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那些往事還在老三腦海裡揮之不去,哪怕是一個小小的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仿佛剛發生過一般。妻子翻動著微胖的身子,惹得床嘎吱作響,頭下的枕巾早已被眼淚打濕,捂得溫熱。
老三爬起身來,趕忙去關開了一夜的電熱器,通紅的管子熱得越發起勁兒,還沒走近,一股熱浪便打得老三難以靠近。
“怎起這麽早?”妻子被老三的動靜吵醒,沙啞的聲音問道。
“嗯…”老三悶聲應了一聲,忍著灼燒才將電熱器關掉。
“我這眼睛怎睜不開了,你過來看…”妻子的聲音有點微弱,但卻急促地喊到,無論她怎麽使勁兒,眼睛仿佛粘上一般,就是睜不開。
老三上前去,看了看然後一笑,“你看你眼睛腫成啥了”,說著他趕忙又去找毛巾去了,光腳震得地板哐哐響。
“好歹瞎拖上一隻鞋,這快入冬了,凍得抽嘍筋就美了?”雖然她睜不開,但還是聽出來了,輕聲地罵著老三。
“喏”,老三拿著沾水的毛巾,裹在手指上給妻子擦拭著,從眼瞼再到眼皮,慢慢地,妻子才能睜開一點小縫兒,勉強能看到老三模糊的身形。
“來來來,我擦吧,你能按死個人”說著,妻子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麻求煩”,老三一下將毛巾丟到妻子手中便又鑽回被窩兒裡去了。
老三妻子晃了晃沉重的頭,回頭看著枕頭上的水印兒,卻怎麽也想不起來,自己這是做啥夢了,反正隻記得哭的很傷心。
“這是怎求啦咧?”,妻子自言自語著,抽動著腫脹的眼睛,將毛巾扔在電熱器上,燙的嘶嘶作響,一股白氣騰空而起,然後消散。
“忘了好,忘了好”,老三裹著被子低聲回著。
他也不知道妻子做了什麽夢,但是他知道,她哭得很傷心,撕心裂肺地悶聲哭,就跟虎兒走的那天一樣。
每天這個點兒,清晨的第一縷光從窗戶的鐵架網射到地下室的牆上,便是老三起來去上班的時候。
今天的老三可是格外精神,妻子把虎兒結婚時候他穿過的那身衣服,拿出來給老三穿上,畢竟來城裡都幾天了,衣服還沒換過呢,伺候別人總是不能顯得太髒的。要是在以前,妻子不提醒,老三可是不會主動換的,哪怕臭了都不。
那是一身藏青色的西服,平展的沒有一絲褶皺,像公雞身上墨藍的羽毛,油光發亮,比那些穿著漆黑西服的上班族還要奪目,當然,老三如今可也算得上是個上班族,哪怕是一個掃大街的上班族。
打掃完以後,老三又閑了下來,不過可沒有把大掃帚收了,而是放在外面,防止那該死的樹葉再往下掉。吃飯的客人來來往往的進出著,他也不便再溜達。
等久了,就在門外台階上,拿著大掃帚揮舞兩下,就地便坐下了,絲毫沒有顧慮那身靚麗的西服,慢慢從懷裡拿出了那個黑色袋子。
本來老三妻子是不讓他再拿的,就把袋子偷偷藏了,臨走還囑咐了幾句,但是就那點兒置錐之地,哪能瞞得過老三。
老三環顧了下四周,便又將棋盤擺了開來,一個一個將棋子落在盤上,自顧自的看著棋局思考起來。身子蜷縮在那裡,絲毫提不起那藏青西服的架勢,像村裡扎堆兒蹲在那兒打洋片的小孩兒。
“老哥,你這怎在這兒呢”,一個中年男人走近了,看看棋盤,再看看坐著的老三,一臉詫異的問道。
“乾完活兒就下棋麽”,
老三頭也不抬回答著這聽著有點熟悉的聲音,還是潛心研究著棋局。 “那咱再來一盤?”那男人也沒有顧慮便直接坐到了老三對面。
一聽說要跟他下棋,老三頓時來了興趣,猛地一抬頭,便直接樂了。
“我還說誰呢,原來是你呀”,老三馬上伸出手跟人示意,“我就說這聲音在哪兒聽過”。
“來,咱在來一盤,那晚我勝的僥幸,一點都不痛快”,原來那男子就是在公園那晚跟老三下棋的人。
許久之後,兩人仍舊一言不發,看著所剩不多的棋子,不急不緩的挪動著,各自琢磨著下一步,蓄勢待發。終於老三以兵馬車聯合包圍之勢結束了比賽,兩人相視一笑。
“老張,你怎來這兒了?”韓沛走了過來,看著坐在地上的兩人,中間擺著麻布製的棋盤,周圍全是散落一地的棋子,問道:“三哥,你們這是?”
“下棋麽”,中年男子站起身來,拍著韓沛的肩膀說道:“老韓,你還不知道我啊?就好下點兒棋外加喝幾口小酒嘛”。
“韓老板,你們…你們認識…?”老三還沉浸在勝了那男人的喜悅中,看著他們倆如此親近,驚訝的問道。
“……”,三人一臉錯愕,相互看著。
“老哥,那晚不是我說給你找個活兒麽,就是想把你給韓沛介紹來”,中年男人仿佛一下明白了,滔滔不絕的說道:“你說說他, 好歹一個大老板,每天早上自己在那兒乾著掃地的活兒,成何體統?”聽到這兒,韓沛捶了那男人一拳。
“三哥,這呀,是我的老朋友—張實初”,說著韓沛將張實初拉過來,給老三介紹道:“就是一個技術學校的校長,他可是個象棋迷,這一點倒是跟你挺像,哈哈”。
“張校長啊”,老三搔了搔後腦杓,笑著說:“當初叫我來,我沒來,這不繞了一大圈又回來了,你說說”。
而另一頭,這可是老三妻子第一次獨自出去買菜,她就學著城裡老太太的模樣,拿著個破舊的小包出去了。本來是可以跟對門兒張姐一起出去的,可是說實話,張姐雖然待人熱情,但是身上那股子味兒,卻是妻子怎麽也忍受不了的。
說是中草藥的苦味兒,但卻絲毫沒有它的那股子清香,說是村裡人的土味兒,土味兒卻不讓人心生討厭,反而感到親切,倒是有點像村頭兒問賣豬肉的手裡換回的鈔票味兒,那般嗆鼻惡心,她寧願自己一個人走。
七拐八拐,不知穿了多少條馬路,與多少路人擦過,總算是到了。
進了超市,她還是像昨天那樣提了一個帶輪兒的筐。其實今天她並不需要買太多,但是她覺得,那不拿筐能叫買菜?走到菜品區,她也學著別人那樣挑挑撿撿,實際上她也就只能分出有沒有蟲咬過,至於其他,是一概不知,畢竟在家都是花兒來準備這些的。
她,倒像是現在才學著做一個家庭主婦。
對於她來說,做飯難為人,洗衣服難為人,沒想到這買菜也難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