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的時候，是畫圖的時候，畫圖的時候有點困，老婆一直陪在我身後......”

　　林向東一向自詡“急智歌王”，他總是能夠根據曲調，臨時現編歌詞，往往還挺押韻。

　　開工的時候有愛人相伴，偶爾歪歪頭欣賞一下曉葦美麗的容顏，總能給林向東帶來創作的靈感。

　　每每這個時候，他總是思緒如行雲流水，下筆如畫龍點睛。

　　“該死的馬寶傑，居然讓我在公司做方案，公司有這樣的福利嗎?”

　　沒錯，也只有在這樣溫馨浪漫的環境中，林向東才能創造出驚豔的女子會所構思。

　　他首先把原來酒吧兩側的旋轉樓梯拆除，轉而在入戶門正對牆面增設曲線雙分式樓梯。

　　樓梯前、類葫蘆形無邊水景居於屋子正中，不管是樓上還是樓下都具備完美的觀賞角度。

　　吧台前，臨水景處的局部地面抬高，一角探出，懸於水景上方，倚欄而坐，猶如泛舟湖面。

　　套間內，浴池居於床前，被紗幔纏繞著，若隱若現，床頭造型之後是半開放的衛生間，牆上設計層層飛瀑，水簾落地後，又圍繞全屋形成蜿蜒的小溪，時而穿過床底，時而繞牆而回……設計得如詩如畫。

　　整個會所顯得大氣、唯美，套間中又透出點點迷離、誘惑......

　　方案設計的過程中，林小姐來看過一次小樣。從她略顯興奮的表情看得出，這個設計案完全戳中客戶的訴求點。

　　唯一遺憾的是，明天就是交稿日，景陽的圖片表現卻發生了一點小誤差:

　　整個一層的效果圖製作出現曝光問題，隻得將交稿時間向後拖延一天。

　　林向東向來守時如命，這是設計師最基本的職業操守。

　　可如今，他只能一邊給林小姐打抱歉電話一邊冷冷地審視著景陽。

　　“是是，不好意思，是我的問題，圖片渲染中，有一些參數設置出了問題。“

　　”好的好的，林小姐，後天上午十點，我就是不睡覺，也一定不再耽誤。實在抱歉，對不起對不起！”

　　社會是現實的，在一些關鍵問題上，人們對待事情的態度，往往取決於合作者的實力。

　　饒是林小姐這般如此有背景的客戶，一旦認可了林向東的設計實力，

　　即便是因為新唐的失誤造成交稿延誤，甲方居然也可以有商有量、一帶而過。

　　電話剛撂下，景陽便抱頭趴在桌子上。

　　“林工，我錯了，要不您打我一頓出出氣，別打腦袋就行！”

　　“我打你幹什麽?”

　　好在林小姐對他們的小失誤願意體諒，這使得林向東的心境平和了一些。

　　看著耍賴的景陽，林向東哭笑不得。

　　“我知道您惜時如命，這次失誤，害您失信，萬死不辭！”

　　景陽決定耍賴到底，他覺得林向東應該不會真的動手吧......

　　不料，林向東卻忽然調轉方向，衝著心神恍惚的然然耳邊使勁拍了拍巴掌

　　“啪！”

　　“哎呦！林工…….嗚嗚……我再也不敢啦！”

　　心中愧疚的然然被猛地嚇了一跳，一不小心就把實情禿嚕了出來。

　　景陽也驚訝於林向東怎麽能這麽快破案，放下手臂，坐直了身子，滿臉寫滿不解。

　　“林工，你怎麽知道是我乾的啊……哼哼哼…..”

　　鬼靈精怪的然然當然不可能真的嚎啕大哭，但她卻也帶上了耍賴專用哭腔。

　　“哪次景陽受難，你不是落井下石?唯獨這次你居然心懷惻隱，必是暗懷禍心！

　　何況以景陽做圖的水準，怎麽會突然出現如此低級失誤?還不快快從實招來！”

　　“師父啊！是我手癢，逼著景陽讓我設置參數的！我錯啦！你饒了我吧！啊哈！”

　　然然哼哼唧唧地假裝連哭帶喊，算是交待了罪狀。

　　甚至連師父二字都喊了出來！

　　馬寶傑曾經給林向東做過一個定性:

　　“慈不掌兵，你林向東永遠帶不起隊伍來！”

　　事實如此，然然一認錯，林向東的怒火立馬被拋之腦後。

　　何況事已如此，給甲方的歉也已經道完了，再發火也解決不了問題。

　　為了給然然一個懲戒，林向東揚起手臂作勢欲打，

　　手落下時，卻輕輕拍在然然的椅背上。

　　“師父師父，亦師亦父。我只是教教你們做設計師的方法，當不得師父這兩個字的沉重意義！”

　　林向東向來看重傳承，“師父”二字，他輕易不敢亂用，至今也未曾允許兩個孩子如此稱呼自己。

　　因為在他心中，師和父，一個育人一個教人，都直接影響到孩子的一生，責任重大。

　　林向東邊說，邊把目光轉向景陽:

