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後,陸遜風塵仆仆回到吳郡。自從一年前他獻統一江東之策後,孫策親點由他執行。雖然遊說之事異常順利,怎奈山高水遠,陸遜一介文弱書生,每到一處,必大病一場,故而直至今日,方才回到吳郡複命。原以為孫策會大肆慶賀,沒想到孫府下人卻將陸遜帶至偏堂,接見陸遜的也不是孫策,而是孫權。
孫權一見到風塵仆仆的陸遜,馬上眼晃淚光,不待陸遜施禮,先深深鞠躬道:“伯言萬裡迢迢,遊說揚州南方諸郡,為我孫氏統一江東創下不世之功,仲謀心中感激,請受孫權一拜。”
陸遜趕忙上前扶起孫權道:“陸遜惶恐,小將軍折煞草民矣。”
孫策佔領丹陽、吳郡、會稽之後,孫權很快被任命為陽羨縣長,先後又被舉孝廉、茂才,如今已代理奉義校尉。而陸遜此時,尚是白衣,故而陸遜稱呼孫權為小將軍,而自稱草民。
孫權聽出了陸遜的一絲怨意,笑道:“伯言立下如此大功,家兄必有重……謝。”孫權原本想說“重賞”,但想到陸遜既不是孫家的幕僚,也不是江東官員,“賞”字實在不恰當,於是改為“重謝”。
孫權接著問道:“江東諸郡,不知伯言欲在何處為官?”
陸遜連忙回絕道:“陸遜隻願江東無戰事,絕無私念。況且陸氏族中事務繁忙,陸遜才不配位,自顧不暇,實在無意入仕,請將軍成全。”陸遜回絕得如此堅決,除了無意入仕之外,更是因為自覺受到孫策怠慢。
原來剛才陸遜去往偏堂時,聽見客廳傳來孫策的爽朗笑聲。念及自己辛苦一年,萬裡迢迢,替孫策遊說諸郡,最後竟淪落到偏堂謁見,文人的自尊心頓時讓陸遜怒從心生。若是換成禰衡,早已在孫府中暴跳如雷,將孫策祖上十八代罵了個遍,或許還能將孫堅死死的罵活了。幸虧陸遜生性謙和,心中憤懣之情稍縱即逝,但深受怠慢,卻是事實。
孫權未料想陸遜經如此決絕,一時語塞。陸遜難耐心中好奇,問道:“方才聽見客廳有言語,不知是哪位貴客?”
孫權一掃方才被拒之陰霾,面露喜色道:“那是周公瑾回來了。”
周公瑾,即周瑜,字公瑾。先前孫策東渡長江,幸虧周瑜帶領丹陽兵馬相助,孫策才能大敗張英,降太史慈,逼走劉繇。孫策奪得曲阿後,已有數萬兵馬,對吳郡、會稽勝券在握,於是讓周瑜回守丹陽。周瑜剛到丹陽,袁術便召周尚、周瑜去壽春,並派其堂弟袁胤取代周尚為丹陽太守。當時孫策前線戰況未知,而袁術勢大,周瑜不敢不從。周瑜到壽春後,袁術深愛其才,欲收為己用。然周瑜料定袁術終將無所成,故請求為居巢縣長,借機回江東。虞翻勸降華歆後,袁術在紙面上擁有揚州北部諸郡,而南部諸郡也是唾手可得,儼然成為當時最有實力的諸侯。加上玉璽在手和四世三公的家族背景,袁術毅然決定稱帝。周瑜諫言曰:“孫策在江東為陛下打下大片江山,理應封其為開國大將軍。請遣瑜渡江宣旨,與有榮焉。”袁術一直擔心孫策另立門戶,幸虧孫策嶽丈喬蕤一直維護,才未生事端。如今稱帝,理應對戰功卓絕的孫策加以封爵,於是準周瑜所奏。周瑜因此才名正言順回到江東。
說起周瑜,陸遜自然想起稱帝的袁術,於是問道:“聽聞袁術稱帝,不知孫將軍作何打算?”
孫權反問道:“伯言以為呢?”
陸遜深知孫策與孫權對周瑜的喜愛,亦深知自己無法動搖他們的決定,
或者說無法動搖周瑜的決定,但為了江東百姓,陸遜不顧孫策先前的怠慢,放下文人的那點自尊心,規勸道:“雖然漢室頹危,但依然是天下正統。當年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尚且不敢僭位商紂,何況袁術乎。以遜度之,天下諸侯必群起而攻之。孫將軍若不與之劃清界限,江東恐將易手於他人。” 孫權見陸遜言辭懇切,執陸遜之手道:“伯言所言,正合吾意。”孫權原本欲帶陸遜見孫策,但又怕因周瑜故,孫策再次怠慢陸遜,所以作罷。
陸遜見孫權如此反應,便進一步確認道:“不知孫將軍有何打算?”
孫權回道:“家兄與公瑾正在商議此事。若有定論,必然相告。”
於是陸遜作揖道:“有勞將軍了。既如此,陸遜先行告辭。”
孫權也不留陸遜,送陸遜出府,不料卻在庭院遇見孫策等人。孫權急忙帶著陸遜來拜見孫策,孫策應答一聲“好”後,對陸遜介紹道:“此乃本將軍的總角之好——周瑜,周公瑾。”
陸遜見孫策沒有向周瑜介紹自己的意思,於是自我介紹道:“草民陸遜,陸伯言。久仰周將軍大名,幸會。”
周瑜驚歎道:“原來是四大家族之一的陸氏掌門,幸會幸會。”
陸遜發現周瑜身旁還有一人,體貌魁偉,器宇軒昂,再看衣著相貌,亦非凡品。只是孫策沒有介紹的意思,於是陸遜只能與他相視一笑。周瑜看出了中間有些許尷尬,於是介紹道:“此乃吾在居巢時結交的好友,魯肅,魯子敬。”
魯肅,字子敬,臨淮郡東城縣人,仗義疏財,深得鄉民敬慕。周瑜在居巢時,缺糧,聽聞魯肅賢名,前往借糧。當時魯肅有兩倉共計六千斛糧食,指其中一倉借於周瑜,由此與周瑜交好。袁術聞魯肅名,欲用之為東城長,但魯肅見袁術法度廢弛,難有作為,故而拒不赴任。後來袁術稱帝,魯肅料其必成眾矢之的,為免殃及池魚,於是與周瑜一同來江東。
陸遜與魯肅互道“幸會”之後,孫策大喊道:“子明,子明何在?”
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將領小跑而來,跪道:“末將在此。”
孫策指著小將對周瑜道:“這小將名叫呂蒙,字子明。今日暫且由他護你周全,明日一同去兵營,調撥兩千人作為你本部兵馬。”又對呂蒙道:“公瑾與我有骨肉之情,子明務必護其周全。”
呂蒙大聲回復道:“主公放心,只要呂蒙不死,無人能傷周將軍分毫。”
孫策滿意道:“甚好,甚好。如此,你就護送公瑾回周府歇息吧。”孫策聽聞周瑜要回江東,早已為其建造府邸。
孫策說完,方才想起魯肅,於是對魯肅道:“子敬尚無府邸,不如先隨公瑾去周府暫住吧。”
魯肅施禮道:“恭敬不如從命。”
於是,呂蒙護送周瑜、魯肅去周府歇息,陸遜也拜別回陸府了。這就是日後東吳四大都督的首次相聚,亦是唯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