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白領著胡不悔遊覽過劍谷洛河古城景色,在大槐樹下聽了片刻說書後,便沿著月兒湖岸石子曲折小徑,向著東方湖口水岸天劍道院走去。天已大亮,卻仍舊有著幾分青色,一路上,石白心情不差,腳下歡快輕盈,臉上言笑晏晏。
他生長於山間活水,飲著月華生機,天生好似帶著一縷青草的淡淡香味,與一直在外跋涉奔波,努力生存的胡不悔到底是有些不同。他看著發自內心深處歡樂的石白背影,沒有像之前一般低斂心緒,臉色的笑容不知何時消失,此刻卻逐漸透出幾分是羨慕亦是悲傷的感情。微微加快腳步,跟上石白的速度,側著眼睛看著石白面容,欲言又止,卻終究沒能說出半句話,最後隻余靜靜的沉默。石白不知胡不悔心中變化,他的心思此刻皆放在了與他介紹自己的師父、自己的朋友,好像要將自己心中最美好的東西與朋友分享。
清風吹拂,並不炎熱,淡淡的陽光下,兩位相談甚歡的少年,挺像鍍了金的泥像,安安靜靜,平平安安而快快樂樂。可惜,石白在劍谷並不十分討喜,只因他年少時太過混帳了些,劍谷一眾居民,大多皆是認識石白,不是被捉弄,便是為被欺負的自家孩兒出口氣,就算是熟悉石白的同齡玩伴,也越發與他疏遠起來,不再似年少不懂事那時那般親近。大致原因則是越發長大,便越是明白自己小時候是有多放肆、多混球,正如那句話:那時年少輕狂,我方才是我,如今我已長大,懂得對錯,我亦當該是你眼中的我。可依舊不願改變的石白,便成了眾人眼中的另類,越發不合群了起來,也只有幾個知心好友,方才能令石白大呼浮生一白。當然,石白雖然混帳放肆了些,但絕不惹人生厭,他的發自內心的笑容,是可以讓人消消氣的。而他敢於捉弄巡邏的軍士,也敢於承認自己所做的事,在年少時,不少孩童因為敬佩他,自願跟他一起混這小小江湖。可依舊有不少小童且因此被他老爹老媽揪住了耳朵,硬是拎了回家。如今,石白已經不再捉弄劍谷眾人,但眾人每次看到石白,也不由會想到當初找他阿娘要個說法的日子,會心一笑,與石白說那時的故事,石白也不覺丟人,湊上前去與他一起討論當初自己的想法。
此時,一道身形頗是高大的布衣身影領著鼻涕小童從湖邊浮橋踏上細石曲徑,正朝著這邊走來,靜靜一觀,卻正是鬢白老人齊雲書與其小徒弟鍾淼。一隻黃鳥飛過眾人頭頂,停在青石石柱的燈籠上,舒展羽毛,偶爾蹦蹦跳跳,嘰嘰喳喳,甚是歡樂。鬢白老人齊雲書雙手負在身後,停下腳步,凝視眼前這漸將走進的兩位少年,神情凝重。而他一旁鼻涕已經流入嘴巴裡的小童,卻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是好奇的看著自己停下來的師父,不知該不該問他在做什麽,也在看些什麽,但又見他眉頭緊皺,便知自家師尊定是看見了什麽奇怪地方。小童鍾淼仰著腦袋,也仔細觀察這相談甚歡,且逐步靠近的兩位少年,目光在石白與胡不悔臉上不斷流轉,片刻之後,便又將目光盯在了石白臉上,小小的臉龐之上,頓時浮現驚詫的神情,目光越發凝視,神色呆呆。
鬢發發白的老人輕輕低咳一聲,但小童鍾淼未曾領會師尊齊雲書的意思,嘴巴張的大大,即便鼻涕流進嘴裡,亦是恍惚不覺,直到老人齊雲書拍了拍他腦袋,方才驚醒,還未待他提問,便聽老人笑著道:
“淼兒,我們出來已經夠久了,大概是回去的時候了。”
渾身散發歡快氣息的石白,
目光並未在眼前陌生老人與一旁小童身上多有流轉,筆直前行,好似已然將外物一切盡皆拋在腦後。待到近處,石白與胡不悔放慢了腳步,而那鬢白的老人輕笑一聲,微微側身,示意二人先過。石白微弓行禮,便徑直向前走去。如此,在石白身旁的胡不悔方才緩緩松開了衣袖裡緊握住劍柄的五指。 老人齊雲書拍了拍仍舊有些呆滯的徒弟小腦袋,打趣笑著說道:
