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衙中,常山太守王正坐於主位,作為檢視高官,治中荀諶則坐於側席,二人皆是神情肅穆,兩雙眼睛爆射出的寒芒與他們文官的身份極其不服,凜然的氣場死死的壓製住站在堂下的潘鳳和夏侯林二人。
論官階潘鳳身為冀州武衛將軍僅僅比治中低了半級,可一來潘鳳挑事在先心中有愧,二來對二人荀諶作為韓馥的小舅子,這關系比潘鳳這心腹愛將近了不知多少,其三荀諶素來剛正在冀州頗具威望,因此面對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潘鳳這剽悍的將軍心中也有些發虛。至於夏侯林就更別提了。
“碰!”一怕驚堂木,王正義正詞嚴的衝著二人說道:“潘將軍,夏侯校尉,你二人皆為統兵之人,可知道在軍中私相鬥毆以致近百人的傷亡,這該當何罪?”
依著潘鳳的性子是絕不會老老實實的被一個太守斥責的,但一看旁邊荀諶臉上的寒霜,隻好強壓下心中的不屑,故作謙卑的說道:“罪該問斬!”說歸說,但潘鳳還真不相信這王正有膽子殺了自己。
“罪該問斬。”一旁夏侯林神情落寞的拱手回應道。其實他本來隻想著用常山郡兵為自己和趙雲壯個聲勢,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常山眾軍對於鄴城護衛軍的怨氣竟大到了如此地步,這一到現場沒等自己說上幾句當場便大打出手,作為下屬擅自調兵同上官作對這就等同於嘩變,看起來這回自己恐怕連項上人頭也保不住了。
再拍驚堂木,王正冷聲喝道:“來人,將此二人推出門外,斬首示眾!”
此言一出,眾人皆大驚失色,潘鳳更是當場暴怒道:“王正,你看清楚我是誰?憑你一個小小太守還想斬我,就不怕本將麾下的弟兄先砍了你的腦袋!”
一聲令下,站在府衙外的數十名的鄴城護衛軍立刻寶刀出鞘便要衝進府衙,荀諶見狀,一拍桌子站起身來衝著鄴城眾軍喊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既然大漢律令如此自當執行,誰敢造次以同罪論處!”
鄴城眾軍都知道荀諶的身份,更知道他說一不二執法嚴苛的做法,可潘鳳素來愛兵如子,鄴城眾軍對他十分佩服,眾軍無論如何也不能看著潘鳳就這樣被殺,隻好放下兵器跪在地上乞求道:“荀大人,潘將軍是我冀州上將,如果殺了他,誰來替韓大人衝鋒陷陣啊?還請大人開恩啊!”
“是啊,夏侯校尉也是我常山郡的大功臣啊,前番黃巾來犯,若不是夏侯校尉父子陣前效命,恐怕這常山郡早已經被那黃巾逆賊攻破了。”見鄴城眾軍為潘鳳求情,在場的常山屬官和郡兵紛紛開口替夏侯林求情道。
夏侯林對於常山的貢獻,王正不可能不知道,可是這一次事件太過惡劣,要罰一同罰,要饒一塊饒,偏偏夏侯林潘鳳二人哪一個也無法寬恕,即便王正心中不忍,也隻好咬牙道:“荀大人說得對,既然律法如此自當執行,否則還要律法何用,立刻執行,不得有誤!”
“大人且慢,在下有話說!”王正話音未落,趙雲自人群中使出一個鷂子翻身穩穩的落在正堂中央,衝著堂上王正、荀諶抱拳道。
“大膽,竟敢擅闖公堂?左右,與我拿下!”見有人竟敢擅闖公堂,王正指著趙雲發出一聲厲喝。
左右衙差見趙雲衝進正堂,身手又如此凌厲,擔心起恃武逞凶,早已經暗自持刀在手,在王正一聲令下立刻鋼刀出鞘將趙雲圍在中央,一旁的夏侯蘭見狀,也帶著幾名親隨衝上堂來將一眾衙差隔離開來,
對王正二人介紹道:“太守大人,治中大人,這位便是屬下舊識趙雲,表字子龍。” “哦,你便是生擒了許攸的趙子龍?”王正、荀諶二人早已從軍士口中將此次事件的經過聽了個大概,知道了此番內訌正是因為一個叫趙雲的年輕人生擒許攸引起,此刻見到本尊,兩人也來了好奇的打量起趙雲來。
趙雲面色嚴峻的衝著二人抱拳道:“兩位大人,我大漢依法治國,按律法懲治兩位將軍在下無話可說,但眼下情勢緊急,黑山軍於毒所部兩萬人馬正向真定疾馳而來,故在下以為,此刻,當先以擊退黃巾逆賊為要啊!”
