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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錢》第9章 孫禦醫
  正月十七,大雨。

  天空灰蒙了好久,雨落屋簷,嘈雜,卻也安靜。

  一隻大黃狗交叉著腿倚躺在門前,露出犬齒慵懶打著哈欠,又埋下頭沉沉睡去。

  錢谷從床上起身,凝望著窗外靜謐的雨。

  今日本該是錢家舉行及冠大禮的日子,不過由於自己傷勢問題,被父親推遲了。

  錢谷對大禮之類的毫無興趣。只是父親曾說過,關於錢家之秘,須得及冠之後自己才能全部知曉。

  也就是說,錢家販命之術,或者關於周天的種種,看來又都得往後延些日子。

  只是販命之術,販命二字,究竟是怎麽個販法?周天與錢家的因果究竟是怎樣的?讓其活了三百年,又是怎麽辦到的?錢谷相當之疑惑。

  雨幕下,院兒裡走近一個撐傘的佝僂老者,裝扮樸素,腰間著一個木箱子。

  見到他的到來,錢谷瞬時躺下,蓋好被子,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

  老者留著一撮山羊胡,走近後把紙傘甩了甩,扣放在門前。許是不少的水珠子落在了大黃狗身上,它起身睜開眼正要呲牙,見到老者那張臉後瞬間夾起尾巴嗚嗚的跑開。

  老者面無表情的進屋,把身前的木箱子輕放在桌案上,又轉過頭對錢谷淡淡道:

  “那狗畜牲三年前被老夫踹了幾腳,往後見著老夫便再也不敢犬吠半聲。而你傷勢嚴重,未死已算幸運。老夫昨日才於你說休要下床,以免一著不慎,牽扯全身。怎的今日就忘了?還坐與床邊悠閑賞雨?”

  錢谷在床上直點頭,也很明智的閉著嘴,又做一臉的悔不聽聖人言神色。

  老者這才歎了口氣,道:“罷了罷了,今日老夫就先不說教了。”

  語閉,他打開木箱,拿出器具,擺出幾門藥草,整個屋中頓時彌漫一股奇特清香。他把幾枚藥材依序放在木臼,用石杵慢慢打磨起來。

  老者姓孫,孫朝槐。

  是禦醫,也不準確,其實隻冠了一個名號。

  而在民間,又被稱為活神仙。

  孫朝槐並不住宮中,也不僅僅隻為皇帝醫病。若有人求醫,不論貴族百姓,他都一視同仁。頂多百姓的銀兩會少收些。如若實在沒錢,找些藥草也能抵消。

  不過他活神仙的名號,則出自一個極有意思的典故。

  說是十幾年前,孫朝槐還不是禦醫。只是京城中看病的一個郎中罷了。

  但他醫術高超,極有醫德,聲名遠播。

  有一日,皇帝大人得了怪病,全身上下奇癢無比,宮裡禦醫完全沒法子。聽聞孫朝槐的名號後,便召入宮。沒曾想他竟回復宣旨的太監四個字:“看病,勿擾。”

  還在宮廷中等待的皇帝當庭氣的命人要砍他頭。但身上奇癢難耐,又顧不得其他。龍袍未脫就駕馬而出宮城來到了孫朝槐的住處。

  這還不算完。本想到地方了,你孫朝槐臉在大怎麽著也得給我這個皇帝先看病吧?但孫朝槐是個守規矩且古板到極致的人,當時他正給一位病人探脈,看著不知是癢的氣的還是騎馬喘的滿臉通紅的皇帝大人,他說了一句:“天子與庶民焉有何異?無外乎人矣。皆出恭坑,又有何金貴呼?”

  這句話大意為:“天子與百姓又有啥不同呢?不都是人?拉的都是一個屎坑子,憑啥你金貴些要給你先看?”

  皇帝自然是氣的牙癢癢,拔劍作勢要殺人。那鋒刃都橫在了孫朝槐的脖子上,但他依然不慌不忙給嚇破膽的患者開藥囑咐。

弄完後,這才強扯著皇帝的手座下,開始為其醫病。開藥後也就一盞茶的功夫,皇帝就好了許多。  那橫在脖子上的刀,自然也是不好意思舉著了。

  至此,孫朝槐活神仙的名號就傳開了,即便是皇帝架刀在脖子上也得先為百姓看病,這等操守,古今罕有。

  但皇帝是很聰明又很記仇的。孫朝槐大庭廣眾之下這樣落他的顏面,又殺不得,就只能惡心他。

  你不是喜歡為人看病嗎?你不是不畏懼皇權嗎?於是皇帝便封了孫朝槐一個禦醫的名頭。

  聽上去是好的,平民郎中晉升宮廷禦醫,光宗耀祖。實際上卻是惡心到了極致。

  禦醫,就是只能為皇帝及其親屬治病的宮廷醫師。有了這名頭,那些個普通百姓還敢找其治病?

  但孫禦醫不住宮中,皇帝也不敢囚禁他,怕他自縊沒人給自己治病了。

  而空有一身高超醫術,抱有一顆濟世醫心,卻得不到施展。孫朝槐照理說該鬱鬱而不得志。

  但其實又反了,孫朝槐竟然主動找人治病。例如他蹲守在街上看見一人臉色不好,他立馬背著藥箱前去握住人家的手探脈,片刻後摸著山羊胡,皺眉說上一句:

  “年輕人,老夫觀你印堂發黑.......”

