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師這個職業,絕不是憑借一些小聰明,或者所謂的天才表現就能成功的。
它需要大量經驗的積累,需要大量的實踐機會,才能打磨出一個合格的人才。
林向東之前雖從沒遇見過這麽大膽的工人,
但是,他處理過許多不聽話的工人,在這方面,擁有豐富的經驗!
在開車去工地的路上,他已經想好了至少兩套應對策略。
抵達現場之後,他並沒有急於去見甲方,而是先到施工區看了一眼被改動的造型。
那是進入大堂後,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是最顯眼,最醒目的位置,也是林向東整個設計方案最精彩的部分。
它本來被當做玄關牆來做整個大堂的點睛之筆,設計得大氣恢宏,整體感和層次感極強。
可是現在,整面牆的中心部分,被改動得像個凹入牆體的神龕......和整個室內效果格格不入!
一眼就可以看出來,如此明顯的造型改動,絕不是普通的失誤,事出反常必有因。
他又像周邊的工人了解一下大致情況之後,這才直奔甲方現場辦公室。
蘇媛、然然和工長李國隆,此刻正在焦急地等待著林向東的到來。
就算蘇媛再巧舌如簧,遇到設計類問題,她依然無法拿出專業的解決方案。
何況,此刻甲方的老板桌裡,端坐著的正是那色眯眯的楊健。
當林向東邁進屋子的一刹那,三人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朝林向東圍攏過來。
而楊健則紋絲不動,大喇喇地坐在那,面色鐵青。
林向東下意識地將蘇媛、然然和李國隆扒拉到自己身後,
自己則走近前,給楊健遞了根煙,邊點火邊試探著說道:
“楊工,別急別急,咱合作得一直這麽愉快,有什麽事都好說哈!”
“哼哼!我也覺得挺好說的,林大設計師,你來我這之前去大堂看過嗎?
挑高六米多的造型,這小子說改就改,這是扇你自己的臉啊,我有什麽不好說的!”
“您別著急,我來就是解決問題的。剛才我也看過現場了,也了解了一點情況。
這樣,我們幾個人去現場溝通一下,是改是拆,給您一個交待,您稍等,好不好!”
“哼,你們自己看著辦。對了,不用給我什麽交待!反正我妹沒空過來,說相信你能解決!回頭你自己跟她說去!”
“謝謝楊工,我們肯定給您個滿意地答覆!”
“來來來,繼續比劃,剛尼瑪哪個不要命的敢炸老子來著?”
楊健連眼皮都沒抬,招呼自己的手下鬥起了地主。
林向東領著蘇媛、然然和李國隆退出辦公室。
“我說你也是真行,不知道姓楊的是什麽樣的人嗎?就敢帶著然然倆人往這闖?”
林向東對蘇媛的擔心,遠勝工程上出現的問題。
“下回再巡這個工地,沒有我跟著,你不許來,聽到沒!”
“怕什麽?我是林小姐的妹妹呢!”
蘇媛想起了當時景陽保護她時,撒的這個謊!
嘿嘿笑著,衝林向東吐了吐舌頭。
好友的關懷,讓她的心情瞬間陰轉晴。
隨即轉頭怒瞪了一眼耷拉著腦袋的李國隆。
“你,現在該你說了,怎回事?我聽說你們昨晚吃完魚抓刺蝟來著?
這跟改造型有什麽關系?吃魚吃撐著了?還是魚刺卡腦門裡了?”
“都......都怪胖三,
非要抓那個刺蝟,得罪大仙了不是?” 李國隆操著一嘴山東方言,兩手還不停地比劃著,半天沒說出問題關鍵!
聽他結結巴巴地說話比自己乾活還累。
“李工,這事怎又扯到刺蝟身上去啦?你別繞彎子,有話直說!”
林向東刻意把語氣調得溫柔了一些。給他遞上一根煙,讓他緩緩心神。
“林工,你跟誰都遞中南海啊!”