“什麽?”趙雲此言一出,在場眾人包括潘鳳、夏侯林在內全都驚訝的瞪大了眼睛。
山林間,幾隻飛鳥不停地在高處盤旋,放眼遠眺,漫山遍野間盡是黑壓壓的人群,看規模便足有萬人之多。他們全部衣衫襤褸,除了少量精壯漢子外,大部分都是身體羸弱的男子和全無戰鬥力的老弱婦孺,這如同叫花子軍團一般的隊伍,嘈雜,混亂,毫無建制的沿著山路向真定縣城的方向拖拖拉拉的走去。
隊伍前端,僅有的十余匹戰馬,馱著數名首領模樣的人立在山坡上,一名身穿麻布粗衣的中年漢子用馬鞭指著行動遲緩的隊伍不滿的斥責身邊的人道:“於糜、於洋,這隊伍走的太慢了,把他們給我趕起來,告訴所有人,等拿下真定,本帥賞他們每人十斤肉!”這發號施令的漢子便是黑山軍渠帥之一的於毒,此刻跟隨在他身後的,乃是他最為依仗的兩個義子於糜、於洋,還有他手下的第一猛將陶升。
張角三兄弟雖死,卻依舊余留下數以百萬計的信徒遍布九州,這黑山軍就是以黃巾信徒為骨乾組成的余部聯盟。據記載,黑山軍共有大小數十方部眾,大方兩三萬,小方六七千,首領皆稱為渠帥,其中聲勢最大的,當屬博陵張牛角,往下依次為常山褚飛燕,河間於毒,上黨楊奉。
這四名渠帥掌握著黑山軍大部人馬,且結成了攻守同盟,故而在面對官軍圍剿時,勝多敗少,時間一長冀州牧韓馥對黑山軍也是睜一眼閉一眼,只要他們不來鬧事,自己倒也不會去找他們麻煩。
人在危難之中總是會團結一致共禦外敵,可一旦等到形勢安穩下來,原本和諧團隊便會產生諸多摩擦,這四名渠帥也擺脫不了這個魔咒,待到韓馥罷兵之後,於毒率先同楊奉翻了臉,兩方兵馬在鹿腸山蒼岩谷大打出手,兩敗俱傷之際,褚飛燕、張牛角又各自引兵趕到,惡戰過後,張牛角身中流矢當場殞命,楊奉帶著數千殘部退入並州,於毒五萬人馬傷亡過半,只有褚飛燕一家獨大,他易姓為張,以太行山為根基統帥黑山軍縱橫河北,一時間風頭無兩。
看著原本平起平坐的張燕成了三十萬黑山軍的統帥,而自己卻隻落了個副帥的名頭,手下人馬卻越來越少,於毒心中別提多憋屈了,他無時無刻不在盤算著能夠擺脫張燕的陰影,獨自稱雄一方。
恰在此時,一封來自真定的密信讓於毒看到了希望,神秘人在信中寫道:常山郡北接幽州民風剽悍,既是拱衛冀州的北大門也是冀州軍重要的兵源地,如今韓馥上任大舉更迭各地守將裁撤郡兵,常山郡兵力空虛僅剩數千人馬,渠帥若能趁虛而入攻佔常山,在以此地歸降韓馥名正言順取得常山太守之位,如此成為朝廷一方大員豈不比嘯聚山林痛快的多?
這不知名的神秘人還隨信送來一份常山的詳細地圖,何處有關隘,何處有駐軍,何處可以直搗黃龍全都標注著清清楚楚,起初對於這個神秘人送來的大禮於毒還心存疑慮,待到他手下的數百斥候將常山郡情形匯總傳訊到他面前時,於毒驚喜的發現,這信中所言竟沒有半分虛假。
懷揣著對未來的憧憬和對張燕的憤懣,於毒一咬牙:幹了!他傳信部將集合手上所有人馬擺出一副不取真定誓不回頭的架勢浩浩蕩蕩的出了太行山。
“義父放心,孩兒這便去催促眾人行軍,絕對不會誤了攻取真定的時辰。”於糜應了於毒一句,轉身同於洋策馬下了山坡,將於毒的命令迅速傳遞到隊伍中,對於這支吃不飽飯的隊伍來說,功名利祿遠沒有一餐香噴噴紅燒肉來的實惠。聽了於毒的承諾,頓時不覺的腹中饑餓,雙腳疲勞,一個個邁開步子拚了命的向前跑去,,一傳十十傳百,整支隊伍瞬間便在山野間卷起一陣風暴。
看著隊伍的行進速度明顯提升,於毒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一揮馬鞭帶著衛士們快馬他跟了上去。
“真定,老子來了!”