  按平常來說,人家肯定以為是騙子,但孫朝槐卻馬上開藥,然後還倒貼給那人幾文錢。

  至此,皇帝也沒辦法了,孫朝槐這活神仙的的名頭也算是坐實了。

  錢谷自然是知曉這等事跡的。雖然錢家家大業大,但這等風骨的老人卻值得錢家的每個人,哪怕是那條大黃狗也得報以敬意。

  “孫爺爺,我這藥還得敷幾天啊?擱的我胸悶...”錢谷其實胸不悶,他只是想和這位老人說上幾句話,覺得很有意思。

  “敷幾天?少說也得半月!你現在翻個身,且慢些,老夫給你換藥。”孫朝槐把磨製的藥漿浸在紗布中,然後吹胡子瞪眼道。

  錢谷問:“半月?那我這半月是不能下床了?”

  孫朝槐輕輕撕下纏繞錢谷胸膛處的紗布,然後一邊換上手裡那塊新沾了藥的紗布說道:“後日老夫在給你換一次藥便能下床。但切忌不能有大動作,否則到時扯出點遺症出來,神仙下凡也救不了。”

  錢谷笑道:“您不就是神仙嘛。”

  孫朝槐一瞪眼:“打趣老夫?”

  錢谷立馬閉嘴無言。不一會兒,錢谷對著孫朝槐眨眨眼,問道:“孫爺爺,你說我身體是不是和正常人有點不一樣?”

  孫朝槐轉過頭,一手撚山羊胡,上下打量著錢谷,皺眉道:“不一樣?”

  錢谷眼睛瞟著自己胸膛:“就比如說,我身上是不是缺了點什麽東西?”

  孫朝槐眯著眼,點了點頭:“確實少了些東西,錢小子你能有這份自知,老夫倍感欣慰啊....”

  錢谷眼光微凜,果然,醫術超然的孫朝槐果然能發現自己與常人的不同。父親那裡得不到的答案,說不定能從孫老先生這裡知曉。

  想到這裡,錢谷眼中綻放出明亮的光。

  孫朝槐繼續道:“你那腦子.....缺根筋。”

  “呃?”

  錢谷神情僵固。

  眼見後輩吃癟,孫朝槐雖想笑,但依然板著臉教訓道:“不要疑這兒疑哪兒的,有些病本來身上沒有,一多想,再一愁,這病就無中生有了。這要不是腦子缺根筋,不然總想著自己有病?”

  “再說你現在身體裡什麽都不缺,脈搏平穩,不浮不沉,不剛不弱,是常脈中的常脈。要說真缺,也就那天晚上你剛回家的時候缺條命!但你那晚挺了過來,且休養到現在,已經好了大半。”

  孫朝槐說完,錢谷就愣住了,心想這明明說的是兩碼事,自己問的是自己是否有心。而老爺子卻以為自己得了疑病症,反而來訓誡自己。但仔細想來,怎麽似乎又是一碼事兒?

  雖然心頭熱乎乎的,但仍歎了口氣,錢谷隻得又換了一種說法問道:“孫爺爺,你說如果人沒了心,會是個什麽樣子?”

  孫朝槐眉頭微皺,然後手指著錢谷,嘴唇哆嗦幾陣,似乎是羞於回答這等白癡問題,但最終還是解釋道:“能怎麽樣?沒了心,人自然是死了!”

  錢谷點頭,又問道:“但若一個人沒有心,但確確實實活著,又是為什麽?”

  孫朝槐一愣, 這樣的問題,他並沒有想過。心死,則人死。這是常理,而面對這種標新立異的提問,他大可說一句“胡扯!”

  但他並不會。

  孫朝槐即便是六七十的高齡,也有著與之年齡匹配的高昂求知欲。

  他認真思索起來,若一個人沒有心,但確實活著,是又憑什麽?

  許久後,孫朝槐道:“心跳,人活。為五髒六腑之中心,在體內乘著輸血的作用。人體內各個器官皆與其有關,若肺病,則會引起心煩胸悶,若腎病,則心.........”

  “總而言之,如果一個沒有心還能活著,那就是有什麽東西代替了心,擔當了它在身體中的功用。”

  “且有一種說法,是心藏情欲。若有人被代替,那便是世間萬般情,加不了此人身的狀況。簡單點說,他應是個不受任何情欲掌控理性到了極致的人。”

  “但事無絕對,老夫也說不出個準頭,此事超乎常理,不過也並非不可能。老夫始終相信醫學之路如這茫茫蒼天永無止境,而老夫才走不過寸長罷了。也許等老夫死後,後世之人能把現在的超乎常理變成常識。到那時,老夫定在泉下含笑。”

  老人負手而立,走向門外,大雨烏雲,眼中確是一片炙熱光明,似乎是認定後世的醫學之路坦蕩無比,即便是換心這種事情也不是天方夜譚。

  而在老人感懷的同時,錢谷卻變得無比沉默。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一件稀松平常,卻被自己忽略了很久的事。

  自己的心跳聲,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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