李國隆見林向東遞給自己和甲方的煙都一樣,忍不住奇怪:
“馬工可是身揣四盒煙的主,見什麽人發什麽煙!”
“我說你廢話怎那麽多!能說正事不!”
蘇媛急了。
“我說我說。”
說話間,三人來到正在施工的大堂。
“喏!就是這面造型,我就知道甲方會找麻煩。”
李國隆依舊叨咕著!
“現在你好好給我說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不相關的廢話就別說啦!”
林向東使勁壓抑著自己的脾氣。
李國隆是個頗為嘮叨的人,嘰咕嘰咕半天才把事情講述明白。
昨天晚飯後,工地上闖進來一隻刺蝟。
百無聊賴的工人們抓住後,有的人建議燒來吃,解解饞,
有的人則說,刺蝟是大仙級別的神物,切不可招惹。
李國隆想了想,覺得自己帶著一幫兄弟出來打工,
最好大家都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地掙錢回家,
哪怕只是傳說,他也寧可信其有。
遂命手下人將刺蝟放走。
不料主吃派的胖三忿忿不平,頗為可惜這即將到嘴的野味。
把刺蝟放走的時候,順手抄起地上的一塊木板,狠狠拍在刺蝟的臀部,嘴裡還念叨著:
“快滾吧,再讓老子看見,一準給你紅燒嘍!”
刺蝟天生膽小,蜷著身子躲在草叢裡瑟瑟發抖。直到人群散盡才緩緩移動著遠去。
而小刺蝟害怕地身影,卻被迷信的李國隆看做是在努力記住抓它的人的模樣。
當晚,李國隆夢見刺蝟托夢,說必須在抓它的地方,建一個九宮格的神龕,否則,這些民工都將遭受慘不忍睹的報復。
轉天,他就給馬寶傑掛了電話進行匯報,無奈電話無法接通。
為了保命,李國隆召集手下商量。
最終大家一致決定,將牆面造型改為神龕的形狀,以求平安吉祥!
胖三被李國隆的夢境嚇得渾身發抖,做起神龕來更是首當其衝,數他最賣力氣!
蘇媛聽完哼哼冷笑,一巴掌拍在李國隆的肩頭:
“李工啊李工,你們可真是荒唐啊!這……就為這點事,就擅自改動造型?你找不到馬工,不會去公司找林工嗎?”
“我們,我們都不敢離開啊,生怕落單了被刺蝟害嘍!
而且林工的電話我們也沒有,平時都是習慣性找馬工的。”
“我看你是恐怖電影看多了吧!”
林向東攔住了不依不饒的蘇媛。
“放生刺蝟的事,李國隆你做得沒錯。工地上本就很忌諱去傷害這些動物。
不過,你擅自做主改動造型,給公司和甲方造成的損失,必須由你承擔!”
“我,我不是聯系不到你們嘛!”
李國隆聽這意思,是要拆了他們的神龕,又委屈又害怕得幾乎哭出聲來。
“好啦好啦!大老爺們的,動不動就掉淚珠子還行?”
林向東對民工向來心軟,他覺得這些辛苦勞作的人,付出遠比得到的回報多。
“你們把現在整出來的這個玩意給我拆了,重新按圖施工,至於神龕,你讓胖子用料頭子打一個,刷上漆,擺到後牆跟去。再搭個雨罩,回頭我和甲方解釋!”
“對呀!我怎沒想到這個辦法呢!後牆跟和大堂的玄關,隻一牆之隔,同樣也是大仙要求的位置嘛!”
李國隆連忙對林向東點頭稱謝。
“這刺蝟,就是從後牆爬進來的,它肯定是更喜歡那唄!我真笨!呵呵呵!”
中午,林向東設宴款待楊健,並將事發原委和解決方案告知。
楊健本想趁機耍耍威風,不料楊小姐和其表叔倒是對林向東的處置非常滿意。
“表叔”還特意通過電話,授意林向東把神龕做漂亮點,外圍砌上點石頭,一定要供好這尊大神!
