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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魂塚》第2章 地旱8年 月沉
  “小師父,來來來!我今天必須得跟你喝一碗!”

  簡陋的矮木桌邊,一個中年漢子頭髮帶夾了花白,手中碗不裡停往外晃著灑的酒水,倒映出他已經發紅的笑臉。

  這一晚,家裡難得地殺了一隻雞,摻進阿織昨天從山上采回的野筍尖,花一下午燉出了大大一鍋湯。

  阿織盛了一整碗雞湯澇上飯,浮了軟嫩筍片,便端著朝田姨的房裡去了。

  阿準那真真滿嘴受了欺負向爹娘告狀的語氣,憤憤不平的罵聲不停響起:“那群壞蛋,等我變成大俠,我要把他們全部綁進官府去!”

  中年漢子自然而然就是阿準和阿織的父親,在這離寒山鎮外村都有長長山路的偏遠山裡,砍了一輩子柴的樵夫田德。

  一家人也就是靠著臨山柴木在鎮上換些銀兩,加上田姨在自家籬笆小院裡養雞種菜度日。

  “唉,官府這幾年剿旱匪的人手越來越厲害,把他們都趕進了這山裡來。”田德端著酒碗灌了一大口:“誰想到他們連山裡人都劫,地旱大災都八年了,還是不太平!”

  敬嵐端著小山茶和田德碰了碗,搖頭笑道:“要不是阿準拿了我的劍,我也不會趕回來。”

  “而且他也確實拖延了好一陣,算是有苦勞也有功勞。”一邊說著,敬嵐一邊指了指在旁邊頭頂一大捆柴顫顫巍巍站著的小阿準:“田叔,都站了一下午了,您就讓他來吃口飯吧。”

  阿準一聽這話,就雙眼亮晶晶地回頭了。

  田叔將酒碗往桌上一垛,抹了一把胡須裡的油,才指著阿準問道:“錯在哪兒了?”

  阿準忙不迭趕緊開口,連珠炮似的認了錯:“不該偷東西!再喜歡都不該偷!應該向小師父借!小師父不借就應該自己做!”

  話聽得滿意,阿準也老老實實站了兩個時辰,田叔這才又拿了一副碗筷上桌:“過來吃飯吧。”

  阿準頓時高興地把柴捆往柴堆一扔,衝敬嵐擠了擠眼睛,就趕緊端起碗去盛飯,就著雞湯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山裡人也不計較吃相如何,田叔隻瞥了他一眼便沒再教訓。

  挑了幾片老筍在嘴裡反覆嚼,借一口酒吞了下去,田叔話裡都染了醉意:“小師父,你說你不是出家人,怎的也不肯喝口酒呢?!我家這包谷酒可是過年才舍得拿出來,你也不給我個面子!”

  敬嵐自然不會和一個酒氣上頭的大叔計較什麽,只是喝了口茶。

  再次把這下山後說過很多遍的話,又翻出來講了一遍:“師父不允我沾染酒釀,但凡一日未出師,就是我一日不能沾的。”

  又是滿滿一碗酒下肚,田叔已經有些恍惚起來。

  似是敬嵐的話聽得他想笑,卻又苦下臉發了陣呆,忽然啞著嗓子道:“我這把歲數才有那麽一個乖女兒,怎麽能讓那幫人渣子給賣去房裡!”

  說完,便長長地不說話了,空氣一時似是也隨田叔眼裡的水霧,而有些潮濕起來,天邊暮靄黯了。

  然而,不待敬嵐在田叔臉上的褶皺裡尋出惆悵,阿準大口嚼飯含糊不清的聲音卻忽然響起:“爹,我懷疑我不是親生的,要不你就讓我跟小師父學劍,去江湖上行俠仗義吧。”

  原本蘊著淡淡哀愁的氣氛,頓時像被阿準吧唧著嘴給咽了一般,田叔一巴掌呼在阿準腦袋上,怒道:“說什麽渾話!小兔崽子!你想去,那也得小師父瞧得上!”

  知道自己可能挨揍,阿準機靈地端起碗,一溜煙就跑到了敬嵐背後,

下巴上滴著油朝田叔笑:“那說好啦,小師父說我有天分,以後要是遇到大俠瞧得上我,你可不能不許我去!”  田叔頓時愣了愣,誰知他還沒回神,阿準立馬笑了起來,把碗一放就蹦蹦跳跳朝屋裡撲了進去:“哈哈哈!娘!阿姐!爹他同意啦!他同意啦!”

  桌邊兩人都直愣愣看著他猴兒似的連跑帶跳進了裡屋,頓時都有些哭笑不得起來。

  田叔低頭吃了塊雞肉,怎著嘴低低罵道:“這不成器的皮娃子,哪兒能指望他當大俠,以後別走歪路子就行,就算混不得什麽人樣,跟我砍砍柴,娶個媳婦兒這日子不也能過嗎?”

  敬嵐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回話,師父很久很久以前說過,走江湖路不僅得靠天分,還得靠緣分。

  即便有天賦如他,沒有緣分,不也只是個在山上活了二十年,把內功和劍法都修成了兩條路的無用之人,何談江湖路?

