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的詳細鑒定報告還沒出來,結安離開那所學校的第二天,嫌疑人自首了。
少女低下頭,臉上是苦笑,語氣卻顯得異常冷靜:“我殺了那個人和哥哥,對不起,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那麽,那兩個人呢?”結安詢問道。
“她們大概是自殺吧,關於她們,我什麽也不知道。”分夜居然露出了笑容——出人意料的、溫暖的笑容,“但關於哥哥的事,我全部都會和警官說。”
“……”結安沉默著,看著眼前的少女,“走吧,對了,你父母沒來嗎?”
“嗯,他們無所謂。”少女溫柔地笑著。
“也是啊。”結安回應著,帶著她前往審訊室。
前天看到那張紙時,結安就想象過現在的情景。
少女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結安面對著她,桌上放著她帶來的犯罪證據——血衣。
“那麽,請你交代一下你的罪行。”結安說道。
“在學校的跳樓案發生後的一天,我和哥哥看見了告示板上的那張宣傳單,我們都為此感到焦急,為此,我甚至逃課躲了起來。但在躲起來時,我發現了陷害我和哥哥的真凶——本案的被害人足木同學,而他居然還主動和我說要哥哥給他道歉,但我不願意讓哥哥做這種事,並且很生氣。那之後,哥哥不知為什麽也知道了這件事的真凶是誰,告訴了我,我們兄妹都很生氣,於是,我說好和哥哥一起懲罰這次事件的‘主謀’足木同學。”分夜的表情變得平靜,不再是笑著,“但是,我們一直沒有找到他。終於,在天剛黑時,我們於廢棄教學樓內找到了他,哥哥拿著小刀刺向他,還沒刺中幾刀,他卻奪過了小刀,轉而刺向哥哥——刺了大概三刀左右,我和哥哥合力把刀奪回來,我怕他再刺向哥哥,就殺了他。但此時哥哥已經受傷了,我那時不知怎麽想的,竟然又把刀刺向了哥哥。不,我想我知道那個理由——大概是一直以來的怨恨吧,我嫉妒他的出色,我怨恨我的無能,同時,我還愛著不論怎樣都不可能在一起的出色的他,因此……”
“反正也是無果的愛情,就算不能實現,也不能把他讓給別人,對吧?”結安問道。
“嗯……就是這樣。”分夜的表情不再是笑著的,而顯得格外悲傷。
“就是這樣?那麽,分夜同學,我來問你幾個問題吧。”結安的表情從剛剛起就沒有變過,一直都是無感情般的表情,“首先,你和你哥哥說的是要‘懲罰’他,對嗎?這個詞的意思是你們一開始沒打算殺死他吧,而且,據我所知,你和足木同學沒有什麽私人恩怨,甚至不認識對吧?”
“嗯,是這樣的,但是看到他傷害哥哥,我一衝動就……”分夜悲傷的臉上有一絲困惑。
“那麽,我再問幾個問題,你說你們找到他時是天剛黑,我記得那天天黑大概就是晚飯時間剛開始吧,也就是大概18:15分左右。你之前和我說你一直在尋找哥哥,現在看來這是假話。據我所知,你們都是從早上起就不在教室裡,那麽你們在尋找足木同學之前在哪裡?大概什麽時候開始尋找的?尋找時都經過了那些地方呢?”
少女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吃驚,很快回答說:“在那之前我們在籃球隊的休息室裡,那時那裡沒有隊員。大概……在下午3點左右我們就離開了哪裡,決定去懲罰他。”
“哦,這樣啊。”結安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分夜的表情和所說的話已經被他記錄下來了。
“那之後,尋找的時候在高一、高二的教學樓和操場這部分尋找,也去了圖書館、食堂、醫務室一類的地方,但我們覺得他應該不會把這種地方當做自己的據點,所以也沒有仔細調查,最後,來到了醫務室旁邊的廢棄教學樓。”少女回答著。
“那麽,你們找到他時是在天台上嗎?”結安問道。
“嗯,是的,我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在那種地方。”少女回答著,語氣似乎不怎麽平靜。
“哦。他可能想自殺吧,畢竟被你哥哥那樣對待。”結安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說出的話卻諷刺不已,“接下來,我要問的是,你哥哥隻帶了一把刀嗎?沒有給你一把嗎?如果要想懲罰的話不是兩個人一起比較好嗎?”
“是啊,因為我們是在學校決定的,所以只有一把刀。”少女回應著。
“既然你沒有武器,還要你去,不是很危險嗎?”結安顯得很不依不饒的問著。
“不,雖然哥哥說很危險要麽我算了吧,但我自己執意要去。”少女露出倔強的表情。
“這樣啊。”結安的語氣平靜而充滿懷疑,“那麽接下來就是殺人的細節了,你因為沒有武器所以一直在旁邊看著他們打鬥嗎?之前和你有過那樣對話的足木同學沒有攻擊你?”
“不,其實……我還是躲得很遠的,所以,足木同學雖然能看到我,也沒法攻擊我。”分夜有點不好意思地回應著。
“那麽,你直到你哥哥被刺中才上去幫忙嗎?在刀被搶走時呢?”結安繼續詢問細節。
“啊,不是,在那時我就想上前幫忙,但他們纏鬥在一起,我又在足木同學的正前方,沒法從背後阻止他……”分夜的表情顯得很遺憾,“要是我那時奪了刀,或許……”
“那麽,他刺中了你哥哥三刀,對嗎?”結安詢問著細節。
“是的,我清楚地看著他刺了……三刀,我想……他身上也濺到我哥哥的血了吧。”她的語氣顯得很不平靜,“當然在那之前,哥哥也刺了他好幾刀,血都……濺到身上了。”
“嗯,應該是這樣。”結安應和著,“那麽,那之後你和你哥哥奪過刀,然後刀到了你手上對嗎?”
