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有著一絲光亮透了進來。
敬嵐緩緩睜開雙眼,入眼的是烏雲滾滾的天空,好似馬上要下一場大雨……
微微動了動身體,腰上傳來的劇痛立刻讓他清醒過來,想起之前受傷的過程,長長吐了一口氣。
咬牙控制著盡量不移動腰部,躺在地上用天梵把裹行李的布砍成了條。
強行忍著腰部移動和壓迫的疼痛,把天梵的劍鞘綁在其後,算是勉強固定住。
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把天梵插在地上撐住,才掙扎著爬了起來。
敬嵐這時候才注意到,不僅是腰上有傷,頭上也傳來陣陣疼痛。
用手小心翼翼摸了一把,指尖上沾了血跡,回想起最後一面巫蕈兒眼裡的冷意,敬嵐微微咬了牙。
現在也沒辦法處理傷口,只能用一條布將傷口勒住以防再次出血,無奈打量起周圍。
四周是一片荒蕪的土地,感覺不到一點生氣,無論土丘還是岩石都泛著奇怪的暗沉色澤。
詭異的安靜彌漫在空氣裡,就像這種沉寂已經持續了無數的歲月,令人嗅到一股滄桑而古老的味道……
望著周圍令人心悸的靜默,敬嵐心頭一緊,慌忙環視周圍,一眼看到了躺在不遠處小小的藍色身影。
“小鬱!!”
忍著疼一瘸一拐走到了小鬱旁邊,見她只是躺在地上,呼吸均勻。
確認那些血跡都並不屬於她,敬嵐才松了一口氣。
擔心自己蹲下身就沒法再站起來,索性把天梵倒過來拿著,用劍柄戳了戳她的手臂:“小鬱,快醒醒。”
小鬱皺了皺眉,像個被打擾的睡夢中的孩子,眼都不睜,胡亂揮舞著一隻手把劍柄扒拉到一邊,自己翻了個身接著就睡了起來。
有些無可奈何看著她,敬嵐歎了口氣。
這幾天以來這孩子都一直被嚇得夠嗆,難得能那麽安穩的睡個覺。
雖然情況不允許,但敬嵐實在不想吵醒她,能多睡一會兒,就讓她睡吧……
將思緒重新拉回了當下處境,敬嵐往前走了兩步,仔細觀察起這裡的地形地貌。
周圍地勢平坦,地上的泥土似乎因為很長時間都沒有雨水,變得非常堅硬。
沒有什麽特別的顯眼的地標,全是差不多的矮土丘,甚至可以一眼就看到大地和天際相接的地方。
不過,土丘雖然不高,下邊卻有很多天然形成的凹陷。
大部分已經形成暗洞,如果再像在山上時候下那麽大的雨,倒是可以暫避。
但這是哪裡?
敬嵐閉起眼回憶了一下之前的情況,馬上意識到現在情況的不合理性。
當時石亭塌了,他們都掉了下去,只有巫蕈兒沒有一起掉下來,踩著石頭回到山路上。
接下來他就石頭砸暈,那之後,為什麽他們會到這個地方?
他不是應該落在北寒山下?
這個地方怎麽看都一點也不符合北寒山……不對,甚至看起來根本不像地崚域的風土地貌!
他們落在的地方剛好是一小片空地,完全無法分辨哪個方向有路,一點人生存居住的痕跡的都沒有。
敬嵐用天梵將小鬱的背簍橫倒在地,把剛剛撕布條散落在地上的行李都推了進去。
考慮到不能再給腰上的傷增添負荷,只能用劍將背簍挑起提在手裡。
如果是在北寒山附近的話,那麽高的一座山,沒理由看不到。
除非他們在摔下來失去意識之後,
被誰帶到了其他的地方。 巫蕈兒是不可能,難道是那個不知道是誰的第四個人?
雖然還不清楚這是哪裡,但敬嵐還是在胃傳來的火辣辣的痛感中,馬上意識到現在的處境,比在石亭裡還要糟糕。
至少在那裡還有水,而這裡,目前來說,他還什麽都沒看到!
也不知道周圍能不能找到什麽食物,看著這種反常的沉寂,敬嵐基本沒什麽能生存下去的信心。
如果被困在這個地方,他們恐怕連三天都撐不了!
