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暑氣每年一過立秋便散得奇快,相比之下,盼兒子回信的日子似是更不經等。自打獨孤去了范陽,隻往長安寄過兩封家信,每回來信也就是寥寥幾筆,歸期待定,長孫氏免不了憂心日重。加上前兩回,這已經是阿興第三次被長孫氏遣去洛陽老宅添置家用了,由頭只是洛陽的物價到底便宜些。
名義上雖如此,但阿興心裡頭清楚,老夫人是擔心少主,也怪自己多嘴,頭一次回洛陽時,道聽途說了不少范陽府的戰事,有打奚族人的,也有打契丹的,新任河東節度使安祿山剛一掌權就頻頻調戍征兵,搞得各地百姓人心惶惶。這些情景在長孫氏聽來就跟心病一樣,嘴裡反覆念叨一句話:“當初就不該允他去從軍,這下開了先頭,哪裡打仗,人偏就往哪裡去。”
第三封信寄了許久不見有回,便又著急催著阿興上路。阿興心裡早已不情願,就找細娘私下商量,細娘知道老夫人念著兒子,可讓阿興來回徒勞也確實費時費力。二人正為難不定,卻從洛陽傳來了徐老病重的消息,這下子阿興不得不趕緊啟程。照老夫人意思,待徐老稍稍好轉,便將其接來長安一同照應。
阿興不在府上,德康和阿碧就是家裡的主要勞力。德康畢竟年輕,沒有阿興辦事那麽老練穩妥,但腦瓜子還是頂聰明的,每次被阿碧嫌棄做事不周全的時候,他就說自己是做大事的人,不拘小節,還信口背誦起少主寫的詩句來逗阿碧開心。阿碧一開始還叫他不要不懂瞎背,但聽他居然能將那麽多詞記得一字不差,慢慢地也就張不開嘴說他了。
這天兩人又鬥開了嘴,阿碧知道說他不過,故意揶揄他說:“這回徐老病了,你是他侄兒,怎麽夫人卻不叫你去洛陽接他?”
德康聽了索性自薄道:“你不是說我不周全嗎?這一路又要提貨,又要照看病人,夫人豈能放心得下交給我去辦?”
“你也是頂沒用了。”阿碧瞧不起地說道,“會背少主的詞又怎樣?你能明白那詞裡頭的意思嗎?”
“怎地不曉?”德康反駁地道,“我這便給你舉個例子,是我有一日見少主獨自在房中回憶時,邊吟邊寫下的詞句:西風裹塵摧鐵樓,落木噴霜寒玉手。沃土千裡成碧野,胡水萬頃難生豆。”背完後他立馬解說道:“這首詩必定是少主他在隴右青海湖征戰時所作,聽說他們在湖中心修了一座鐵城,後來還是被吐蕃人給打垮了。”
“這個我也能懂,有什麽可稀罕的?”阿碧很是不屑。
“那你知道這玉手噴霜的是誰?胡水不能生豆又是何意?”德康故意挑問道。
“你說你說,賣什麽關子。”
見阿碧上了鉤,德康頗為得意地說:“這噴霜便是吹笛的意思,豆乃是寄寓相思的紅豆。還記得上回來府上的那位叫千金的小姐嗎?”德康提醒著問道,“她吹的笛可是全京城有名,咱家少主定是與她關系不淺,在隴右時便已遙寄相思之情,回來後才會帶她來府上見夫人的。”
阿碧沒有德康看得詩書多,但打小在長孫氏的身邊影響,又經常聽獨孤作詩解詩,多少能記得些詩中的故事。“不錯嘛,你還讀過不少書呢!”阿碧帶著驚訝的語氣說,“看來是不想一輩子做‘部曲’啊!”
