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輛防爆車停靠在機場外,刺耳的警笛聲、交替閃爍的紅藍色燈光、醒目的黃色隔離帶,無一不顯示出事態的嚴重性。
治安員們全副武裝,完成了對現場的封鎖,所有乘客都被限制在了飛機旁的一小塊空地上。
“喂,你們在搞什麽啊?!”
“要逮捕的不是那個帶炸彈徒手爬飛機的家夥吧?”
“那個家夥不是炸死了嗎?為什麽還要扣留我們啊?!”
就像是到了喂食時間的動物園,埋怨聲此起彼伏,人們把怨氣傾瀉在了荷槍實彈的治安員身上。
面對無端的謾罵,治安員們也沒有辦法,只能繼續板著臉,盡力維持現場的秩序。畢竟他們也是第一次聽說竟然有人想要徒手攀爬炸飛機。
那麽人在哪裡?
昨晚在飛機外邊的機翼上掛著,現在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那麽炸彈呢?
昨晚已經爆炸了,在飛機外,還差點釀成一起嚴重的空難。
是新人類搗的鬼,而且就潛藏在這些乘客中間。如果僅僅是以唐奇為目標的雇傭殺人還好,但如果是仇視社會、仇視人類的極端新人類,後果將不堪設想。
所以治安員們必須把乘客隔離起來,避免混在其中的新人類鑽進出站口,惹出更大的麻煩。
盡管上級向他們保證,用不了多久就會有“專業人士”接手現場,但這個“一會兒”整整持續兩個半小時。
從中午十二點一直僵持到兩點半,人們的理智被一點一點消磨殆盡,精神也被逼到了崩潰的邊緣。如同上好引線的炸藥,即便是微不足道的火星也能引發一場頗為宏偉的大爆炸。
“我聽說還要等上五個小時,連上廁所都不行……”啟跡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自言自語道,他刻意把聲音控制到相鄰的兩個人都能聽清楚的大小,“而且犯人是個新人類。”
窸窸窣窣,消息在人群中飛速傳播,引起陣陣騷動。一些理智的乘客向治安員求證傳言的真偽,但得到的也只有“無可奉告”這一令人失望的答案。幾分鍾後,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喂!治安員先生!廁所!我要上廁所,能不能放我過去啊!”一位大叔突然站起身來,不顧顏面,垂頭喪氣地嚎叫著,“大叔我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前列腺沒有你們這些小夥子強健,體諒體諒我吧!”
“怎麽辦?”治安員們面面相覷,拿不定主意。
“難道你們想看我大庭廣眾下尿褲子嗎?”大叔不滿地大叫,甚至做出了解褲腰帶的動作“你們不讓我去廁所,我可就要隨地大小便了啊!”
“沒有辦法,你們兩個帶他去廁所吧。”
治安官做出讓步,派遣兩位下屬全程護航。對於如此優厚的待遇,大叔依然流露出了極不情願的神情。
“快點!不要磨磨唧唧的!”
“別催、別催,漏了怎麽辦?”大叔慢吞吞地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走了起來。閑庭信步的樣子如同公園裡遛鳥的大爺。
在距離出站口十幾米時,悠哉悠哉的大叔突然踉蹌了一下。
“喂,你還好嗎?”兩位治安員想要抓住即將摔倒的大叔,但是他們失敗了。
因為那並不是踉蹌,而是起跑的準備姿勢,下一秒,前例腺不好的大叔如離弦之弓,邁開大步衝了出去。
“停下!給我停下!我要開槍了!”治安員舉槍威懾,但也只有威懾。因為在無法判明大叔是人類還是新人類的情況下,
他無法開槍。 “他們沒有資格扣留我們,我們是清白的,為什麽要遭受犯人般的待遇?”啟跡壓低聲音,繼續煽動身邊躁亂的人群,“想想是誰允許新人類成為社會的一員,又是誰成了新人類的犧牲品?憑什麽要我們為新人類惹出的亂子買單?”
“那種東西送進監獄、精神病院、動物園不就好了嗎?為什麽允許他們和人類乘坐同一架飛機,人類的命就不算命了嗎?普通人的生命就那麽廉價嗎?”
“
我們被賦予的權利可不是像木頭一樣杵在原地,閉上嘴裝他媽的什麽都看不見。我們有眼睛,能判明是非,不需要別人告訴我們什麽才是對的。”
沒有熱烈的討論,人們安靜地站在原地,注視著正在和治安員玩“捉人遊戲”的大叔,憤怒和認同不加掩飾地寫在他們臉上。
“跑吧,沒有關系,!不要害怕,他們不是觀察者,只是一群混日子的軟蛋,跑吧!”