  但大概也就是因為知道自己無用,踏不上這條路,才會願意浸在那間滿是藏書的屋子裡,一遍遍去翻看。

  因此明明是第一次下山,初到鎮裡時,他卻能以一個深山野人的狀態,徑直走到小販面前把錢遞出去,換了兩串書裡寫過的糖葫蘆。

  書房書很多,但敬嵐想,如果他重複看的也算數,那他看的,大概能堆滿整座寺。

  “阿爹,你少喝點兒,明天要是不能早早起來,咱們黑天兒前可到不了鎮上。”

  被小阿織的話將思緒拉回了眼前酒桌,田叔似乎很聽這個女兒勸,阿織說不喝了,便老老實實把酒壇放下了。

  敬嵐看得有些好笑,卻見阿織眉眼彎彎地朝他笑了,小姑娘年紀雖然小,卻也生得十分乾淨。

  這時候眨巴著眼的樣子,和阿準到確確實實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只見阿織一手拿一塊布料,一邊是藍碎花,一邊是紅葉紋,笑意似那包谷酒裡的香氣似的:“小師父,你是我家的救命貴人,阿娘說沒什麽可謝你的,你挑塊布,這趟去鎮裡求道平安符,我給你縫進荷包裡去。”

  瞧著這兩塊似乎是姑娘才喜歡的布料,敬嵐心底裡卻也不想拂了阿織和田姨的好意,便指了那塊阿織常穿的藍碎花布料。

  阿織欣喜地點了點頭,便抱著布料蹦蹦跳跳跑回了屋裡。

  田叔這才無奈笑著撓了撓頭:“丫頭膽兒也大,還以為她該嚇著,沒想到這會兒還管起我來。”

  嘴裡雖然念叨著,但說不喝,田叔也就隻倒碗茶灌下去醒了醒,便招呼阿織和阿準一起來收拾。

  敬嵐幫著收拾完,又去看了看田姨的情況,才回田叔特地為他騰出來住的柴房。

  關上柴房門,發現今天的月色不好,敬嵐點了燈,在角落沒用木板鋪過的泥地上,三個“正”字後,又刻了一橫。

  已經半月零一天了,從到寒山鎮,得知有一把劍在那裡,桐示老人已經把他留在這外村山裡十六天。

  正如阿準疑惑的那樣,他不知道師父姓什麽,只知道叫桐示。

  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麽,只知道叫敬嵐。

  師父沒有說去哪兒了要去多久,他不說,敬嵐也就習慣性地不問。

  敬嵐想,從後山那百棵朽木盡斷的一天開始,他就已經沒有資格發問了。

  把腰間的木劍取下放在桌上,這把劍是在他想要這一生都與劍斷絕時,被扔到他面前的。

  師父削的劍,一貫如持劍其人。

  他是朽木,不可雕了。

  他明白師父的意思,所以帶上了這柄劍,一帶,就是十幾年。

  這一次下山,師父說目的是要去見一位舊人,履行徒弟之間對賭一戰的約定。

  大概正因為他的朽木劍連對方一劍都不可能接得住,師父才會在鎮上又尋人重鑄了一把。

  只是他已經太久沒有拿起劍了,師父帶他到寒山鎮,又把他安置在這個地方,興許就是讓他回憶或是準備,去重新拿起劍。

  雖然敬嵐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準備,就算拿起,一個空有劍法卻只有應有內功最多一半的人, 也只是一具空殼。

  差異不過是輸得難看或是稍稍好看罷了……

  ……

  吹滅蠟燭,敬嵐在床上躺了下來,天空灰蒙蒙的,蒙住了他喜歡的星空,只有讓他不那麽喜歡的夜色。

  當那些星辰閃爍的時候,夜空會被成千上萬的爍星點成一條河,那時候沒有黑暗的夜幕,也沒有,他不喜歡的月色。

  明明書中詩詞歌賦無數讚圓月皎潔清輝,頌其普照大地澄明黑暗,可敬嵐偏偏不知為何怕它,隻覺得它蒼白,甚至白得有些發藍。

  書裡說恐懼的緣由,總括下來無非是知之而懼與未知而懼,知之而懼便避之,未知而懼即面之。

  敬嵐沒看過能細說黑夜和月亮的書,所以他每一晚都不點燈,任自己借月色在夜色裡穿行。

  於是漸漸地由怕變成了厭,從厭變成了不喜。

  直至今日,他竟偶然也能從那月色裡覺出些美感,敬嵐才覺得自己像個人了。

  抱著劍拉過薄薄的老棉被,敬嵐閉了眼,田叔決定明天提前去鎮裡賣一賣柴和山菜,帶田姨去大夫處再看看的同時,也是暫時避一避旱匪。

  敬嵐考慮了整整一下午,最終在泥地上劃下那一橫時決定去。

  總歸是要面對的,師父應該已經在鎮上等了很久,一個年近百歲的老人願意等,敬嵐已經覺得是償不上的恩,怎麽能讓他久等?

  大不了就是拿劍去輸一場,還有能比他再難修動內功,更糟糕的情況嗎?

  這麽想著,敬嵐也閉著眼,卻知道,這一晚上他大概是不可能睡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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