“那是自然。”德康一拍胸脯說,“我叔將我帶進府上,除了報得世恩,也寄望能得少主的賞識恩惠,他日放作‘良人’,也好讀書趕考,求個功名。”
“算你有志氣!不過考取功名怎會如此容易。
”阿碧聽了德康的壯志,既對他刮目相看,又不完全相信。 二人還在說著,阿碧聽見身後夫人咳嗽的聲音,便率先收住了口,絲毫沒有注意到德康拍胸脯的同時,望向她的眼神中似是充滿著熱切。其實長孫氏早已在一旁聽他二人關於解詩的對話,心裡除了擔心,又多了一層陰影。夫人一向不喜仆下在家中竊竊私議,德康一見此狀於是轉身便溜了出去,阿碧立在原地低著頭不敢啃聲,本以為會受訓斥,卻見夫人臉色凝重,只是嗓子枯啞著衝她說道:“沒事的話,去外間瞧瞧細娘回來了沒?若瞧見了讓她直接來我屋裡。”阿碧應下後便朝外間走去。
兒子的來信的確短簡,但也還是提到了千金,言辭鑿鑿地說已有了證據,證明千金的身份。不管是什麽證據,長孫氏打從第一眼看見千金起,便已將她同自己的親生胞妹,獨孤的四姨娘聯系在了一起。在她心頭,總有一絲說不出的愧疚沉沉縈繞,當年帶四姨娘娘上街逛集會時的情景時不時仍會浮現眼前。如此無妄的自責困擾著她多年,任憑陪伴在身邊,唯一知道全部實情的細娘如何勸解,終是解不開她這個心結。直到如今她又一次見到和妹妹如出一人的千金,許多猜疑湧上心頭,原先心中的責難又一天天開始加重起來。
就在前一天晚上,細娘在夫人房中直待到深夜,聽不清二人的說話,隻隱隱有低低的啜泣聲傳出。第二天清早,細娘起床後也沒交代什麽,便匆匆出了門。阿碧在外間等了好一陣,天色都暗了還不見細娘回來,於是隻好招呼德康一道幫著起鍋準備晚飯。
弄到一半時,還是德康耳尖,聽見細娘在外叩門,跑去開她進來,招呼也不答應,只顧一路小跑著直奔夫人房中去了。德康一臉納悶地回了廚房,阿碧問他怎麽了,也說不清楚,隻覺得細娘神色緊張,故意躲他一樣。阿碧心裡頭打鼓,想了想還是叫德康看著鍋灶,自己去夫人房中瞧瞧。才走到前廂房門口,就聽見細娘嗷地一嗓子,拚了命地在喊自己。阿碧趕緊快步衝到夫人房門前,一瞧就傻了眼,只見長孫氏已經整個倒在了地上,毫無知覺地任憑細娘一個人怎麽拉扶也動彈不得。
“還傻愣著!快來一起抬夫人到床上!”細娘吼了一句,終於叫醒了阿碧。兩個人卯足了勁才終於能夠搬抬得動。
“你快去煎一碗參湯來,再叫德康去請大夫。”細娘衝阿碧吩咐說。
“這個時辰,大夫怕是不肯出診。”
“那就多跑幾家鋪子!”
“是的是的。”從來沒見夫人這樣,阿碧有些被嚇過了勁,慌張地退了出來。等到參湯煎好,送到長孫氏嘴邊試著灌下一杓,大夫也跟著德康前後腳進了門。一路小跑過來氣還沒喘勻,隻一搭脈,才終於籲著氣說道:“沒有大礙,人一會兒就會醒的。”
“大夫,我家夫人究竟生得什麽病?”不明情狀的德康在一旁急急地追問。
大夫站起身,邊開藥箱邊反問道:“這得問你們自己啊,你家夫人年歲也不小了,還拿什麽事情驚嚇她?”
聽了大夫這話,細娘一臉的懊惱,只是攥著手掌說不出話來。阿碧瞧見她這樣,心裡越加納悶,這兩天夫人和細娘到底在做什麽。等夫人的情況稍稍平穩,德康便送大夫回去,阿碧終於忍不住拉著細娘出了房門,追問她究竟夫人為了何事如此,細娘開始支吾著不願說,最後終於扛不住,也隻好坦白說出來。
“還是那千金姑娘的事情。”細娘說道,“夫人第一次見她便想起了四姨娘。”
“你是說夫人的胞妹,四姨娘?”
“對,我以前告訴過你。四姨娘那年跟著一個京城的官家少爺到長安做了小,沒過多久人家就上門來報了喪。”
“我記得說是難產。”
“是啊,那韋府派來報喪的人就是這麽說的。可今天我才知道,四姨娘她根本不是難產死的,而是在生下娃之後不久,有一天夜裡自己在房裡懸了梁!”
“竟能是這樣!到底怎麽回事?”阿碧聽了隻感覺背脊發涼。
細娘咽了咽口水,低聲說下去:“這幾日,我托人打聽到了當年在韋府上做事的隨侍丫頭青芽,當年就是她在四姨娘嫁進韋府後一直在房伺候,後來因為犯了錯才被趕出了府門。今日我去南城外找到了青芽,她早已嫁了一戶人家,生了一雙兒女。據她講,四姨娘自從進了韋府後,那不會生產的正房便讓她受盡了算計,還有婆婆的冷眼,只因為那正房其實是她婆婆的親侄女。”
“難怪如此。難道那四姨娘嫁的郎官都不做聲嗎?”