“淼兒還在看什麽?不知道這樣緊盯著一個人看,很不禮貌嗎。”
“師傅!他身上。。。”
小童鍾淼震驚的說道:
“他身上有。。。”
小童的話還不曾說完,便被老人齊雲書按住嘴巴,神色認真的說道:
“有些秘密不能說出來,而也正是因為沒有說出來的秘密,才是秘密。”
“以後你若是獨自行走世間,僅僅只需要記得這個世界從來不簡單便是,要小心禍從口出。”
小童皺著眉頭,欲言又止。
“淼兒,我知道你想說些什麽,但事情還沒有定論,不能妄言。”
“可是。。。可是。。。”
“好了,走吧。”
然而一大一小一老一少的兩人還未走出許多距離,鬢發發白的老人又忽然停下腳步,輕聲一歎,不禁有些頭疼,倒不是後悔剛才與石白胡不悔二人擦肩而過沒有深入交流一番,而是不該現在便有衝突此刻卻越發尖銳起來,局勢越發麻煩。
仍是這布滿石子的曲折幽深小徑,那胡不悔從衣袖裡抽出一柄短劍,卻是絲毫氣息不露,半點殺氣隱而不發,身體重心緩緩下沉,右手反握在劍柄之上,然後他開始小步助跑,急急邁四五步之後,繃緊的筋肉驟然發力,速度陡然激增,冰冷的劍鋒溢出幾縷寒光,斜斜向前,直抹向鬢白老人脖頸,又於刹那之間,二人身影交錯相融,仿佛刺穿了兩人之間的空間,綻開一縷光芒璀璨的弧月寒芒。
絕非天賦神通,亦非挪移術法,只是純粹的快,快到了極致,快到了即便僅僅只是眨眼瞬間,便會被割下腦袋的境界。然而那兩鬢發白的老者臉上雖是有憔悴之色,但卻沒有一絲緊張,平淡寧靜,亦是沒有半點閃避,雙指化劍,點在了胡不悔短劍劍脊之上。頓時間一股極強的粘力拖動著胡不悔劍式的攻勢向一邊撤去,待到一陣陣漣漪散去,兩人身影錯過,老人齊雲書便已然閃過了胡不悔勢在必得的一劍。
“僅僅只是身體的素質便能達到這等速度,你的修為倒是不差,就算青年一輩名揚整個北境的頂峰三人,亦只是如此。但,我在結丹境界經營數十年之久,就算你的能力尚且未曾顯現,想要殺我還早個七八百年。再說,我只不過只是一介旅人,我與你目的也並不相同, 來此也只不過想要見識一下龍族化龍的秘密,你這般與我爭殺,是否有些不智?”
胡不悔轉過身來,將短劍在手間旋轉了幾圈,變成直握的姿勢,以劍尖指著老人齊雲書,聲音倒是有些低沉和發悶。
“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如何攪動風雨,就算把整個劍谷弄得血雨腥風,都不乾我事,但是,你若是膽敢再靠近石白一家半分,我會提著你和你的弟子頭顱當尿壺。”
胡不悔甫說罷便徑直踏風而去,眨眼便在一老一少面前失去蹤跡。
老人齊雲書眉頭微皺,看著胡不悔離去的背影良久,忽地笑著搖了搖腦袋說道:
“果真麻煩。沒想到一不小心偷聽到的秘密,只不過想來見識一番,可這羊肉還沒吃到嘴,便把自己弄得一身騷。歹勢!果真歹勢!”
“師傅!”
“走吧,先回去洗個熱水澡,把這一身霉運洗掉再說。”
鬢發老者領著七八歲的鼻涕小童從卵石小徑到走出洛河大街,漸將轉至小巷深處,踩著青石地面,經沿杏花百米花道,又至一處掛著喜慶大紅燈籠的大宅院門口。經由看門的虎嘯龍牙軍士確認,便徑直走進了大宅院裡。這家大宅院算是劍谷的公共產業,原本屬於一位孑然一身無牽無掛的劍谷將士,但他死在戰場之後,房子便被用來供給諸多外來民眾暫時居住的地方。雖然並未完全限制居住人口人身自由,但還未通過背景與身份調查的一眾災民,出入之時,都需與劍谷軍士報備。雖然看起來是挺麻煩,但終究為了劍谷安全,不得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