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霧中看不清天色，只能感覺到暗得很不正常，空氣裡的水霧稠厚得仿佛可以握在手裡，每呼吸一口都覺得氣悶。

　　濃霧中，一大一小兩雙眼睛對視著，看得不是很清晰，卻都能感覺到眼神裡倒映的濃烈不安。

　　一聲悶雷驟然在空中炸響，把兩人僵硬的臉照得慘白。

　　密密麻麻的雨點像篩子篩過的水一樣落下來，將濕氣浸潤下的山路砸得泥濘不堪……

　　皮膚被雨點砸的生疼，可是大雨裡一大一小兩人還是沒有動，直到一聲驚雷再度炸響，閃電的光芒刺到了敬嵐的眼睛。

　　敬嵐猛然回過神來，睜大眼睛環顧四周。

　　周圍全是大霧，什麽東西都看不清，僅僅能勉強分辨出環境大致的樣子。

　　眼睛裡砸進一大滴帶著塵土的雨水，火辣辣的疼痛頓時傳來。

　　敬嵐抬手揉了揉，勉強睜眼，腦海中一連串的問題壓不住不停往外冒——

　　為什麽會在這個地方走了三次?

　　他們至此為止走過的，不是只有一條路嗎?！

　　霧仙人是什麽?是誰假扮的?又是怎麽假扮的?到底想幹什麽?不可能只是為了嚇他們?

　　幻術師?

　　要直接從這樣一整座山上，從自然氣象下手，做到這種事情的幻術師，需要擁有多驚世駭俗的能力?！

　　還有巫蕈兒！她到哪裡去了?

　　為什麽會消失?

　　她也在這片大霧裡不停地一遍一遍地走嗎?

　　還是說她已經到了山頂?

　　敬嵐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在石亭裡巫蕈兒曾經說過的話。

　　對這個地方的一切，她絕對有著比他和小鬱深得多得的了解！

　　難道她已經預料到會變成這個樣子了?！

　　敬嵐心裡暗罵一聲，要失蹤也至少先說清楚怎麽回事！

　　不自覺握緊了拳頭，先是出乎意料的大霧，緊接著突然出現的傳說中的霧仙人，再然後是不停在同一個地方繞圈子……

　　不能這樣下去，無論從什麽角度考慮，都絕不能這樣下去！！

　　低頭看到小鬱被嚇得蒼白的臉，敬嵐當即咬牙，彎腰拉起了小鬱的手:“夠了，我帶你下山！”

　　聽到了這樣的話，小鬱臉上的恐懼才稍稍淡下一些，緊緊抓著敬嵐的手點頭，跟著他轉身朝著之前上山的方向走了起來。

　　敬嵐偏頭看著小鬱，開口道:“現在你指路，我走前邊，你跟緊我！”

　　雖然巫蕈兒都說過那樣的話，很可能下山的路也是一樣會無限來回循環著。

　　但至少他可以先回到那個石亭再想辦法！

　　記得早上他們醒來時，石亭的霧還不算非常濃。

　　那地方很有可能是最後被大霧淹沒的位置，說不定能找到什麽突破點。

　　雨下得越來越大，鞋子陷進了泥濘不堪的山路，雨水不停從臉上淌下來。

　　雨水衝刷之下，連睜眼都極為困難，呼吸也越來越急促，只能盡量張大嘴吸氣才能勉強維持空氣的供應。

　　所幸，小鬱對這天氣似乎遠比敬嵐適應，拉起了他衣袍的一角，因為身體比較小，能完完整整把頭遮住。

　　雖然也會漏水，但顯然沒有敬嵐那麽狼狽。

　　讓敬嵐有些震驚的是，兩人隻走了不一會兒，竟然就在大霧裡大概看到了石亭的輪廓！

　　誰料，再度走近了幾步之後，他居然在石亭裡模糊看到一道白色身影！

　　他們這麽辛苦折騰了一天，

她居然還在這個地方悠哉悠哉的躲雨，根本沒有離開?！　　一瞬間，敬嵐隻覺得像在雨裡被雷劈了一般，心裡被炸出一股根本壓不住的火氣，快步朝石亭走了過去:“巫蕈兒你給我說說！你到底是要幹什麽?！”

　　然而走到石亭口的一刻，敬嵐卻突然感覺到一股隱約的不安，腳步當即一頓。

　　小鬱也死死拉著敬嵐的手，慌忙開口:“等等等等！萬一是霧仙…啊！”

　　誰料，一句話沒說完，小鬱就被嚇得呆在了原地！

　　在石亭裡的，儼然不只背對他們的白色身影一個，而是連帶坐在亭子邊緣的，一群……

　　更要命的是，她們的臉無一例外，全都是先前所見的霧仙人的模樣！

　　在聽到敬嵐和小鬱的聲音之後全都轉了過來，用她們空無一物的眼眶看著敬嵐。

　　那個背對敬嵐的也緩緩轉來，不同的是，這個霧仙人的頭頂像被什麽東西給砸了，鮮紅血液從頭髮的縫隙裡淌下來……

　　見這一幕，小鬱卻忽然之間好似失了神，竟然放開敬嵐的手就朝著亭子裡走了過去。

　　敬嵐一驚，慌忙抓住她的後衣領把她拽了回來:“你幹嘛?！”

　　小鬱仰頭看著敬嵐，愣了一陣，忽然哭喪著臉說道:“大哥哥，為什麽起霧的時候會下那麽大的雨?”