　　“你二人優勢各異。你擅長製圖表現，然然擅長溝通和空間展現，所以我讓你倆走的是兩條不同的路，

　　有條件的情況下，你倆可以互通有無，但若事關重大，請各司其責！”

　　“好的好的，林工，保證不再犯啦。”

　　景陽認錯態度誠懇。

　　“你呢！”

　　林向東嚴厲地看著然然。

　　“不敢了不敢了，以後我要做好空間練習，打下扎實的基礎，絕不輕易亂動別人的東西，還要向景陽多學習……”

　　“停！”

　　林向東阻止了然然地叨叨。

　　“今天罰你做空間練習做到景陽把圖修完。

　　明天設計部曉樂姐那有個量房，你跟著去給人家幫幫忙，好好聽聽你曉樂姐怎麽和客戶溝通的。

　　你不是喜歡畫圖嗎?自己量完尺之後，根據溝通結果，回來自己出一套方案。”

　　林向東最擅長寓罰於練，讓然然既得到了鍛煉，也起到了懲戒的作用。

　　果然，此刻的然然雖不敢直說出口，卻已經暗自破涕為笑。

　　“是，林工！中午吃紅燒肉不，我賠一下罪！”

　　中午，果然是紅燒肉大餐。

　　肥而不膩的肉塊，入口即化，香氣在五髒六腑中穿行，帶走一切的煩惱和鬱悶。

　　一切都如然然預料的一樣，飯後，辦公室又恢復了歡聲笑語。

　　也有不一樣，買單者:林向東。

　　下班後，林向東把車鑰匙留給然然和景陽，自己則選擇去搭蘇媛的順風車。

　　他邊往外走邊囑咐然然一定等著景陽把圖改完，渲好，再一起開車回去，明早可以十點上班。

　　蘇媛雙手抱在胸前，穩穩靠在駕駛椅上，樂呵呵地看著小跑而來的林向東。

　　“別急別急，本姑娘也沒說不等你啊！”

　　“要不是家裡有事，就陪著倆孩子了，看著倆人加班，這還真有點不落忍。”

　　“自己犯的錯，難道不該彌補嗎?你也別太寵著他們啦，還把車給他倆留下，也就是你能做出這樣的事。”

　　“他倆今天任務重，除了改會所那邊的圖，還有景陽明天要碰的客戶，今天務必要把小樣做完。

　　加完班估計應該會很晚，你不把車借給他們，到時候倆人怎麽回去?”

　　“你還管的真寬啊！要麽腿著回去，要麽在公司睡一晚，怎麽不能解決?”

　　“那也忒……”

　　“忒什麽忒，我看你是存心想給倆小孩牽線搭橋吧！”

　　“哈哈哈哈哈哈！還是老搭檔了解我啊！”

　　林向東隱隱覺得倆孩子一個外向一個內向，倒真有可能成為互補的一對。

　　雖沒有故意挑明，卻也暗地裡留下很多讓二人獨處的機會。

　　倆人說著說著，很快來到林向東所住小區門口。

　　“好了好了，別往裡開了，我自己溜達幾步。”

　　“都到這了，也不在乎多轉個圈，給你送到樓下。”

　　“別別，我們小區下班高峰期特別容易堵，而且我還得去門口超市買點菜呢！”

　　正說著，倆人看到，不遠處的小區門口還真堵上了。

　　“得，還真被你說中了，那你自己溜達回去吧，我走啦！”

　　“走吧走吧，趕緊回家休息去。”

　　林向東告別蘇媛，自顧回家。

　　他不是個愛湊熱鬧的人，打小就不願意參與圍觀，無奈小區門口堵得嚴實，隻好一點點繞著往裡走。

　　走近一看，卻是一輛白色保時捷，側停在大門口正中間。

　　把小區本來就不寬敞的唯一車道堵了個嚴嚴實實，而車上的司機卻不知去向。

　　圍觀群眾紛紛熱議、譴責:

　　“嘿！哪來的這麽沒有公德心的司機呐！”

　　“報警沒有啊！下班高峰期，回不了家啊！”

　　............

　　小區的大門正中間是一條能容兩車並排，一進一出的雙向車行路，左右兩側，則有專供行人進出的林蔭道。

　　林向東好不容易通過大門，剛走了百十來米，就聽見林蔭道裡側傳來吵鬧聲:

　　“我怎麽了，我說說實話都不行嗎?你不開除他，咱家公司還有個公司的樣子嗎?”

　　“別說了別說了行嗎?小祖宗誒！”

　　旁邊一個女性的聲音，明顯是在勸架。

　　“今天我把話撂在這，公司法人必須給我，人事任免權也包含在法人職權范圍內。否則……”

　　“否則怎地?你也別在這否則否則地威脅老子，法人給你，沒門！你個黃毛小子！”

　　威武霸氣的聲音傳入林向東耳朵裡

　　呦！這不是自己的嶽父嗎?這是跟誰吵鬧呐?

