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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閩》95、家法伺候
  本來這王延翰本想親自去莆陽參與保福院的祭祀大典,可是這個被王延鈞發現了錯字的香爐,成了他的燙手山芋,丟了也不是,不丟也不是。丟了它,就違反了此前允諾給保福院方丈鑄送香爐一口的約定,他就成了一個打誑語的信徒,變成不實誠不遵從信約之輩;不丟它吧,這錯字在爐上真要被人細看見了,又落了一個貽笑大方,也使他臉上掛不住。

  如父親王審知一樣崇佛尊聖的王延翰,在香爐的落款上面,寫“弟子”二字,也足以看出他的虔誠。只是眼下他卻頗顯焦慮,雖然母親任內明安慰了他,但是作為凡事尋求盡善盡美性格的他,對錯字一事總是牽腸掛肚,導致他這一夜都睡不好覺。思慮再三,他終於決定不親自去莆陽了,而是派人帶著這香爐去參會,於是半夜起床,秉燭連夜寫了一份祭祀賀信給保福院方丈。

  第二日一大早,他就囑托兩個使者帶著獅子香爐和賀信,前去保福院。待兩個使者騎馬風塵仆仆趕到保福院時,保福院的方丈在收到王延翰的書信和香爐,並未對王延翰無法親自前來有過多言辭,他攜眾僧人向使者施禮表達了謝意。方丈看了王延翰給的賀信,賀信上,這王延翰除了祝賀祭祀大典之外,也只是謙虛說道自己政務繁身,無法脫身前去參會,望方丈海涵,謹奉為大王和國夫人,托工坊鑄造獅子香爐壹口,捨入保福院,永充供養。

  這方丈看了王延翰的書信,竟覺得這王延翰謙虛虔誠,做事得當,大為讚賞。當然這方丈是出家人,不貪圖身外財物,因此並未對王延翰送來的獅子香爐有過多上心,也並不細看那香爐的落款字跡,交代好僧人們置放大典案桌中央,平日看管妥當就是。這保福院的僧人們,也都是出家人,對於香爐也是見怪不怪,領命照辦,也未發覺香爐異常,隨後,保福院就啟動了祭祀大典。

  然而,收者無心,送者有意。待使者又連夜趕回來的時候,王延翰就問使者,那方丈可收了香爐之後,都說了什麽、問了什麽,使者一五一十地稟告了王延翰。

  “哦?那方丈和僧人可有細看那香爐嗎?”王延翰頗有心思地問道。

  “那倒沒有。他們將香爐置放在大殿案桌上後,未多時就做了祭祀大典,誦經、法事。只是交代僧人好好看護香爐。”使者回答道。

  這兩個使者其實也未注意香爐的落款問題,所以他們也不知道香爐有異樣。

  “祭祀大典結束後,那香爐還放在大殿案桌上麽?”王延翰繼續問道。

  “就高高放在大殿案桌上,焚香供養,佛祖聖人。”一個使者回答後,有點摸不著頭腦了。他不知道王延翰究竟葫蘆裡賣得什麽藥。

  “哦……”那王延翰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你們辛苦了。沒別的事了,回去休息吧!”

  “那屬下就告退了。”

  兩個使者走後,這王延翰長長地噓了一口氣,這個差點讓他臉面丟盡的事,總算讓他給糊過去了。

  這字確實是他親自所寫,他現在回想起來,當初在工坊裡,他用毛筆寫下的時候,還親自讓工匠們按他的字跡刻到香爐去的,刻完之後他自己也讀驗了一遍。他暗自罵自己確實有些愚鈍,這麽大的錯字,他居然沒校驗出來,給疏忽了。心有不甘的他,竟有些埋怨那個刻字的工匠未幫他校驗錯字,如今錯已形成了,怪誰呢?然而,他現在是不會再去挑起這件事了,他希望這件事早點過去,他希望那方丈和僧人,

再不要去搬動那香爐,不要細看那香爐上的落款,他甚至暗自祈禱,保福院香火旺盛,那落下的香火塵灰會把那落款給遮蓋了。  總之,這事,就是一塊他隱私的傷疤,他希望早點好起來,越少人知道越好。

  然而事與願違,那個在他自己看來,和他八字不合的弟弟——王延鈞,居然把事給捅到王審知那裡去了。

  那兩個使者一走沒多久,王審知就召來了王延翰詢問事情。

  “延翰,你給莆陽保福院鑄造了一口獅子香爐送去了,是嗎?”