他無奈,隻好悶聲發財,盡情享用美食!
林向東拒絕了“表叔”對這個神龕的額外撥款,
本就是自己方犯的錯,能夠挽回甲方的好感已是不易,怎麽好斤斤計較!
李國隆心懷歉疚,主動將此事攬下,飯都沒吃,開著車就去買材料,並安排人員立即整改。
飯局結束,林向東塞給楊健兩條中華,此事最終算是圓滿地得以解決。
回公司的路上,蘇媛一個勁埋怨林向東:
“馬寶傑說得真對,你啊,就是慈不掌兵!出這麽大的事,你不追責,不懲罰!就這麽讓李國隆過去啦?”
“行啦!人家也不容易,而且這種事情,可大可小的,你沒見他們都被嚇壞了嘛!”
“嚇不嚇壞那是他們自己惹出來的事,該受的懲罰還得受啊!
要是咱們做事都沒有規矩,那以後誰做錯事,只要掉幾滴眼淚,你就放過不追究了唄!”
蘇媛的伶牙俐齒,讓林向東難以招架,他知道蘇媛說得有道理,一時也無法反駁。
“事情已經這樣解決了。而且你看李工和胖三,都挺積極地在整改。農民工賺點錢不易。”
“是,農民工的確是弱勢群體,但是你身為裝飾公司的領導,我要提醒你,
農民工出來打工,就是為了賺錢,
誰給他們錢,他們就給誰乾活,
他們不會想到去維護你公司的形象,去維護你林大設計的聲譽。
你信不信,他們甚至連誰是老板都不知道!
你去和他們拉交情,打感情牌,沒用的。”
裝飾公司是一個很奇特的團體,從人員組成來看,它可以有大學生、研究生、甚至博士生,也可以容納農民工。
這樣的員工群體,你真的沒辦法用統一的標準去要求大家。
所以,林向東很明白,蘇媛站在領導的角度,所提出的意見是很中肯的。
他今天對工人們放過一馬,而工人們搞不好連一絲感激之意都不會有。
他們的想法很單純,他們只會關心自己的工錢有沒有被扣。
“行啦行啦!你說得都對,我只是希望工程能夠順利進展,萬一他們心中不忿,暗中搗亂,咱們不是更抓瞎啦?”
“咱們要是按照公司規章辦事, 公平公正不講情面,你覺得他們敢搗亂嗎?別忘記了,工錢還壓在咱們手裡呢!借他們倆膽試試的!”
“是哦!活該我管不了工程部,老馬跟這幫農民工打交道,也著實不易啊!”
“林工,林工,李工說的這個刺蝟大仙的事,真有這麽一說嗎?”
然然眼見兩位領導的爭論進入尾聲,連忙出聲調節氣氛。
“這刺蝟啊,和狐狸、黃鼠狼、蛇、老鼠,一起並稱狐黃白柳灰五大仙。
咱們對這些經年傳說之事,可以不信,但是不能不了解!
工地上一般為了保證工程順利,以及業主平安。
對這五位,向來尊重。”
身為一個資深設計師,林向東對這些神怪傳說,頗有了解。
“而且呀,也確實有不少因為得罪五仙,導致工地出事的故事,
不過在我看來,那都純屬巧合!我就不給你小朋友洗腦了哈!”
“再說了,刺蝟是國家級保護動物,你要吃它本身也是違法的事!”
蘇媛還沒有從“正派角色”的自我設定裡走出來,鄭重其事地補充了一句。
“哎哎!別啊!人家就等著聽故事呢!你放心,新時代的五好青年,不是那麽容易能被你洗腦的!”
“就給孩子說一段吧!這會對你徒弟,你又不心軟啦?”
蘇媛跟著幫腔。
“行行,給你們說個我親身經歷的事吧!”
林向東拿兩個女人束手無策。
二女摩拳擦掌,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