　　林向東順著聲音趕過去，卻見曉前和周志武這對父子，此刻正劍拔弩張火藥味十足地互相瞪視，

　　嶽母王敏在邊上急得一個勁往道邊拽曉前。

　　林向東箭步上前，一把將曉前推開:

　　“幹嘛呢你，跟咱爹咱媽來勁呐！”

　　“你少管！”

　　曉前平時就酷愛籃球，且身高體壯，上肢力量十足，一把薅開林向東，林向東居然擋不住。

　　他後退幾步後，旋即又上前攔在嶽父母身前:

　　“你到底想幹嘛，有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大馬路上吵?回家說去！”

　　林向東使勁推搡著曉前。

　　曉前輕松擋開林向東，衝著周志武嚷嚷道

　　“爸，您也別怪我今天火氣大，任人唯親，咱公司就是做不大。您總不能道理都不讓我講吧！”

　　“你跟老子講道理?你講得著嗎?老子辦事還得給你匯報說明是嗎?”

　　“兒啊，那是你親老伯，他家境困難，你爸爸身為大哥，當然要幫襯一把，怎麽從你嘴裡說出來就這麽難聽呢！”

　　“我跟你們啊，就沒有能說明白的道理，我找我姐去！”

　　曉前憤怒地甩了甩手，衝小區門口走去。

　　王敏正欲追趕，周志武一把拉住。

　　“追什麽追，小王八蛋的，我看他是要翻天！滾！讓他滾！”

　　說完自顧回家去。

　　“媽，您別著急，他這不是找曉葦去了嘛，我們回家好好說說他。曉前大了，冷靜下來會想明白的！”

　　“哎！當初真不該送他去加拿大啊！好好一個乖寶，出個國回來，怎變成這樣了呢！”

　　王敏有些嗚咽。

　　“去加拿大是沒錯的，學知識、長見識啊！何況他的專業這麽好，至少他今天這麽做，出發點也是為家裡著想不是嗎?”

　　“你是不了解曉前，他那哪是為家裡著想啊！算了算了，我去看看你爸爸，他給氣得夠嗆。你趕緊回去吧，跟曉葦一起好好說說他啊！”

　　林向東將嶽母送回家，這才往家趕。

　　剛到樓下，卻見剛才堵著小區門口的保時捷，此刻正停在自己的停車位上。

　　“嘿！怪不得一轉頭的功夫，門口就不堵了呢！敢情停這來啦！這家夥是未卜先知嗎?知道我今天把車借人啦??”

　　林向東剛進門就聽見屋裡傳出曉前的聲音，

　　“姐，你給我評評理，我今天就聽你的。”

　　“前前，做事要先做人，首先，咱爸本身就沒打算把公司做太大，他也沒有那個精力去管;

　　其次，老伯是咱二爺爺的托孤，交到咱爸手裡的，他能不管嗎?

　　第三，老伯就是給咱家開開車，平時也不到公司坐班，他能起到多壞的作用?要記得以人為本！”

　　“好，老爸如果管……”

　　“你先聽我說完，你希望公司正規化，擴大規模，沿用你那套新的管理機制，

　　這沒錯，你的本意也是為咱公司好。

　　所以我認為，這件事，暫時先擱置，等你歷練兩年，翅膀硬了。

　　到那時候，我負責跟爸說，公司給你！或者另給你起一家公司，都不是事，但是現在，尊重爸爸的選擇，好嗎?”

　　“姐~~咱爸歲數越來越大，我也想讓他早點退休享福嘛！公司就直接交給我吧！有你幫我，咱姐倆一準能把公司做大。

　　老伯那脾氣你也知道，我想讓他拉個貨，送個客人，你看看他那不情願勁的！

　　你再看看那車，髒得我都不好意思往外開，這太影響公司形象了吧。 ”

　　“老伯有老伯的不是，但輪不到你說，也輪不到你指使他。

　　而且公司現在不可能交給你，你剛步入社會才幾天啊！就想一步登天?聽姐的，好好磨練一下，對你自己有好處！”

　　“可是……可是姐，”

　　曉前看見林向東進屋，欲言又止。

　　“怎麽，不能當我面說?我去廚房！”

　　林向東放下手包，轉身離開。自從曉前回國，他就覺得這孩子不是一般地張狂，仿佛全世界都不放在眼裡。

　　偏偏這又是曉葦最疼愛的弟弟，甚至可以說是曉葦用命換回來的弟弟。

　　他想扮演好姐夫這個角色，自不便多說，索性眼不見，心不煩。

　　剛進廚房，就聽到曉葦驚呼

　　“你膽子也太大了吧！你這是逼著爸爸就范啊！”

　　“我，我也是為這個家好啊！家裡需要錢，我要幫家裡賺更多更多的錢，在加拿大我就想好了，我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賺到錢！”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你就不能踏踏實實地把基本功打扎實了，再一步一個台階地往上邁嗎?”

　　“可是姐，那點工資，根本不夠我花的！”

　　“這不還是錢的問題嘛！你一個剛畢業的孩子，月薪一萬多，衣食住行樣樣不用你操心，你還想怎麽樣啊?”

　　聽到這，林向東下意識地搓了搓手。

　　他想起了自己的畢業季:一千二的工資，要租房，要生活，還要談戀愛......

　　想起那一天吃四個燒餅的日子，嘖嘖嘖！買一塊錢的果仁，都能算改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