“子龍,你說什麽?什麽黃巾逆賊?”夏侯蘭滿頭霧水的看著趙雲。堂上的王正的也神色嚴肅的厲聲質問趙雲道:“趙子龍,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謠傳軍情可是要殺頭的?”
找運動目光異常堅定:“軍情大如天,在下豈敢謠傳,只是眼下形勢危急來不及細述,太守大人若是信得過在下,請立刻召集各軍將領備戰。”
“這……”王正同荀諶對視一眼,眼神中閃過幾絲懷疑,顯然對於趙雲的話他們並不太相信,倒是夏侯蘭上前一步道:“兩位大人,子龍為人謹慎從不會胡言亂語,既然他說黃巾來襲,那麽此事定然不會有假,屬下願以項上人頭為子龍作保,請大人立刻整軍。”
夏侯林也上前一步道:“大人,屬下也願意替子龍作保!”
“那個,大人啊,本將也……咳咳,也覺得這個趙子龍說的有幾分可信!算我一個吧!”真沒想到潘鳳居然也開口替趙雲作保,這不由得令趙雲大為驚奇,雖說先前雙方打了一架,但是此刻潘鳳明顯是在幫助自己,趙雲遂笑著投過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潘鳳看見趙雲的表情,立刻拉下臉來故作蠻橫道:“別想多了哈,本將是信得過你的功夫,咱倆的事情不算完,等滅了黃巾,本將還要跟你再分個高下!”不得不說,潘鳳這人雖然有點心高氣傲,但是在大事上還是絕不含糊。
“好,將軍若要討教,子龍一定奉陪到底!”趙雲衝著潘鳳一抱拳,潘鳳就再也裝不下去了,兩人相視一笑,引得夏侯林父子二人欣慰的點頭,他們不約而同的衝著潘鳳行了個禮,潘鳳也善意的點了點頭,眼中再也沒有了先前的桀驁,原本劍拔弩張的雙方這一刻暫時放下心中的成見,握手言和。
連日來因為鄴城護衛軍和郡兵不斷鬧摩擦的事情王正和荀諶可謂操碎了心,但今日兩位主將握手言和倒是了卻他們一樁心事,這趙雲能得到雙方將領的青睞看來還真是有過人之處,看起來對於趙雲帶來的消息,還真得重視起來。
“擂鼓聚將!”再同王正對視一眼,這一次,荀諶替王正發出了命令。
一道道調兵的軍令自太守府發出,隨著絡繹不絕的馬蹄聲迅速傳遞至真定衛所、郡兵兵營還有城外的護衛軍營地,原本人聲鼎沸熱鬧喧囂的真定霎時間變得寂靜蕭條,各家各戶都是緊閉門窗,大街上只剩下人數激增的巡查衛隊在來回遊走著,明眼人都知道,真定馬上就要面臨一場惡戰了。
半個時辰後,在真定東門的城樓中,趙雲見到了來自戍守真定的另外兩名百夫長王永、李奇,以及潘鳳的副將陳闡。
“王太守,荀大人,算上護衛軍、郡兵還有太守府衙差,目前真定共有兩千九百四十二人,最近的曲陽縣還有五百郡兵,屬下已經派人前去傳訊,命曲陽縣令派兵增援了。”夏侯林帶著部下同潘鳳匯總了真定軍情後,第一時間向王正和荀諶做出了匯報,潘鳳知道夏侯林鎮守常山多年,對這裡的情況十分熟悉,自然也就不會喧賓奪主了。
王正聞言,滿面憂慮的對荀諶說道:“目前整個常山也不過六千守軍,曲陽僅五百人馬,即便來了也是杯水車薪啊!”