　　被這聽起來毫不沾邊的問題問得一怔，敬嵐頓時發現了天氣的不對勁。

　　他在地崚域生活了二十年，就這裡的氣候而言，這種程度的大霧和大雨天，是幾乎不可能碰到一起的！

　　有霧時候沒雨，有雨時候沒霧……

　　“雨會把霧仙人打傷，傳說中霧仙人最害怕雨，她們真的是霧仙人！是山神的仆人！”

　　小鬱咬著嘴唇說道:“她們剛剛也沒有傷害我們，可能只是想給我們帶路……”

　　被小鬱這麽一說，敬嵐頓時微微怔了怔，目光再一次緩緩轉向了亭中的白衣“人”群。

　　雖然他根本不相信，這種看起來極其瘮人的東西會給他們帶路，但小鬱的說法，卻也許有另一解釋——從一開始，霧仙人的出現就不是在跟著他們，而是在走正確的路上山！

　　因為小鬱熟知地形，所以他們本身走的路就是正確的，那看起來，自然像霧仙人在跟著他們！

　　而且不可否認，除了長得比較恐怖之外，霧仙人確實並沒有對他們造成任何傷害。

　　反倒是在他們對霧仙人表露敵意之後，就悄無聲息走掉了。

　　不談巫蕈兒消失這件有很多可能性的事情，霧仙人這種東西，看起來並不像懷有很強的惡意……

　　更重要的是，這些東西每一個都和巫蕈兒那麽相似！

　　即便想要否定巫蕈兒和這大霧的關系，他都找不到任何立足點。

　　正好相反的是，如果這個推論正確，那巫蕈兒基本就能確定是自己離開，說不定還是利用霧仙人才悄無聲息消失的。

　　敬嵐的手不由得微微攥了起來，還是被她甩開了嗎……

　　將思維拉回當下，敬嵐緊盯著亭中的霧仙人。

　　既然找不到她本人，那也只能試試看，能不能從這些東西找到切入點！

　　想到這裡，敬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試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大聲開口道:“我們也可以到這個亭子裡避雨嗎?”

　　不料，聽到這話，霧仙人竟然馬上全部起身。

　　在敬嵐警惕的目光注視下，一個看一個面面相覷了一陣，都朝著頭上流血的那個集中過去。

　　讓出一大片空間，全都齊刷刷地看著兩人。

　　敬嵐和小鬱對視了一眼，隨即慢慢地挪進了石亭。

　　見他們進來，霧仙人像是受到驚嚇，又紛紛後退了一些。

　　確認她們真的沒有什麽攻擊傾向，敬嵐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看來小鬱口中的傳說，確實有一部分真實性——雨水會對她們造成傷害！

　　可是她們到底是什麽人?

　　壓下心中的疑問，敬嵐在離門最近的石椅上坐了下來，勉強扭了扭被雨水浸透的衣服，也只能暫時這麽捂著。

　　且不說找不著可以燃起來的東西，隻說旁邊坐著一個小丫頭，加上被這麽一堆霧仙人盯著，他實在沒有那樣的好心態來烤衣服……

　　微微定神，轉頭見小鬱仍然一臉擔憂盯著那個流血的霧仙人，敬嵐隨即認真打量起這所謂的山神侍從。

　　可能是因為被嚇了幾次，而且現在又盯著看了那麽半天，敬嵐對這些霧仙人的恐怖面容開始有些習慣了，也沒再感覺那麽可怖。

　　仔細看下來，敬嵐幾乎完全確定，這些霧仙人的衣著、頭髮，甚至頭髮上的白色發帶，竟然和巫蕈兒的一模一樣！

　　她們和巫蕈兒太像了！

　　如果說是巧合，那恐怕是巧到腦子被驢踢過才會相信的地步！

　　她們到底是怎麽樣的存在，難道說是住在這座山上，沒有被人發現過的什麽特殊生物?

　　一般那些什麽山神山妖山鬼的傳說，不都是因為迷信的村民碰巧見到什麽無法理解的東西，才瞎傳出來的。

　　霧仙人，會不會就屬於這一類?

　　沉默了一刻，敬嵐決定還是再試試看和她們交流。

　　剛才的情況來看，他們應該能明白他的話。

　　不過要面對這麽一張臉說話，敬嵐覺得還是很考驗心理素質……

　　心裡念叨了三遍“我連巫蕈兒都能交流我怕什麽”，隨即硬著頭皮開口道:“你們，是人嗎?”