“不用擔心,法不責眾,他們只會懲罰最先逃跑的出頭鳥。”
煽動人群,製造混亂,看人類內訌,是啟跡生活中主要的樂趣來源之一。
先是五六個、又是十幾個人,等治安員們意識到事情不對頭,回身看去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跟著衝了出去。就像是受到驚嚇的牛群,吵鬧、躁動、肆意踐踏,場面極度混亂。
只有少數靈魂中還殘存一點理智的人選擇老老實實呆在原地,但他們只是少數。
其中最為搶眼的當屬大叔,前列腺不好掩蓋不了他是短跑界一顆冉冉升起的耀眼新星這一事實,臃腫的身材跑起步來竟然如同躍動的雪鞋兔。憑借著矯健的腳程,他東躲西藏,繞起“之”字形,在追逐賽取得了絕對優勢,把五名治安員戲耍的團團轉。
眼看距離出站口只有一步之遙,仿佛是受到了上天的眷顧,自動門也恰好打開。大叔沒有猶豫,加速猛衝了過去。
“你好。”
突如其來的問候不夾雜任何感情。
大叔愣住了,下意識地停住腳步,緊接著緩緩後退。不知什麽時候起,一個冰冷的金屬製品抵在了他的額頭。
從自動門走出來的是一個年輕人和他剛上好膛的手槍。
體型不算高大但絕對健壯,棱角分明的面孔上生有一對銳利的雙眸,舉手投足間都能顯現出他是天生的獵手。
“你、你不敢開槍,我知道……”大叔緩緩舉起雙手,顫顫巍巍地說道。
“沒錯,這把槍是假的,傷不了人。”年輕人平靜地說道,然後下移槍口,輕輕扣動了扳機。
砰!
隨著槍聲響起,大叔的腿被開了一個洞,鮮血如注。
“血、他流血了!”東跑西躥的乘客紛紛停下腳步,發出驚呼。
“放心吧,他沒有受傷。我說過這是一把假槍,假槍傷不了人。”年輕人踩住大叔的胸口,用槍對準了他滿是汗珠的額頭。
“而且假槍也殺不死人。”
“啊啊啊啊啊!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啊!!!抱歉!請您原諒我!!”
大叔被嚇傻了,眼淚鼻涕橫流,四肢陷入了無意識的痙攣。在那一瞬間,他仿佛跌入了一汪不見底的深泉、黑暗、冰冷刺骨、無法呼吸。
“鐺鐺鐺!英雄總是在最後出場!”
年輕人被猛地推開,一個女孩從他背後冒了出來,陽光般的笑容掛在圓圓的臉蛋上,朝著比作手槍的手指帥氣地吹了一口氣。
然而女孩可愛的面孔轉瞬即逝,她被按住後腦杓,無情地推向了一邊。年輕人重新站到眾人面前,宣布道:“從現在開始,現場由我們接手。”
“我叫夏璃,他是邊行。大家不用緊張,我們是觀察者,都是好人!”與男人冷漠的聲音相比,女孩充滿活力的話語讓人們再一次打起精神。
“請放心,剩下的就交給我們觀察者吧!”
幾分鍾後,現場重新恢復了秩序。精力過於“旺盛”的人們被聚集到一起,像犯錯的孩子,低著頭,乖乖聽從警察安排。至於“沒有受傷”的大叔,則是被擔架抬上救護車,在呻吟中送往了醫院。
“請問我們還要在這裡等多久啊?”其中一位乘客問道。
“等到我滿意為止。”
這顯然不是一個可以安撫乘客的答案,但面對眼前凶神惡煞的男人,沒有人敢多抱怨。另一邊,名叫夏璃的女孩也開始了詢問:
“喂喂,請問是您做的嗎?”
“什、什麽啊?”
“當然是殺了可憐的唐奇先生呀!”
“不,不是我!”乘客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他連唐奇是誰都不知道。
“那麽是您做的嗎?”夏璃轉身看向了旁邊的乘客。
“也、也不是我!”
“喂,邊行,我這邊的都是好人哦!”夏璃開心地朝她的搭檔揮了揮手。“你也要加油,不要老是站在原地發呆!”