荀諶和王正同為文官,臨陣迎敵的膽略和才能是絕對不可同他們執政之能相提並論的,深有自知之明的二人默契的看向了在場眾人。
潘鳳為人粗狂豪放,衝鋒陷陣倒是個不二人選,但若論排兵布陣恐怕還要稍遜一籌,王正和荀諶第一個便把他pass掉了;再看夏侯林,非但統兵之能平庸,論武藝恐怕連其子夏侯蘭都不如,前番黃巾來攻,他乃是抱著必死的信念來守城的,若非援軍及時趕到,只怕真定早已淪為人間煉獄了。
兩人看了場下眾人一圈,猛地發現軍中舊將居然無人可用,正在焦急之際,一身白袍的趙雲手提龍膽涯角槍推門而入:“稟報大人,各位將軍,各部兵馬已在城下校場集合完畢了。”
“趙雲!”看到來人,王正和荀諶不由得眼前一亮,這個年輕人剛一出山放言黃昏前可擒下許攸,未及日落人已擒獲,適才在公堂上三言兩語便令潘鳳同夏侯林握手言和,潘鳳對他的武藝也是交口稱讚,足見能力出眾,何況這黃巾來襲的消息又是經他的口說出的,那麽……
交換了下眼神,兩人心中不禁有了主意。
話分兩頭,再說史阿趁著眾軍混戰逃離的現場,自然是不耽擱,一路狂奔不止趕在城門關閉前出了真定,真定城外早有暗自潛伏的翎衛守候,通過暗語這翎衛聯系到史阿,立刻將他帶到了翎衛們在真定尋到的另一處落腳點,城西十五裡的一處農莊中。
“教頭,您總算來了,沒出什麽事情吧?”此刻僅存的二十名翎衛全部聚集在此,一見史阿進門,眾人立刻圍了上來。
史阿點點頭示意眾人先不要亂說話,而後轉頭問一名黑衣翎衛道:“李方,你們保護許先生,怎麽會讓他落到那趙雲手中?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那名叫李方的翎衛聽史阿提起此事,不由得面露慚色,尷尬卻又滿是敬佩的回憶起當時的經過:“這趙子龍啊,還真是個人物……”
時間倒退回幾個時辰前,許攸帶著李方和另一名叫王玢的翎衛自破廟上馬一路狂奔了十余裡方才敢停下腳步,三人駐足回望,傾聽著後方山林間隱隱傳來的喊殺聲,許攸長舒了一口氣,對著二人說道:“還好,此番進剿的不過百余人馬,絕對留不住咱們的人。”
許攸耳力極好,判斷情形也從未出過錯,此刻聽他如此言語,李方和王玢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兩人剛想說些什麽,就聽到前方傳來一陣愜意悠閑的叫喊聲:“來人想必就是許攸許子遠吧,怎麽來的這麽慢啊?在下早已經恭候多時了!”
三人循著聲音看去,只見一名白袍青年身靠大樹,一邊伸著懶腰,一邊衝著二人招手,這一場景不由得令李方和王玢暗自驚駭,要知道翎衛眾人絕非一般兵士,按理來說三十步外就算有個落葉飄落也難以逃脫他們的雙眼,眼下他們在此停留多時居然沒發現這裡還隱藏著一個人,這只能說明對方的武藝遠在他們之上。
一念及此,兩人遂打算先下手為強,不待許攸發話,兩人從馬上一躍而下,與此同時袖口中數枚浸了劇毒的鋼針奔著來人的方向爆射而出,翎衛擅長刺殺突襲,這躍馬,發針的動作一氣呵成,換做常人轉瞬之間便會被毒針射中倒地而亡。
豈料對方身形未動,手中銀槍猶如毒蛇吐信一般凌空揮舞一番,這細如牛毛的毒針竟然被他一一接下,只見他一邊緩步向前走去一邊淡然的一抖手腕,數枚鋼針便墜落到了地面上。
李方二人一招失手立刻變換進攻方式,左臂一甩,藏在機括中的三尺袖劍“噌”的冒出袖口,王玢快步上前借著李方肩膀凌空而起,二人一上一下左手持刀,右手舞劍將對方夾在中央。
許攸雖然不懂武功,但面前這三人剛一交手他便明白,李方二人是必敗無疑,要知道對方連毒針都能接下,又豈會敗於區區兩把刀劍的面前,果不其然,只見三人甫一照面,那白袍青年手中的長槍便化作一道光影,雖然沒有絲毫殺意但凝聚在青年周圍的空氣似乎在一瞬間形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結界緊密的將青年籠罩其間,李方、王玢二人剛剛接近對方,便迎面感到一陣厚重的壓迫感,自信、與淡然交織在一處,形成一股強烈的氣勢死死地壓製住二人,有那麽一個刹那,李方二人竟產生了一絲呆滯。
一旁的許攸根本來不及看清對方用了什麽招式,只是聽到一聲脆響,李方二人便齊齊的跪在了青年面前,只見青年用讚賞的語氣評價道:“有如此精銳隨扈,難怪許子遠可以縱橫冀州啊!”
“既然閣下並無殺心,那麽在下可否鬥膽一問。”許攸上前一步,毫無懼色的說道“你是究竟是何方神聖?”
“在下,常山趙子龍!”映著刺目的陽光,青年宛若天神一般屹立在許攸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