這時候,一陣肚子傳來的抗議聲像是心有靈犀一般,也從地上傳了出來。
小鬱苦著臉皺起眉,這才很不情願地捂著肚子爬了起來,抬手揉了揉眼睛。
然而,手都還沒有放下,小鬱突然渾身一僵,眼裡印入了自己一身藍衣血跡,臉色瞬間白了下來。
意識到她記起發生的事情,敬嵐趕緊走到她身旁:“小鬱,別慌,我還在。”
小鬱聞聲抬頭看了一眼敬嵐,愣了一刻,嘴馬上就扁了下去。
突然就緊緊抱著他的腿哭了起來,手死死的抓著敬嵐的衣角,就好像不抓著他就會丟著她跑了一樣。
看著這一幕,敬嵐實在有些壓不住胸口的隱隱作痛。
那些絕望處境和血腥場景,他接受起來都有些吃不消,更別說一個小孩子。
然而,接下來小鬱的行為卻讓敬嵐真正苦惱起來…
只見小鬱死死扯著敬嵐的衣角,抬頭就邊哭邊含糊不清的喊道:“爺爺!我要爺爺!爺爺……”
“爺爺?我…這……”
敬嵐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說什麽都不是,他這時候上哪兒去給她找爺爺……
只能手足無措看著她哭了一陣,也不知道能怎麽辦。
然而,就在這時,敬嵐卻突然察覺到一絲異樣,像是被什麽什麽視線鎖定的感覺。
雖然他的內功根骨都比不上其他習武之人,但念力的特殊性,卻決定了他感知的極端敏銳。
幾乎是這種被窺視感才出現的瞬間,敬嵐就分辨出來源在斜後方的一個土丘!
五指微微握緊天梵,身體也逐漸繃緊,目光死死鎖定了視線的來處。
小鬱哭也哭了,畢竟還是心思很細的一個孩子。
發現敬嵐突然間的變化,馬上就明白有什麽情況發生,趕緊慌亂的抹了抹眼淚不敢再接著哭。
隻躲在敬嵐旁邊,怯怯地環視著周圍。
在這個地方窺視他們的,十有八九不會是什麽好東西。
而他現在腰上有傷,非常嚴重的限制著他的行動力,要是這時候出現了敵人,麻煩就大了!
所幸這個人應該不是巫蕈兒,以這段時間以來和她打交道的經驗來看,對他,巫蕈兒絕對沒有什麽暗中觀察的必要。
非要偷窺,她的水準也絕對不會讓他這麽容易發現。
敬嵐微微挪動了腳步,念力從腳下滲入大地。
誰料,還不待將之蔓延過去,一股極其強烈的枯萎的氣息卻突然反饋而來!!
強烈的枯萎死氣在敬嵐後背瞬間竄起涼意,條件反射之下,根本沒有一點停留就把念力收回了身體!
渾身雞皮疙瘩還沒有消失,身後突然有動靜,敬嵐當即回頭,竟看見一隻黑漆漆的手從土丘頂上露了出來,像有一個人要從那裡爬過來。
看到這手的顏色,敬嵐頓時頭皮一炸,那是…巫蕈兒稱為“地囚”的東西?!!
這種情況下,打是不可能,逃都未必跑得掉!!
就這東西攻擊目標的不確定性,小鬱留在這裡完全有可能被順手傷到!
至少要先讓她逃出去!
壓下心中涼意,敬嵐小心翼翼地退後了一步,當即偏頭對小鬱說道:“一會兒只要我動手,你馬上跑!絕對不要停!”
不料,幾乎是話音剛落的同時,土丘後突然傳出了一聲猛踩地面的聲響,黑色的身影瞬間彈起朝著敬嵐撲了過來。
“跑!!!”
沒想到會連一點多余的時間都沒有,敬嵐趕緊把手裡的背簍朝著小鬱一扔,握緊天梵就朝著黑色人影橫切過去。
黑色人影還是和在寒山鎮遇到時候差不多,用手就直接硬扛了敬嵐一劍。
因為腰傷的原因,敬嵐根本使不上多大的勁,反被連續震退好幾步。
余光瞥見小鬱剛跑出一小段距離,卻突然回頭再度朝著他跑了回來。
沒有給敬嵐任何反應的時間,黑色人影馬上就再度一拳朝著他的臉打了過來。
敬嵐迅速往後撤了一步,堪堪避開這一拳,轉頭朝著小鬱喊道:“讓你跑啊!回來幹什…”
話還沒說完敬嵐就看到,在小鬱剛剛跑向的那個方向,竟然也有一個渾身黑色的人走了出來!
心都隨著又一個地囚的出現涼了三分,敬嵐攥著劍柄的手都冒了冷汗。
在寒山鎮時候他加上有傷的巫蕈兒再加上了一個步羽陽,才解決了一個。
現在直接出來兩個,就他和一個小孩子,根本沒有任何勝算!
想到這裡,敬嵐也明白這絕對不是硬拚可以解決問題的時候,他最多只能專注的和一個戰鬥,而另一個很可能馬上會對小鬱下手!
不能讓它們注意到小鬱!