治安員們不約而同地朝夏璃投去了欽佩的目光,心中默默感歎著:竟然僅靠觀察人的表情、眼神、小動作就能分辨出他是否在撒謊,觀察者果然名不虛傳。
年紀輕輕卻如此能乾,真是了不起……
夏璃和邊行同為觀察者,專門處理新人類的問題。兩人之前分屬不同大區。機緣巧合下,同時調動到複興區的觀察者中心,成為了朝夕相處的好搭檔。
複興區只有幾百萬人口,新人類的數量也屈指可數,邊行原本以為在這裡等待著他的將是頤養天年般的悠閑生活,然而夏璃第一次出任務時對犯人說的話打破了他一切幻想:
“乖乖束手就擒吧!遇見我說明你的好運已經全部用光啦!”
這是夏璃唯一一次沒有說錯話。
“我的好運已經用完了……”邊行喃喃自語道。
簡單來說,高明的審問手段隻存在於偵探小說和懸疑劇中,夏璃僅僅是在犯蠢而已。而且即便有,憑她的智商也絕對學不來。
她不是單純,是單純的笨蛋。
愛好是工作、吃飯和打遊戲,特長是可以一次性吃很多薯片,而且中間不用喝水。不要說打擊社會的黑暗面,邊威覺得連這樣的女孩都能成為一名觀察者,就已經是社會的黑暗面了。
邊行把玩著一顆子彈,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流暢得像水中遊魚。從拇指和食指之間到食指和中指之間,到中指與無名指間,再到無名指和小指間,子彈靈巧地翻著跟頭。消失片刻,又重新出現;高高拋向空中,又穩穩落在掌心中央。
雖然被稱作專家,但邊行擅長的是解決惹麻煩,而不是像福爾摩斯一樣,找出麻煩製造者。況且身邊還帶著這麽個拖後腿的蠢蛋。
另一邊,夏璃已經找到了犯人。
“你就是犯人!”夏璃挺直腰板,一手叉腰,另一隻手指著最後一名乘客,信心滿滿地高聲宣布道。
“什麽?!為什麽!”被點名到的啟跡嚇了一跳,“你有證據嗎?”
“鐵證如山!前邊的乘客都說不是他們乾的,所以根據排除法,犯人就一定是你了!”
“什麽?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在和我開玩笑嗎?”啟跡忍不住,放聲大笑出來。
“就是你乾的!承認吧,新人類!”
夏璃一本正經的神情惹得其他乘客也哈哈大笑起來。
然而啟跡接下來的話讓人們臉上的笑容變成了目瞪口呆的驚訝:“你說得對,小偵探,是我殺了唐奇。”
翻轉中的子彈“當啷”一聲掉落在地。邊行撿起子彈,塞入彈夾,當著對方的面打開了手槍的保險。
“我沒有幽默感,也不喜歡開玩笑,所以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後重新組織你的語言。 ”
“是我殺了唐奇。”啟跡抬頭挺胸,毫不怯懦地直視邊行。從他眉宇間找不到一分一毫的罪惡感,看起來就像是等待授勳的士兵。
“我叫啟跡,是個極度危險的新人類。”
邊行仔細的打量著對方,年齡應該和自己差不多,二十歲上下。白色的帽衫遮擋住了卷曲的黑發,雙手插在上衣兜內,用捉摸不透的微笑看著自己。
“快,誇獎我!誇我兩句啊,邊行!以後你得叫我偵探大人了!”夏璃興高采烈地在邊行身邊蹦來蹦去,“為什麽不說話,是因為我搶了你的風頭嗎?你生氣了嗎,邊行?不要生氣啊,下次我不會搶你風頭了好不好?”
“讓開!別擋著我!”邊行按著夏璃的臉把她推向一邊,可是她身後卻什麽都沒有。
不見了,啟跡就那樣原地不見了。
如果是魔術秀裡的大變活人還可以接受,因為魔術師的人還會重新回到觀眾面前,接受熱烈的掌聲。但消失的新人類絕對不會乖乖回到觀察者面前。
“新人類…該死的新人類…”
“對不起,邊行……丟了再找到不就好了嗎?沒人會怪你的!”
邊行無法思考,因為夏璃聒噪得像頭嗡嗡亂飛的蒼蠅。但如果真是蒼蠅就好了,因為那樣邊行就能用手掌把它拍成肉醬。
可惜夏璃也是觀察者,而且接下的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兩人都是互幫互助的好搭檔。
想到這裡,邊行就一陣頭疼。為了緩解這突如其來的頭痛,他握緊拳頭,砸在了自己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