作為一個人的力量,仿佛根本就不值一提!
胸口像被那碎裂竹劍的短片生生割裂,捅得血肉模糊般疼。
敬嵐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幾個時辰前還在廟堂之中打他訓他看著他的師父,會在這一時刻,瞬間慘死在他的面前!
“你放開我!!師父!師父!!師父!!啊!!!!!!”
敬嵐嘶吼著拚命想要抽出被鎖鏈勒緊的手,他越掙,鎖鏈就勒得越緊,直勒進皮肉將他的衣袍染紅。
白衣女子見這場景,卻只是一言不發,緊緊摁著他的肩膀,他覺得出,那指間攥著他的軟布衣褶。
敬嵐眼角余光瞥見,她蒼白手背上竟跳動著青紅的血管。
刹那之間運起了念力,敬嵐猛然回頭直視著白衣女子的雙眼,她目光也垂落在敬嵐的雙眼上。
然而這一次,白衣女子看到的卻並不是之前所見的普通人的雙眼。
兩對眼睛之間,念力無息湧現,像牆壁一樣將之分隔開來,而分隔的並非視線,而是凍結靈魂的寒意!
敬嵐在這一瞬間覺得念力能做到,不知道這直覺來自哪裡,只知道,他沒有任何猶豫就這麽做了!
“給我滾開!!”
朽木劍攜著貫穿劍刃木紋的念力猛然挑起,出乎意料地直接削斷了那根粗大的鎖鏈!
只聽白衣女子又一聲悶哼,雙手迅速交疊在一起,手上突然出現了很多的和之前鎖鏈上相似的藍色符文。
幾乎與此同時,敬嵐一劍就劈在了她的手臂,將符文之間刹那劈開一道深深的裂口,露出了符文下的皮膚!
白衣女子眸色寒涼,雙手突然擺出一個奇怪的姿勢,下一秒鍾竟瞬間從敬嵐的視野裡消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