　　然而，換來的卻是霧仙人再度面面相覷一陣，之後又全都盯著敬嵐，一句話都沒有……

　　她們的神色好像很迷茫，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發出聲音。

　　敬嵐心裡大概有了數，看這樣子，她們十有八九無法用語言的方式進行表達，甚至她們的智力，都很可能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高。

　　暫時先壓下從她們那裡尋找巫蕈兒信息的念頭，敬嵐把行李裡的各種東西拿出來晾開。

　　運氣不錯的是，巫蕈兒畫的那些紙被敬嵐胡亂塞的時候，放在了比較中間的位置，並沒有被淋濕。

　　但是乾糧就幾乎全被泡壞，估計只夠吃兩天就會腐壞。

　　敬嵐把浸水的部分扳開放在一邊，低頭看了一眼小鬱的背簍，問道:“你還有幾天的乾糧?”

　　小鬱回頭看了看被雨水淋濕的符紙，哭喪著臉把畫紙掏出來鋪在椅子上，也翻出了被雨水泡的稀了一半的兩個小饅頭。

　　敬嵐心下頓時暗感不妙，這樣看來，他們最多能保證一天不餓肚子。

　　而水就更少了，敬嵐只剩下在到北寒山之前的一壺，小鬱好像連水壺都沒帶，只是在上山的路上喝些她熟悉的山泉…

　　似乎也意識到這時候的麻煩，小鬱低著頭，怯怯地把稀了的饅頭塞進嘴裡。

　　三口兩口吞了下去，臉都皺成一團不停地咂著嘴，還能聽到嚼了雨水泥沙的“咯嗞”聲。

　　天色越來越黑，大霧和陰雲遮掩下，很快就因為沒有月光而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敬嵐心中頓時對不遠處的霧仙人警惕起來，在這樣的黑暗裡，都不知道這幫鬼一樣的東西會幹什麽。

　　雨又很大，嘈雜雨聲裡很難分辨出霧仙人的行動。

　　這時候，敬嵐的余光突然掃過晾著的行李，發現那些奇怪的文字竟然在黑暗裡泛著淺淺藍光，顯然巫蕈兒用來書寫的是很特別的夜光材料！

　　敬嵐隨即順手摸過來一張，狠狠一甩。

　　看著那張紙在手中猛然著了起來，藍色的火焰一瞬間將石亭照得透亮！

　　雖然這火焰並沒有什麽溫度，但敬嵐還是條件反射地把它丟在了地上。

　　見周圍亮起來，也稍稍松了一口氣。

　　然而，當眼睛適應了光線之後，敬嵐突然發現霧氣似乎消失了，雨也停了，竟然連地都變成了乾的！

　　敬嵐心頭一驚，環顧石亭，突然意識到這似乎是前一天晚上的石亭！

　　因為在敬嵐的旁邊坐著巫蕈兒，而敬嵐對面，他竟然看見自己倚著柱子正在熟睡，而小鬱也背靠著正在睡覺的他！

　　敬嵐看向巫蕈兒，她目光冷冷地盯著山路的方向，而在她面前放了一小堆寫好的符紙，數量不多，大概就只是他帶著的那些。

　　再看了一眼大致的天色，敬嵐判斷得出， 這時間應該是在他最後一次睡著之後了。

　　“喂！巫蕈兒！”

　　敬嵐伸手想拍巫蕈兒的肩膀，可手竟然直接穿過了巫蕈兒的身體！

　　被這極其詭異的一幕嚇得愣了一刻，敬嵐馬上收回了手，也明白過來，這應該是幻象！

　　可是他為什麽會看到這個?明明他當時已經睡著了！

　　還不待敬嵐多想，巫蕈兒突然站了起來，冷著面色緩緩朝著石亭外走去。

　　見她竟然在這種時候又有了行動，敬嵐當即目不轉睛盯著她的一舉一動，這恐怕是她消失相關的重要線索，說不定和怎麽走出這個地方都有關系！

　　只見巫蕈兒走到石亭門口的山壁前停下了腳步，敬嵐從側臉都可以看到她冰冷的神色。

　　似乎想到什麽，巫蕈兒回頭看著正在熟睡的敬嵐和小鬱方向，臉上什麽神情也沒有，好像就只是看看。

　　而下一刻，巫蕈兒突然像是在山壁上發現了什麽，猛然朝前伸手，腳步往側面一邁穩穩站住。

　　鎖鏈從她的衣袖裡刹那而出，直接釘入了山壁！

　　敬嵐心頭一驚，迅速跟著往前跨了一步，想看清楚她到底看到了什麽。

　　不料，剛走到石亭門口，巫蕈兒卻突然極不正常的回頭了！

　　冰冷而鋒利的目光竟直直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能看到他?！

　　這是敬嵐腦海中唯一的反應，但還不待敬嵐再多想，眼前突然一黑！

　　下一刻，嘈雜的雨聲再度傳入了耳中，一陣山風吹得敬嵐渾身打了個冷戰，也反應過來，那些幻象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