“一開始也看不過,還幫著四姨娘去理論。但她那婆婆平日裡念佛,兒子稍有頂撞,便嚷嚷著要去剃度出家,次數多了他也就不管她們這檔子事了。”
“這惡毒的婆婆,佛經都白念了!”阿碧聽得越發激動,就覺得滿腔的怒氣。
“最氣人的還不止。”細娘繼續講下去,“後來四姨娘有了身孕,好幾次差點吃下她們下了麝香粉的湯藥。好在青芽以前家中長年采藥,麝香粉的味道一聞便知。”
“最後孩子生下來了?”
“生了,是個女娃。”
“孩子呢?”阿碧越問越急。
“你別急,這裡頭還有段旁的事。”細娘索性坐到廊下的石凳上,“四姨娘還在老家越州時就有個發小,是杜老爺家的三小姐名叫杜雨露,就在四姨娘進京前不久,也被京城另一戶姓韋的官戶娶來長安做妾。青芽說,四姨娘平日裡只要一受氣就會溜出府門,去找杜雨露訴苦,二人情同姐妹,感情很好。而且更巧的是,她們幾乎是同時懷上了身孕。”
阿碧聽到這似乎想明白了什麽,急切地想聽下去。細娘歎了口氣接著說:“可憐那杜雨露身子骨本就虛弱,還不慎失足跌跤傷了胎氣,到臨盆時難產血崩,大夫好不容易救她回了元神,孩子出來時便已經斷了氣。四姨娘聽說了杜雨露的情況著急萬分,一時激動也動了胎氣,雖未足月第二天便也臨了盆,生下個女嬰。可就在孩子出生當晚,四姨娘竟讓青芽偷偷把孩子送去了杜家人手上,對自己婆家卻說孩子死在了腹中,沒能降生。”
阿碧聽得不啃聲,細娘搖著頭說:“後面的事你大概也猜到了。四姨娘的婆婆聽說孩子死了,立馬就翻了臉,說要把她趕出家門。過了幾日,四姨娘讓青芽再去看看孩子,青芽回來告訴四姨娘,送去的孩子已經叫韋府當作杜雨露生的女兒抱回了家,杜雨露還說等身子稍好些了就要來看她。也就在那天晚上,青芽起夜去解手,怕擾了四姨娘就沒點燭台,無意中撞到了什麽,伸手一摸當時便嚇得魂飛魄散。 原來四姨娘不知何時自己起來懸了梁,等青芽喊來人放了下來,身子早就涼透了。”
阿碧聽完隻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終於明白方才夫人為何竟會昏厥不省。“若是我沒想錯,四姨娘送到杜雨露手上的女嬰,正是那位千金姑娘,是不是?”阿碧靜了靜心緒,才開口問道。
“沒錯。”細娘回答,“那杜雨露聽聞四姨娘的死訊後傷心欲絕,整夜整夜地掉淚,白天當著夫家人的面還得強裝歡笑。身子終究沒能養好起來,那年沒到正月就也隨四姨娘一道去了。”
說到這,兩個人都沉默了,阿碧臉頰上潸然的淚水好似也涼到了骨頭裡,於是扭過頭,用手背使勁地揩了去,站起身背朝著細娘說道:“細娘你進屋陪著夫人吧,我再去煎碗薑湯送來。”
待她端著薑湯回到屋裡時,看見夫人已經醒來,背靠在床欄上低聲地哽咽著:“我恨自己,當年向父親告發她的不是別人,就是我。本來她還找我一道去向父親說情,我拒絕了,她一定是逼不得已才會逃走的。”
“夫人是長姐,那樣做也是為了四姨娘好。”阿碧聽見細娘還在安慰她。
“不是的!”長孫氏突然又很激動,“我是不想她嫁在我做姐姐的前頭,我是嫉妒她!”說完便失聲慟哭起來,主仆三人頓時便哭作一團。
長孫氏吃力地微微抬起潸然的淚眼,望見窗外不知何時已下起雨來,淒厲的涼風裹挾著數片尚未黃盡的殘葉從窗縫間竄落進來,心頭的寒意更是被無限制地擴散開去,頓覺眼前黑了下去……