  王延翰一聽王審知在問這事,驟然有點暗自緊張起來,調整好情緒的他,若無其事回答道:“是的,爹。保福院做祭祀大典,我為爹娘祈福,特鑄造了一口獅子香爐,捨入保福院,永充供養。”

  “崇佛向聖,也難得你有如此孝心。”王審知點了點頭,“只是……”

  聽到“只是”二字,王延翰的內心就暗自叫苦,他知道肯定是多嘴多舌的王延鈞告了狀。

  “只是,我聽說,你在香爐上題字,出了點小差錯……”王審知看到王延翰臉色微變,知道他十分緊張,也盡量把話說得婉轉一點。

  “誰、誰……說的?”王延翰支支吾吾之中,壓抑不住有點惱怒。

  “我說的。”

  誰都沒想到,那王延鈞竟然從屋外推門,笑嘻嘻地走了進來。

  “你送給保福院的獅子香爐,把獅子的獅字,給題刻成了師傅的師字。”這王延鈞可毫無顧忌,一下子就把王延翰那“隱私傷疤”給光明正大地暴露出來,還“血淋淋”地撕開了它。

  “你……”王延翰惱怒不已,下唇緊咬,雙手拽進拳頭,兩眼迸射著怒火。

  “延翰,可有此事?”王審知看到王延翰惱羞起來,就神情嚴肅地問道。

  “爹,……有……”那王延翰嘀咕道。

  “你一個堂堂鹽鐵發運使巡官,做事這麽不細謹!讓人傳出去,豈不貽笑大方?”王審知有些惱怒。王審知平日做事克勤克儉,低調做事,理政愈勤,述職無怠,可謂兢兢業業,面對功利祿他都不是特別貪圖的人,但面對“聲名”二字,他卻十分看重珍惜。

  “爹,這事,怪不得我。應該是工坊的工匠刻字不細謹,刻誤了。”這王延翰見王審知責怪,趕緊想辦法推脫自己的責任。

  “大哥,我看那香爐上的楷書筆跡,應該是你題寫的吧。是你筆誤在先,人家工匠不過是按字刻寫,工匠怎麽能誤呢?”這年齡小小的王延鈞仰著腦袋,笑著看王延翰。

  “你這個不讀詩書的毛頭小子,哪有你什麽事!”王延翰惱罵道,“我題寫了字,那工匠就不能刻誤了?!”

  “又來罵我。你是鹽鐵發運使巡官,你題寫了錯字,還能賴工匠?就算你題寫對了,工匠刻字有誤,難道工匠刻字之後,你沒校驗過嗎?”別看這王延鈞青少年的模樣,頂撞地大哥來,他卻十分理直氣壯。

  “你……”王延翰氣得牙關緊咬,他恨不得衝過去直接給弟弟王延鈞兩個耳光!心裡暗自罵道,不是同一母親生的,果然就是自己的宿敵!

  “反正工匠刻錯了,時間緊迫,所以就將錯就錯了……”王延翰用犯錯的眼神,瞟了王審知一眼,嘴裡嘟囔道。

  “你認定是工匠的錯?”王審知瞪著他。

  “是的!”

  “那好,工匠要如何處罰,那是你的事;而你的校驗疏忽之錯,爹也不饒你,需要家法伺候!玷汙家聲者,棍罰二十。”

  “啊?”王延翰有些訝異,更多的是驚嚇。

  那王延鈞卻像個懂事的孩子一般,取來了家法棍,遞給了王審知。這一幕又讓王延翰看在眼裡,他的眼光簡直就是毒蛇一般,恨不得一口吞了這個無情無義的弟弟。

  “我們王家,從來家法嚴明。想當年,你大伯還在的時候,爹有做錯任何事,大伯也是家法棍伺候我。爹現在想想,這家法是對的,若無家法棍伺候,爹也不會有今日!”那王審知拿著家法棍,衝王延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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