微微咬牙,手握天梵以極快的速度從下往上挑起,地囚即刻往後退開避過這一劍,敬嵐也借此機會順勢往後一跳到了小鬱旁邊。
落地的一瞬間腰部又是一陣劇痛,身形一個不穩趕緊用天梵撐住。
兩人站到了一起,地囚的目標馬上就集中到了敬嵐的身上。
他記得,這些東西會優先對有較大威脅的人下手。
兩個地囚由於臉上的皮膚變得太黑,敬嵐不太看得出容貌的區別,但從衣著還是可以推測出,應該也是由普通人中了那種毒才變成這樣。
腦海裡回想著之前,巫蕈兒和步羽陽兩次解決地囚時候的場景。
巫蕈兒那個拿指頭戳腦門的方法他實在是想不明白,而且也不是沒有試過,根本不得其法。
好在步羽陽的手段,就遠比這簡單粗暴。
那把叫做絕穹的飛劍,光是幾劍就將地囚斬殺,和劃在正常人身上效果相差無幾。
天梵和絕穹,兩把劍在質量上經步羽陽判定及敬嵐自己實踐之後,基本上可以確定在同一水準。
問題不在劍身上,那就是用劍人的問題了。
在之前兩次的交手中,他分別用的木劍和天梵,都無一例外根本砍不進地囚的身體,力量上更是被壓製得一塌糊塗。
步羽陽卻跟削豆腐一樣簡單,差異到底在哪裡?
敬嵐一邊拉著小鬱退後,保持地囚都在他的直接視線范圍內,一邊拚命逼著自己的腦子轉起來。
眼下這個地形,他基本沒有逃的機會,想不明白這一點,恐怕他就得交代在這裡了!
時間慢慢推移,所幸這裡的地囚好像沒有寒山鎮的那麽激進,而是一直在圍著他們移動,尋在找下手的機會。
敬嵐感覺後背被冷汗打濕,注意力也因為神經極度緊繃很難集中起來。
他以前甚至從未設想過,有一天會毫無準備地面對這種幾近無解的絕境!
一直以來,他都以為自己不會下山,會永遠守著那座寺。
即便有這麽一天真的到來,桐示老人也會在旁教他如何應對,他應該自然而然地知道些什麽。
可他卻什麽都不知道,也只能自己一個人面對眼前的生死……
更清楚,桐示老人絕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從無塵寺那一晚上開始,在這世上,他就再也沒有師父了…
要怎麽辦……
要是有誰在就好了,不管有沒有打倒地囚的本事,至少有誰可以告訴他要怎麽辦就好!!
敬嵐緊緊咬著牙,他的手被小鬱死死的抓著,余光中可以看到小鬱的雙腿幾乎已經抖得快要站不住。
現在不停移動著讓地囚始終在正面的過程,幾乎都是敬嵐在拖著她走。
他現在的情況,根本沒有誰可以幫上忙,換句話說,對於小鬱而言,他才是唯一的希望……
然而,幾乎就字啊注意力分散到小鬱身上的一瞬間,兩個地囚竟同時動了起來!
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敬嵐的面前,一個拳頭對著敬嵐,一個對著小鬱!
這樣的距離,他再快也只有勉強防住一個的機會!
完全沒有時間過腦子就做了決定,但即便過腦子,敬嵐也仍然會把天梵擋在小鬱的面前……
下一秒瞬間,敬嵐的額頭猛然被仿佛鐵打的拳頭擊中!
隻這一拳,敬嵐就感覺自己的脖子幾乎斷裂,眼睛在巨大撞擊之下仿佛要炸出來,連額頭的骨頭好像都凹了進去!
被這一拳直接打得飛出去,意識到小鬱死死抓著他,也被帶得騰空而起,敬嵐當即一把反握住她的手臂。
一瞬之間,只能放開天梵雙手緊緊護住了她,才在落地的時候沒讓小鬱直接撞在地面!
砸在地上的一刻, 敬嵐的視線完全黑下,腦海裡只剩下額頭傳來的劇痛感!!
耳朵什麽都聽不清楚,眼睛上下不停有黏著感傳來……
求生的本能下,敬嵐在已經形同漿糊的思維控制下,不停地睜眼閉眼。
一直重複了很多次之後,才恍惚聽到小鬱帶著哭腔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慢慢地五感逐漸恢復,身體才重新回到了控制之中。
視線剛剛清晰一些,敬嵐就慌忙大口呼吸著從地上掙扎了起來。
身體完全不能保持平衡,東倒西歪中,非常模糊地看見小鬱蹲在旁邊抓著他的衣袖。
雙眼能看清的東西十分有限,思緒更是像被砸成了一團漿糊。
轉頭看去,隻勉強分辨出有一男一女兩人在他面前蹲下身來,而在他們背後,還有三個人似乎和地囚對峙著。
“你怎麽樣?”
雖然很近,但男子的聲音還是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敬嵐感覺自己好像已經沒有多余的說話的力氣,又歪倒向一側。
下意識想再掙扎著爬起來,頭卻比身體重很多,只能在暈眩中跌坐回地上。
女子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另外兩人,隨即起身就抱起了小鬱:“快離開這裡!”
敬嵐感覺自己在一片混沌中被背了起來,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好像只剩下了自己的呼吸聲…
腦海裡突然浮現某個烙進骨子裡的念頭,敬嵐手骨驟然繃緊握起,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說出“天梵”二字!
隨即視線再度不受控制地,徹底沒有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