“是的,哥哥受傷了啊!我就代替他進行報復——我可能是太害怕了,也可能是覺得刺傷哥哥的這個人無法原諒,就刺了很多刀。他受傷了,而且我們體型本身就差不多,我很容易就刺中了他——刺了很多刀,不知什麽時候,他就斷氣了。”
“這樣啊,那麽,我最後再問你兩個問題。”結安平靜地問道,“第一,你為什麽昨天和前天沒有來自首?第二,前天學校告示板上的那張紙,你有印象嗎?”
“我沒有來自首,還是害怕啊,害怕給家人——不是父母,而是哥哥,我怕給他帶來不好的影響,哪怕他已經死了,自己的妹妹是殺人犯什麽的也太難聽了。”分夜恢復到最初的表情,溫柔地笑著,“紙?反正哥哥已經死了,我不會再注意那種東西了。”
“那麽,現在不再是審問了,而是要求——要求你說出實情。剛剛你撒的謊太多了,而且,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撒這種對自己毫無益處的謊。”結安的語氣是冷靜的,表情卻是“憤怒”這種情緒的鮮活體現。
“撒謊?警官,我都承認殺人了,還有什麽謊可以撒呢?難道您要說那兩人也是我殺的?”分夜的語氣堅定的很。
“最後再要求一次,說出實話。”結安這次連聲音也憤怒了起來。
“我真的隻殺了那兩人啊。”分夜依舊這麽說著。
“是嗎?你不肯說啊。”結安的聲音又變回平靜,原來剛才的憤怒是他裝的,“那麽,我來說說好了。首先,我承認你是殺人犯,但你應該隻殺了你哥哥吧?”
“怎麽會?如果不是那個人,我怎麽會殺哥哥!”分夜的語氣突然顯得很激動。
“沒錯,就是因為你哥哥把那個人殺死了,為了替你哥哥頂罪,你才殺了你哥哥,不是嗎?”結安平靜地問道。
“警官,你可真會說笑話。”顫抖的聲音。
“這是笑話?那麽我讓你再多笑一笑吧。”結安的語氣平靜而略帶嘲諷,“首先,你說你哥哥和你都是在籃球隊休息室待到了三點,這就已經不可信了,那時,我給籃球隊長打了電話,這通電話的時間是2:30,那之後,我從體育辦公室到那間休息室走了大約10分鍾,也就是2:40,在那裡根本沒見到你們,你剛剛也並沒提到見到我躲起來這一回事吧?這之後,照你們所說的尋找地點,我應該也見過你們幾次才對,而且,你說天剛黑時,在食堂附近的廢棄教學樓找到他?你知道那裡那時正在進行‘遊行’嗎?如果那些人們見到他們正討伐的‘殺人犯’來到自己眼前,會無動於衷的讓你們走開嗎?再者,你說你們在天台上找到足木,這是不現實的,他的據點在那所廢棄教學樓的三樓,會平白無故地跑到天台去嗎?自殺是不可能的,他對你們的‘計劃’還沒完成,怎麽可能自殺呢?那之後,你說你哥哥隻帶了一把刀就敢把你帶到現場,照你和他的同學所說,他肯定不會做這樣的事。而且,你們合謀的可能性本身就很小,畢竟你說了,他常常對你表現的很強勢也很疏遠不是嗎?而你所說的一切詳細的殺人細節,恐怕都是假的吧,你到現場時,你哥哥應該已經把足木同學殺死了,並且不知所措地跪在現場——證據是他膝蓋部分滲透衣物的血跡,以及某位跟蹤足木同學的男生的證言,即在晚飯時間後,廢棄教學樓的三樓看到了身材嬌小的女性向樓上跑的證言。那之後你殺掉你哥哥的理由,大概有你剛才說的因素,不過,主要還是想替他頂罪吧。不然‘為了保護哥哥殺掉要傷害他的人’,然後又把他本人殺了,你不覺得這很不合理嗎?最後,就是自首的問題,那張紙恐怕是你貼的吧?你大概是沒時間打印所以用了手寫體,但這樣就給了我們自己比對的機會,我們從你的老師那裡拿了你的作業, 經過比對,結果果然是一樣的。這就可以解釋你為什麽不自首——想先洗清哥哥的‘冤情’,可惜,這一切都被破壞了,他已經死了的事遲早會被知道的。怎麽樣,承認了嗎?你說的這麽多謊言。”
分夜的臉色從結安開始說時,就已經很不好了,說到最後,她的臉上幾乎沒有血色了。
謊言全被揭穿了。
想到這裡,她雖然遺憾著,卻又突然覺得輕松無比,那溫柔的笑容又回到了臉上。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分夜低下頭,誠懇地笑著道歉,“不過,您隻說錯了一點,我想為哥哥頂罪,這沒錯,但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一直以來活在他陰影下的、像被太陽舍棄的黑夜一般的我自己。我很喜歡哥哥,他是我最敬仰的太陽,但他從來沒有以同樣的感情回應過我……不過,警官您應該不想知道這些吧,我也知道,我只是個殺人犯而已。”
“……”結安沉默著,只是望著她,他想回應,卻回應知道自己回應不好。身為警官的他,總是一涉及到感情的事,就輸了。
分夜卻好似知道他的想法一般,從身上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筆記本,放到他的面前:“這是一個殺人犯的東西,您能……幫我保管嗎?”
結安仍然沉默著,終於,他伸出手,接住了那小小的筆記本。
或許是因為那一頁一直被翻著,壓出了痕跡,筆記本被平放到他手上時,居然自己翻開了。
“你不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容身之處。”
上面寫著這樣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